第391章 粉尘生

鎏金霞光漫过千重花林，将整座百花谷染成一片温柔绮丽的绯色。

琅丹宴已然落幕，四方修士陆续拱手辞别，车马灵舟渐次远去。

方才喧嚣鼎沸、觥筹交错的宴饮，慢慢归于沉静。

满地散落的幽蓝灵花瓣铺叠如星毯，晚风拂过，花枝轻颤，落英簌簌飘零，褪去了宴会上的热闹盛景，只余下深山幽谷独有的清寂。

宾客散尽，执事修士弟子忙着收拾宴饮器物，往来井然有序。

蓝雀亲自陪着花怜星，踏着花径深处的落英，缓步走向谷中最隐秘的花殿。

这条路两侧古木参天，奇花夹道，藤蔓缠绕着雕栏，馥郁花香层层叠叠漫溢开来。

花殿依山而建，殿宇雕梁画栋，檐角悬着琉璃风铃，无风自鸣，音色清越悠远。

殿内遍植百花、凝露仙蕊，灵草芳气氤氲缭绕，沁人心脾，本该是静心悟道、安享清宁之地。

此刻气氛却沉甸甸压在人心头，透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焦灼。

花怜星一身绯红宫装长裙，衣袂绣满缠枝灵花纹理，流光暗转，衬得她身姿雍容，容颜绝世。

只是往日里执掌百花谷、处事从容不惊的眉宇间，此刻紧紧锁着。

那天生带着媚意的绯红色眉尾拧成一团，沉甸甸挂着难以排解的忧色，周身那股谷主的威仪淡去大半，只剩满心疲惫与无措。

蓝雀看在眼里，心底轻轻一叹，不言不语缓步走到花怜星身后。

两位美人立于满殿繁花之间，衣袂相映，身姿娉婷，宫装华服衬得二人风姿绝代。

本该是一幅绝色仙卷，却因心头各怀愁绪，添了几分落寞凄然。

她抬起纤细温润的指尖，轻轻落在花怜星蹙起的眉心，缓缓轻柔地按揉着，动作舒缓妥帖，带着几分宽慰之意。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风穿花林的簌簌轻响。

以及二人绵长的呼吸，在空阔的殿宇里缓缓回荡。

良久，花怜星才悠悠吐出一声长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

“蓝雀，咱们百花谷，终究是到了进退维谷、左右为难的时候了。”

蓝雀指尖微顿，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你也清楚，我百花谷盘踞景州一方，盛产灵花、灵草、丹材，底蕴看似不薄。

之前还好，但如今却有最大的致命短板，谷中无元婴大能坐镇。”

花怜星眸光悠远，望向殿外层层叠叠的花影，眼底满是苦涩。

蓝雀轻声宽慰：

“谷主不必太过忧心，此番琅丹宴，有青丹门丹阳子真君情谊。

这份情面摆在明面上，择景山也好，其他宗门也罢，总要忌惮三分，不敢贸然对我百花谷出手。”

“庇护？世间从来没有免费的庇护。”

花怜星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苍凉的苦笑，眼神里满是看透世事的无奈，

“哪有真君无端庇佑一方无元婴的宗门？今日宴上昌禾真人私下寻我，绕了许多弯子，话里话外，实则都是丹阳子真君的意思。

人家肯给我们脸面，肯暗中护持百花谷，不是心存善意，而是早已标好了代价。”

说到此处，她语气沉了几分，带着难以抉择的为难：

“他们要我百花谷修行资源，这简直是要我百花谷沦为青丹门附庸！”

蓝雀放在她眉心的手骤然一顿，浑身都微微一僵。

心头骤然一沉，一股寒凉之意顺着心底蔓延开来。

这怕是拒绝不得？

若是断然拒绝，青丹门有丹阳子元婴真君坐镇，与择景山并列景州两大支柱，底蕴滔天。

一旦得罪，对方只需稍稍施压，到那时，百花谷只会落得更凄惨的下场。

蓝雀张了张嘴，心中翻涌万千思绪，想要出言宽慰，想要寻一条折中之路，可话到嘴边，却尽数咽了回去。

她也只能化作一声悠长无奈的叹息，心绪沉沉，竟不知该如何劝慰谷主。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幽兰暗香缓缓浮动，却驱不散满室的压抑。

花怜星静坐片刻，能感受到身后蓝雀的无措与忧心，心中更是泛起一阵无力。

她何尝不知蓝雀有心分忧，可蓝雀新晋金丹，阅历尚浅。

花怜星心力交瘁，轻轻摆了摆手，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罢了，你刚稳固修为，又主持琅丹宴，也早已劳乏。

先退下歇息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思量一番。”

蓝雀心知谷主此刻心绪烦乱，也不再多言，躬身郑重行了一礼，转身缓步离去。

身影隐入花林暗影之中，一步步渐行渐远。

虽着繁花，却有孤清之意，看得花怜星心底越发酸涩。

目送蓝雀遥遥飘远的背影消失在花径尽头，花怜星缓缓闭上双目，靠在玉座之上，满心怅然。

执掌百花谷，她步步谨慎，左右逢源，小心翼翼维系宗门安稳，何曾被逼到如今这般进退无路的境地？

竟有种越活越回去的无力感。

难道当真别无选择，屈身为人附庸？

潘玉茂那条路子么，引火烧身啊!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生根发芽，还未等她细细权衡斟酌，整座隐花殿内，毫无征兆地升腾起一缕缕浅粉红色的氤氲烟雾。

紧接着，一道甜腻入骨、柔媚无常、完全分不出男女的阴柔嗓音。

自粉红烟雾深处悠悠荡出，轻飘飘落入耳畔，带着几分玩味：

“花谷主，考虑得怎么样了？”

另一边，蓝雀循着花林小径，默然回到自己的洞府。

洞府依山傍水，遍植四季常开的仙花，清雅幽静，蓝雀独自静坐于窗前，心神纷乱，始终难以安宁。

窗外花影婆娑，晚风送香，可她半点观景静心的心思也无。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花怜星紧锁的眉头、无奈的叹息，还有百花谷如今进退两难的绝境。

她长于百花谷，受谷主栽培，受宗门养育，早已把这里当成自己唯一的根。

如今宗门有难，她满心想要挺身而出，为谷主分忧，为百花谷闯出一条生路。

可现实却冰冷无奈，面对元婴真君的施压、宗门资源的割让之困。

纵有满腔心意，也终究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局面僵持，束手无策。

心绪纷乱间，一个念头升腾。

断云山脉深处那处秘地，若是能够深入探寻，取其中所得。

里面说不得有结婴资源？

念头升起的瞬间，几乎让她心头一喜，看到了破局的希望。

可转瞬之间，玉无瑕的容颜蓦然浮现在心头。

二人相交莫逆，心意相通，那处断云山脉秘地乃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隐秘。

绝不擅自外泄，更不随意引旁人涉足。

若是此刻为解百花谷之危，将秘地之事告知花怜星，势必会引来谷中探寻。

给无暇带去没顶之灾。

打破与玉无瑕的约定，等同于背弃挚友情谊，辜负对方的信任。

一边是生养培育自己的百花谷，宗门存亡悬于一线。

一边是交心知己的真挚情谊，诺言信义重于千金。

蓝雀端坐窗前，指尖紧紧攥起，眉心拧起纠结的褶皱。

她望着窗外摇曳的花影，内心反复拉扯，左右为难，挣扎不已。

终究，还是暗暗咬了咬牙，在心底无声自语：

不行，不能告诉谷主！万万不能！若是那般做了，我岂不是成了背弃无瑕、背信弃义之人？

可若是置之不理，眼睁睁看着百花谷被逼割让资源，一步步走向衰败没落，她又如何心安？

一念宗门，一念挚友，两难抉择缠扰心头，让这位新晋金丹真人，深陷无尽的烦忧与挣扎之中。

洞府内花香依旧，却再难抚平她纷乱起伏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