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雀与瑕

晚风穿林，落英簌簌，把整座百花谷浸在柔润的花香里。

蓝雀心绪始终沉郁难平，满腹纠结堵在胸口，独坐窗前，竟半点静不下心。

只好邀玉无瑕过来，以解心中难绪。

蓝雀一身斑斓百花长裙，衣上灵花暗纹随微光隐隐流转，身姿娇柔，只是眉间紧锁，眼底盛满化不开的烦忧。

一边是养育栽培自己的百花谷，宗门存亡悬于一线。

一边是与玉无瑕立下的诺言、莫逆知己的信义，两相拉扯，磨得她心神俱疲。

正兀自怔忡时，洞府外一缕清浅墨香随风漫入，不带惊扰，只有温润沉静的气息漫来。

蓝雀心头微松，抬眸望去，玉无瑕缓步走入。

玉无瑕身着一袭缥缈黑纱长裙，料子轻薄如烟，衬得身形格外颀长，比蓝雀还要高出不少。

额间一点朱砂痣明艳剔透，六枚青玉尺簪齐齐束着鸦羽般的长发，清冷淡雅，自带一种不染尘俗的孤绝气质。

周身萦绕独属于含章玉家的墨香混着茶韵，清冽、沉静，一靠近，便让人纷乱的心绪不自觉安稳几分。

“蓝雀，我带了家中新制的含章绿芽来。”

玉无瑕声线清润微凉，仿似天然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进门便自顾走到玉案旁，举止从容恬淡。

蓝雀起身迎上，眉眼间满是愁绪，轻轻叹了口气：

“无瑕，你来了。我心里乱得很。”

洞府内灵木案几光洁，窗下晚风携着花瓣飘入，地上落着薄薄一层灵花碎瓣，鼻尖是谷中馥郁花香，又混着玉无瑕身上淡淡的墨韵。

双耳听得风摇花枝、檐下细风轻鸣，周身氛围安静又缱绻。

玉无瑕取出随身青瓷茶罐，掀开刹那，墨纹卷曲的绿芽茶叶静静卧在罐底，一股清雅墨香混着嫩茶香气瞬间散开。

她引灵泉活水，以文火慢煮，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只余下一抹安静侧影。

烫盏、置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刻意。

沸水入盏，茶叶缓缓舒展，茶汤澄澈浅碧，细碎墨纹在茶汤中若隐若现。

一缕醇厚茶香漫漫洞府，压下了蓝雀心头几分焦躁。

玉无瑕将一盏温茶推到她面前，抬眸静静看着她：“说吧，到底何事烦你成这样。”

蓝雀指尖抚着微凉盏壁，终是压不住满心郁结，把琅丹宴过后百花谷的处境缓缓道出。

从谷中无元婴大能坐镇，到青丹门借庇护施压，暗里索要大量修行资源，意图将百花谷收为附庸。

再到谷主花怜星进退两难，整座宗门陷入无路可走的僵局，一一细说。

语声低沉，带着疲惫与无力：

“我受谷主教养，受宗门恩重，眼睁睁看着百花谷被逼到这般地步，却半点办法也没有。”

说着，她心底那道隐秘念头又冒了出来。

断云山脉那处两人共守的秘地。

若是再深入一趟，说不定能寻到结婴天材、高阶丹材，足以撑起百花谷底气，不必再仰人鼻息。

可念头一起，便是刺骨的煎熬。

那是她与玉无瑕共守的隐秘，相约不私泄、不擅引旁人涉足。

她若是为了宗门安危，转头告知谷主，便是背弃知己、违了诺言。

蓝雀眸色翻涌，心口像被紧紧攥住，眉宇间尽是挣扎煎熬，望着玉无瑕，声音低哑：

“我……我想到了断云山脉那处秘地。

可那是你我约定在心的私地，我怎能为解谷中困局，便贸然外泄，连累于你，背弃信义？”

蓝雀话说得极轻，却把心底所有拉扯、两难、煎熬都摊得明明白白。

全程，玉无瑕安静听着，神色淡然，眸底却悄悄凝起一抹柔意。

她看得懂蓝雀的纠结，懂她重宗门也重情义，更懂她宁肯自己煎熬，也不愿辜负自己。

沉默片刻，玉无瑕缓缓伸出手，越过茶案，轻轻握住了蓝雀略显冰凉的指尖。

玉无瑕的掌心清润微凉，带着玉质肌理与淡淡的茶香，力道不重，却安稳笃定，像无声的慰藉，把纷乱心绪一点点按住。

随后，她将茶盏又往蓝雀手边推了推，轻声道：

“先饮茶，安下心。”

蓝雀被她这般一握，心头翻涌的波澜竟奇异地平复大半，低头抿了一口含章绿芽，入口清苦，而后回甘绵长。

灵韵顺着喉间漫开，连周身紧绷的神经都慢慢松弛下来。

洞府风声轻柔，花香袅袅，茶韵绵长，两人静坐相对，无声胜有声。

等蓝雀气息渐稳，玉无瑕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体贴入微：

“那处秘地，你我早前已探过外围。你未结金丹时便说过，待你稳固金丹修为，你我再结伴深探一次。”

她目光清澄，定定看着蓝雀：

“你不必独自煎熬。你我再入秘境，若当真无缘，寻不到半点机缘，那便是你我福分浅薄。

到那时，再据实禀给宗门，也不算违了你我之约，更不算负了彼此。”

这番话，恰好解了蓝雀所有两难。

既不必背信弃义泄露秘地，又有一条可替百花谷寻生机的路可走。

蓝雀心头猛地一震，抬眸望向身形清挺、立在繁花光影里的玉无瑕。

她个子略矮，仰头看着对方，眼底翻涌着无尽感动与暖意，心绪波澜汹涌。

烛影花光落在二人眉眼间，彼此的身影清清楚楚映在对方瞳中，安静、契合，带着远超寻常挚友的珍重与羁绊。

静了许久，蓝雀才压下心绪，转而关切起玉无瑕修行近况，柔声问：

“你如今已是筑基后期，三大本命神通可曾修齐全整？如此方能安心筹备金丹大道。”

玉无瑕微微摇头，黑纱衣袂随风轻晃，额间朱砂痣微动：

“神通修行晦涩磨人，前两式早已稳固，第三式最难打磨，想要修至圆融无漏，还需不少时日，急不得。”

蓝雀颔首，又追问一句：

“那金丹种，你可曾提前物色妥当？”

金丹种乃是凝丹根本，或是奇珍灵物、或是异器，以之为核，如老蚌怀珠，方能蜕凡成丹，根基厚薄金丹种重中之重。

玉无瑕眸色淡淡，轻轻摇头：

“金丹种最讲机缘，人人都想求上品奇珍，可遇不可求。”

她看向蓝雀，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便如你的春花弓，当初不也是机缘巧合，才在万宝楼意外拍下？

修仙一路，强求无用，只可静待机缘自来。”

蓝雀深有同感，不由得轻轻一叹。

闲话稍转，二人又说起近来景州势力格局。

蓝雀眉眼微凝，缓缓道：

“杜家这些年势头极猛，已然隐隐自成一方气候，真实底蕴究竟多深，连谷中长老都揣摩不透。

好在你家无尘与杜家杜承仙定下姻缘，玉家与杜家结好，对你族日后立足景州，亦是一大依仗。”

玉无瑕闻言，清冷面容柔和几分，轻轻点头。

她想起身在香雪坊、早已筑基有成的妹妹，此刻正与杜承仙一同打理杜家坊市生意，相处和睦，行事稳妥。

心底暗自感慨，当年父亲定下这门亲事，眼光着实长远，如今看来，果是走对了一步棋。

想到此处，玉无瑕心间也少了几分牵挂。

二人灯下对坐，茶香袅袅，花落窗前，把心事、修行、宗门、家族一一聊开。

先前压在蓝雀心头的巨石，已然卸下大半。

当下便暗自约定，待玉无瑕神通修成，再次结伴同赴断云山脉，再探秘地深处，一试机缘。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芳陵渡，放花江江水浩荡奔流，江面水雾蒸腾，水声滔滔不绝。

杜照元一身玄色劲装，立在江岸礁石之上，神色沉敛。

身旁灵波微动，青江鲤鳞光闪闪，在水面腾跃吐纳灵气。

他身后跟着一众杜家小辈。

杜照元目光深凝望向滔滔江面，抬手一声低令，一行人踏浪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