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崖东侧,苍渊天宫驻地,与魔族幽暗驻点隔城相望。
一边是终年幽沉、死气缠绕的魔渊暗影,像一团蛰伏在夜色里的黑火,吞吐阴寒;
一边是高台叠阁、白石铺阶、琉璃神灯悬于檐角,灯火清白澄澈,绵延成片,宛若裁取云端仙阙落于凡尘。
神族体面,刻入骨髓。哪怕身处战时险地、尸潮未平,驻地规制、排场威仪,半分不减。
世人常笑,苍渊神族矜贵到了骨子里,怕是逃命溃退之时,都要先抬手理好鬓发衣冠,维护体面。
可此刻,这座仙气凛然、威仪万方的天宫主殿里,气氛却不怎么体面。
一只白玉酒盏砸在地上。
碎了。
紧接着是一方青玉镇纸。
也碎了。
最后,一尊铭刻神纹的凝神香炉被人抬脚狠狠踹翻。
细密香灰簌簌洒落,铺满半片殿地,炉中残存的凝神香滚落出来,在冰冷地面升起缕缕细烟,飘摇无力,像极了此刻殿中众人岌岌可危的心神。
满殿侍从、神族弟子尽数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殿前立着的苍洛,一身白底银纹的天宫少主常服,玉带束腰,肩覆流云轻纱,料子名贵、纹样清雅,本是极致衬人的装束,能将神族天骄的矜贵高冷托得淋漓尽致。
可再好的衣袍,也压不住他此刻眼底翻涌的阴郁癫狂,遮不住那张阴沉得几乎滴水的面容。
苍洛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指尖微微发颤,声音从齿缝间硬生生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戾气与颤抖:
“又是苏长安!”
殿内死寂一片,无人敢应声。
整个苍渊驻地,人人心知肚明。
如今最忌讳、最碰不得的三个字,便是——苏长安。
这三个字,比尸潮毒瘴更烈,比魔渊阴气更毒。
旁人听来是天骄佳话、可落在苍洛耳中,是催命魔咒,是剜心利刃,是夜夜纠缠不休的噩梦。
可偏偏这几日,落星崖上下,无人不谈苏长安。
苏长安智救卢多金,胆识过人,运筹帷幄;
苏长安逆势抗潮,稳住全线防线,力挽狂澜;
苏长安硬撼白迟,不落下风,天骄风骨尽显;
苏长安暗夜奔袭,一夜双斩尸王,震动整座落星崖;
苏长安设宴谢贤,谦和有礼,收拢人心;
苏长安亲手调味掌控灵膳,烟火温柔,折服群雄;
甚至连他私酿的几坛灵酒,都被传得神乎其神,言说风味灵气,远超仙族玉液。
最后这条流言传入苍渊驻地的那一刻,苍洛险些将传话弟子一并砸碎在殿中。
荒谬!
简直荒谬至极!
一个人族少年,上阵能斩将守关,偏偏像个下人懂膳食、善酿酒不招人嗤笑还获得赞誉?
凭什么世间所有风光都要尽数落在苏长安一人身上?
苍洛胸口剧烈起伏,心绪彻底失控,衣摆扫过满地碎玉,摩擦出细碎刺耳的声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突兀。
“他凭什么?!”
没人回答。
一个站在柱边的神族侍从下意识把头垂得更低。
他也很想知道凭什么。
但这个问题显然不适合由他回答。
苍洛猛地转身,看向殿中众人。
“你们都哑了?”
众人更安静了。
这种时候说话,是一种需要祖坟冒青烟的勇气。
很遗憾,在场众人的祖坟今晚都很克制。
苍洛胸口起伏。
他不是弱者。
至少他自己一直这么认为。
事实上,他也确实不弱。
苍洛,苍渊天宫第七少主,身负纯净神族血脉,天赋冠绝,自幼得诸神官长老、顶级战师亲传,修顶阶神法,食天材地宝长大。
通神五阶的修为,底蕴浑厚、法宝无数、秘术缠身,放在整个神族年轻一辈,都是稳压群雄的顶尖存在。
他也一直站在高处。
直到遇见苏长安。
那一日,太难看了。
难看到他这些天每每想起,心里就抽搐,就要发狂。
他一开始还能安慰自己。
是大意。
对,就是大意。
苏长安狡猾,出手不讲常理,自己一时不察,才被制住。
这并不能说明苏长安比他强。
最多说明苏长安比较不要脸。
这个解释曾经让苍洛稍微好受了一点。
殿中所有人也确实相信——少主没输在实力,输在大意,输在轻敌。
他们日日期盼,夜夜等待,盼着苍洛能走出心魔,重整状态,堂堂正正找回场子,洗刷屈辱,让苍渊天宫的弟子能挺直脊背,不用再被其他神族分支的人指指点点、嘲讽讥笑。
可所有人都渐渐发现,少主好像……废了。
苏长安三个字,已然成了苍洛此生最大的心魔,是无解的噩梦。
十余日来,天宫随行的法师、医师轮番调理,安神凝神、抚平心绪,好不容易让苍洛渐渐走出战败阴影,情绪趋于平稳,众人都以为一切终将好转。
可后来,事情越来越不对。
苏长安的事一件一件传来,像一把又一把锤子,砸在苍洛给自己搭好的台阶上。
砸到昨夜双尸王陨落的消息传来时,那台阶终于塌了。
他通神五阶,面对尸王巅峰的通神碾压战力,本身就被境界压制,竭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自保、苟全性命,斩杀尸王于他而言,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可苏长安做到了。
明明同样身处境界压制,明明前路绝境重重,他却逆势破局,硬生生斩杀两头尸王,稳住整片落星防线。
无人知晓苏长安究竟凭什么,能无视高阶境界的压制。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结果。
也包括苍洛。
那一刻,他心底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彻底崩塌、碎得彻底。
原来不是他大意。
原来不是他轻敌。
是他真的不如苏长安。
这个认知,像无数根冰针,狠狠扎进苍洛的心底,搅得他五脏六腑皆痛,心魔彻底疯长、蔓延,吞噬了所有理智与骄傲。
他日夜癫狂、喜怒无常,砸器毁物是常态,甚至数次滋生轻生念头,只觉得此生颜面尽失,再无抬头之日。
苍洛死死攥紧双拳,指节泛白,骨节咯吱作响,心底的嫉妒、不甘、屈辱、恐惧交织缠绕,反复拉扯、折磨着他的心神。
苍洛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无力的癫狂:
“他凭什么……能斩尸王?”
终于有一名神族弟子低声道:“少主,苏长安只是运气……”
话没说完,苍洛冷冷看了过去。
那弟子立刻闭嘴。
苍洛冷笑:“你觉得我是蠢货?”
那弟子脸色一白,扑通跪下。
“属下不敢。”
“尸王是靠运气斩的?”
苍洛冷笑,笑声凄厉又阴鸷,“你倒是去城外尸潮里撞一撞运气,若是能斩一头尸王,本少主亲自为你庆功,奉你为天宫首功!”
跪地弟子头颅深埋,浑身寒意彻骨。
殿中气氛越发凝滞。
苍洛能接受别人安慰他。
但不能接受别人把他当傻子安慰。
这很矛盾。
但他是少主。
少主的矛盾,通常由下属承担。
就在众人噤若寒蝉时,殿侧一名青衣神族青年忽然上前一步。
他长得不算特别出众,眉眼温和,身形清瘦,腰间挂着一枚苍玉符佩。比起殿中那些气息凌厉的神族战修,他更像一个随行文官。
此人名为洛修。
在苍渊天宫驻地里,他修为不算最高,血脉也不算最强。
但他有一个优点。
会说话。
这在苍洛身边,属于保命神技。
洛修拱手道:“少主,属下以为,此事未必是坏事。”
殿中几名神族弟子同时看向他。
眼神里有震惊,也有敬佩。
这种时候还敢说“未必是坏事”。
真勇士。
苍洛也看向他。
“你再说一遍。”
洛修神色不变:“属下说,苏长安越强,对少主而言,未必是坏事。”
殿里安静了。
连地上的凝神香都像烧慢了些。
苍洛眯起眼。
“你是在羞辱我?”
“属下不敢。”
洛修抬头,语气不急不缓,“少主此前败给苏长安,外面有人议论,觉得少主失了天宫颜面。可那些人议论的前提,是他们认为苏长安只是寻常人族天才。”
苍洛没有说话。
但脸色没有继续阴沉下去。
洛修知道,自己说对方向了。
他说话更稳了些。
“若苏长安只是寻常人族,少主败给他,自然难听。”
“可若苏长安能智救卢多金,能战白迟,能在尸潮之中斩双尸王,能让玄衡圣地、散修、大乾年轻弟子都心服,那么少主当初败给他,便不再是耻辱。”
苍洛手指微微松开。
洛修继续道:“这说明少主不是败给了无名之辈,而是败给了一个能斩王、能聚人心、能让落星崖风向改变的人。”
他停了一下。
“换句话说,苏长安越强,少主输得越不丢人。”
殿中侍从弟子们心头微动,默默品味这番话。
这话……
好像有点歪。
又好像有点正。
苍洛沉默了。
他竟然觉得有道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有些不适应。
洛修见状,继续添柴。
“况且,谁若拿那日之事嘲笑少主,少主大可问他一句。”
苍洛抬眼:“问什么?”
洛修道:“你家少主若不服,可去试试苏长安。”
殿中有人差点抬头。
这话妙。
很妙。
妙在它不需要证明苍洛没输。
它只需要证明别人也赢不了。
输给怪物,不丢人。
输给怪物之后,还能活着回来,甚至可以算本事。
苍洛眼神一点点变了。
先前那种阴郁和暴躁仍在,却像终于找到了一条可以流出去的缝。
他靠回椅背,冷笑一声。
“让他们去试试苏长安?”
洛修道:“正是。”
苍洛道:“若他们不敢呢?”
洛修微微一笑:“那他们便没资格笑少主。”
苍洛又问:“若他们敢?”
洛修语气温和:“那他们大抵会理解少主。”
这句话落下,殿中几个侍从险些没绷住。
大抵会理解少主。
这说得委婉。
翻译过来就是,他们也会被打。
苍洛终于笑了一声。
不是很开心的笑。
但至少不是要砸东西的笑。
这对殿中众人来说,已经算雨过天晴。
虽然这天还阴着。
苍洛低头,看向满地碎裂的白玉残片,此刻竟觉得顺眼了许多。
从前他日日祈祷,希望苏长安平平无奇、实力有限,希望所有人都知道,他苍洛只是一时失手,并非技不如人。
可现在,他忽然生出了全然相反的念头。
苏长安,你再强一点。
越强越好。
强到各族天骄皆望尘莫及,强到所有曾经嘲讽他的神族子弟,全部闭嘴失语。
他日世人谈及此战,不会再说:苍洛大意落败,输给一个人族小子。
甚至可以说,他比别人更早见识了苏长安的棘手。
这叫什么?
先见之明。
苍洛心里这个念头刚起,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
但离谱归离谱。
好受是真好受。
人活着,有时候需要的不是事实。
是解释事实的方法。
洛修显然很懂这一点。
恰好给了他最完美的解释。
苍洛重新坐直,语气终于恢复了几分神族少主该有的矜贵。
“苏长安设宴,大乾驻地那边很热闹?”
身前黑甲侍从连忙躬身回话:“回少主,极为热闹。玄衡圣地s圣行赴宴,散修、各大宗门年轻弟子尽数到场,席间笑语满堂,盛况空前。”
苍洛冷哼一声。
“倒是会收买人心。”
洛修在旁边温声道:“能收买人心,也是本事。”
苍洛看了他一眼。
洛修立刻低头:“属下多嘴。”
“确实多嘴。”
苍洛淡淡道。
殿中沉寂片刻,苍洛忽然转了话题:“他们席间饮的什么酒?”
话题跳转突兀,众人微微一怔,连忙据实回禀:“回少主,一共三款灵酒,分别是星酿烧春、月露回甘、赤焰小醉。如今落星崖已传遍流言,言说苏长安私酿灵酒,风味气韵,远超仙族玉液。”
“荒唐至极。”
苍洛眉头紧蹙,冷声驳斥,“仙族玉液承天地灵气、蕴日月精华,乃是正统仙酿,他一个人族少年,凭什么酿出这般佳酿?不过是世人夸大其词、跟风吹捧罢了。”
无人接话,满殿默然。
苍洛抬眸,望向大乾驻地灯火通明的方向。
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他依旧讨厌苏长安。
这点不会变。
但好像不像之前那样,单纯希望苏长安倒霉了。
他反而盼着苏长安扶摇直上,越走越高,越强越盛。
唯有这样,他那场狼狈落败,才能彻底洗白,才能不算耻辱。
苍洛想到这里,心情竟然好了不少。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碎掉的白玉酒盏,皱眉道:“收拾了。”
侍从们终于松了口气。
殿里重新动了起来。
有人收拾碎玉,有人扶起香炉,有人重新点燃凝神香。
苍洛靠在主座上,闭目养神。
片刻后,他骤然睁眼:“派人盯紧大乾驻地,盯紧苏长安。”
殿中众人垂首领命,无人敢怠慢。
洛修低头伫立,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微光。
少主的理智回来了。
但那份根植心底、扭曲偏执的心魔,并未散去。
今夜之后,苍洛不会再轻易砸物癫狂,可苏长安这三个字,依旧是他此生无解的执念,是他一辈子都跨不过的高山。
人前矜贵高冷的神族少主,人后早已被苏长安逼得心态扭曲、心魔沉底。
落星崖的人间烟火,温暖了万众人心。
唯独燃尽了苍洛的骄傲,荒芜了他整片心神。
《妖邪请自重!本官只想摸鱼》— 君尚与玉卿 著。本章节 第539章 心魔难渡,一念癫狂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4643 字 · 约 11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