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多金是在香气里醒来的。
准确地说,她本来就没怎么睡。
屋外实在太热闹了。
大乾驻地还没有这样热闹过。人声、笑声、酒盏轻碰声,还有锅中灵汤翻滚的声音,隔着门窗一层层传进来,像一场迟来的春雨,把战后那股阴沉沉的死气冲淡了许多。
卢多金斜靠在床头,掌心捧着一碗温热的灵羹。
羹汤温度刚好,不烫口、不腻胃,用料更是细致贴心。月髓灵米软糯清甜,清心莲子温润养神,还掺了极细碎的养血参末,温补不燥,刚刚好适配她如今虚弱待养的身子。
不用问也知道,是花如意送来的。
花如意很会照顾人。
嘴上不说。
但送来的东西,从来没有不合适的。
卢多金垂眸,看向自己捧碗的双手,眼底生出几分陌生又欢喜的恍惚。
从前这只手很胖,指节都藏在肉里,拿什么都像抓着一团软绵绵的面。
现在不一样了。
手指轮廓已经出来,腕骨也隐约能看见。虽然还算不得纤细,却至少不像从前那样,一眼望去,只剩圆。
她原本四百多斤。
如今瘦到两百多斤。
这个数字放在寻常女子身上,仍旧吓人。
可对她来说,已经像从一座山,变成了一座小一点的山。
山也是山。
但总归没那么挡路了。
床边小案上摆着一面光洁铜镜。
卢多金抬眼匆匆一瞥,又飞快收回目光,心底带着几分羞怯的忐忑。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又悄悄抬眸多看了一眼。
镜中人脸庞依旧圆润,却彻底褪去了往日的臃肿笨拙。眉眼被清瘦的轮廓衬得愈发舒展,鼻梁线条清晰利落,从前被肥肉挤压得狭长黯淡的眼眸,此刻清亮干净,藏着细碎的光。
她看着看着,忽然有些不认识自己。
这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一个人被困在漆黑密闭的小屋数年,终日不见天光、满心晦暗。忽然有一日,有人轻轻推开了门缝,一缕细碎温柔的光亮穿透黑暗,落了进来。
光不算耀眼,却足够滚烫,足够让她生出无限期许,想要推开房门,让外面的世界,看看全新的自己。
屋外骤然扬起一阵爽朗的笑声,清亮通透,带着烟火暖意,直直撞进屋里。
卢多金心头一动,轻轻放下手中的灵羹碗。
她不是想吃。
至少不全是。
灵羹很好,清淡、温和、养身。若按她现在的情况,确实比外面那些赤髓炙肉、星砂烤骨更合适。
可她还是想出去。
想看看那场宴。
也想让苏长安看看她。
看她如今能能独自缓步慢行,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动辄气喘、步履蹒跚,连抬手转身都无比费劲的累赘模样。
这个念头有些幼稚。
也有些难以启齿。
卢多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难以启齿。
可越不好意思,越压不住。
正当她心绪翻涌之际,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进来。”卢多金连忙坐直身子,收敛心绪。
房门推开,花如意又来了。
她一进门,屋里那点温润灯色便像被她带得活了起来。
男装压不住她眉眼间的明艳。
手中端着一只精致食盅,抬眸看向案上未喝完的灵羹:“羹没喝完?”
卢多金心虚地看了眼案上的半碗灵羹。
“喝了。”
花如意走过去,看了一眼。
“怎么不喝完。”
卢多金低头。
花如意把新端来的小盅放下,掀开盖子,里面是清蒸寒鳞鱼肉,鱼肉剔得很细,浇了淡淡的月泉汁,旁边还摆了两片嫩苏卡达叶。
“外头那些炙肉和酒,你现在不能多碰。这个吃了,不伤脾胃。”
卢多金嗯了一声。
人却没动筷。
花如意何等通透,抱着双臂斜睨着她,直言道:“想出去?”
卢多金身子骤然一僵,脸颊微微发烫。
“你这脸上都写着呢。”
“有这么明显吗?”
“有。”
卢多金抬手摸了摸脸。
摸完才发现自己这个动作很傻。
花如意没笑她,走到衣架旁,取下一件浅杏色外衣。
这是她特意让人改裁的新衣。从前的衣物早已不合身,松松垮垮套在身上,像裹着一只空荡荡的布袋。是花如意细心留意,让人收紧腰线、收窄袖口,改得合身又雅致。
看着花如意事事替自己操心周全,卢多金心底软得一塌糊涂,轻声呢喃:
“我是不是不该出去?外头人多,我怕……”
“人多怎么了。”
花如意替她披上外衣,手指掠过衣领,将领口一点点理平。
“他们长眼睛,你也长眼睛。谁看谁,还不一定。”
卢多金抬头看她。
花如意低着头,替她整理衣带,神色认真得不像是在说笑。
她明明一直担着花家无男,但有她这个女人顶着的气度,说话也总带着几分嫌麻烦,可做这些细碎事时,却比谁都周到。
卢多金看着她,忽然道:“花公子,你其实……”
花如意手一顿。
卢多金立刻闭嘴。
花如意抬眼看她:“其实什么?”
“其实很会照顾人。”
花如意白了她一眼:
“下次说话别半截半截的,吊人胃口。”
卢多金忍不住笑了一下。
花如意替她把最后一枚衣扣扣好,又退后半步,上下看了看。
“能走吗?”
“能。”
“别逞强。”
“真能。”
花如意想了想,把手伸过去。
“扶着。”
卢多金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白,指节纤长,掌心却有细细薄茧。
不像寻常闺阁女子。
也不像寻常男子。
卢多金把手搭上去。
她起身时,身体还是有些重,但比从前好太多。
至少,她能自己站稳了。
花如意道:“不错。”
“不错。”花如意淡淡夸赞一句。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卢多金鼻尖骤然一酸。
她觉得今晚所有人都很讨厌。
随便一句话,都能让人想哭。
外头宴席正热。
卢多金被花如意扶出门时,最先听见的是酒盏碰撞声。
然后是笑声。
再然后,是一股很浓的香味扑面而来。
赤髓炙肉的焦香,醒神汤的热气,月髓灵米饭的清甜,还有几种酒香混在一起,把整个大乾驻地烘得暖融融的。
院里、廊下、门外都摆满了桌子。
有正经桌,也有门板临时搭出来的长案。
大乾斩妖使、玄衡圣地弟子、四方散修、还有几个蹲在角落、捧着骨头啃得津津有味的伤兵,人人眉眼舒展,笑意盎然。
场面看着随性杂乱,却毫无乱象。
这是真正活着的气息,是历经生死劫难后,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卢多金被花如意扶着缓步走出,并没有引来全场瞩目。
只有就近一桌的修士抬头瞥见,微微一怔。
似乎没认出来。
等认出来后,又很快把目光收了回去。
收得小心翼翼。
这份小心,反而比惊呼更让卢多金舒服。
安若歌正站在一桌玄衡弟子旁边说话,远远看见她,眼睛一亮,朝她招手。
“多金,这边。”
安若令坐在主桌边,见卢多金过来,立刻站起身让座。
让得很老实。
老实到把自己手里的筷子也让出去。
“卢姑娘,你坐这。”
卢多金连忙道:“不用,我坐旁边就好。”
安若令想了想:“这里离烤肉近。”
这理由很实在。
卢多金竟不好拒绝。
身侧的许夜寒,余光瞥见卢多金落座,默默将她面前烈酒盏挪得远远的,随即把一盅温热的滋补灵羹推到她面前,动作自然。
“多谢许千户。”卢多金轻声道谢。
许夜寒道:“不是我做的。”
不等卢多金疑惑,他补了一句直白的话:“要谢便谢苏长安,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卢多金抬眸,目光下意识落在席间那个最耀眼的青年身上。
苏长安正侧头和身边弟子说笑。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头看来,笑了笑:“能自己走出来了?”
卢多金轻轻点头。
苏长安道:“不错。”
就两个字。
很平常。
却让卢多金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她最怕的是苏长安大惊小怪。
怕他说很多鼓励的话。
也怕他装作什么都没变。
可他这句“不错”,刚刚好。
苏长安盛了一小碗甜品,递到她面前。
“爱吃的。”
卢多金接过碗。
“你还记得?”
“当然。”
苏长安道,“我这人别的优点不多,记仇都还行。”
安若歌在旁边笑出了声。
“你把人家姑娘的喜好和记仇放在一起,合适吗?”
苏长安看向卢多金。
“冒犯了吗?”
卢多金摇头。
她低头喝了一口甜品,眉眼慢慢弯起来。
“没有。”
花如意在她身侧坐下,恰好挡住从廊口吹来的风。
卢多金看了她一眼。
花如意夹了一筷子鱼肉,淡淡道:“别多想,我怕冷。”
卢多金笑着嗯了一声。
花如意怕不怕冷,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风确实吹不到自己了。
宴席渐入佳境,院中酒香愈发浓郁醇厚,随风飘散,十里不绝。
苏长安起初只打算开了寥寥几坛灵酒,够众人浅尝助兴便可。 可没想到增加这么多人,他接二连三已经拿出来十几坛。
但是就这都远远不够。 后来许夜寒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
眼神越来越幽怨克制,那目光饱含无声控诉.
仿佛在说明明还有好酒,为何藏着不肯拿出来?
苏长安受不了一个酒鬼用这种眼神看人。
又开了几坛星酿烧春。
这一开,外头更热闹了。
路过的商行管事停了。
花楼乐师停了。
几个商盟小掌柜也停了。
他们本来只是闻香驻足,后来听说大乾驻地在设谢宴,不好贸然打扰,便站在门外远远看。
看着看着,就更走不动了。
一个穿着灰金色长袍的商行管事最先忍不住,托人递了话进来。
“万宝行周管事,冒昧求见,想向苏都尉讨一盏仙酿解馋。”
是讨,不是买。
一字之差,尽显谦卑,给足了主人体面。
安若歌笑眯眯看向苏长安,打趣道:“苏大厨,你这酒香,可是把贵人都引来了,当真酒香招财。”
苏长安作势要敲打安若歌,被安若歌像蝴蝶一样躲开。
“无妨,让他进来吧。”
《妖邪请自重!本官只想摸鱼》— 君尚与玉卿 著。本章节 第540章 酒香钓客,一笑布网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3515 字 · 约 8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