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南京魏国公府里那些老爷们气得跳脚、摔杯骂娘,杭州西湖边的不系园,却弥漫着一股看戏般的轻松。
十月的湖面泛着一层寒烟,画舫稀疏,像极了这江南摇摇欲坠的旧梦。
张岱半瘫在藤椅里,指尖轻叩着那份墨迹尚新的《大明周报》,眼神在枯荷与报头之间游移。
“宗子,你这报是从哪条门路掏出来的?”
祁彪佳坐在对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今日刚从南京办差归来,满身的尘土还未洗净,就被张岱塞了这叠“惊雷”。
“京中友人快马送来的。”张岱眼皮都没抬一下,“五钱银子一份,换你南京魏国公府半年的安稳觉,值不值?”
“值?”
祁彪佳猛地指着头版那“广州升陪都”五个大字,
“就这?你知道南京现在乱成什么样了?魏国公府的门槛快被那些哭丧的官员踩烂了!你倒好,还在这儿品评值不值。”
张岱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报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虎子,你急什么?升的是广州,又不是拆了南京。衙门还在,秦淮河的姑娘也还在,俸禄更没少发一厘——你们这群人,到底在急什么?”
“你不懂。”
祁彪佳长叹一声,
“这不是一个陪都的事。这是陛下在告诉天下人——江南,不再是唯一的祖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以后朝廷的政策、钱粮、人事,都会往南边那块蛮荒之地倾斜。江南几百年的根基,就要被这根吸管一点点抽干了。”
张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语调清冷:
“虎子,你这话说对了一半。陛下不是在抽空江南,他是在另起炉灶。江南的老灶台,他嫌烟灰多,不动你;但他自己在广东新砌了一个。以后朝廷不靠江南的米下锅了,你们这些士绅,拿什么去跟圣上谈‘祖宗家法’?”
祁彪佳沉默了片刻,忽然苦笑道:“宗子,你这话说得可真够刻薄的。可你说的……却又有几分歪理。”
“几分?”
“七分。”祁彪佳举起茶杯,“还有三分,容我再想想。”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狂放的笑声,震得窗棂上的灰尘扑簌簌直掉。
“宗子!宗子!听说你得了份能让南京城抖三抖的新鲜玩意儿,快拿出来让老夫开开眼!”
王思任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须发皆白,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死死锁在桌上的报纸上。
“季重先生。”
张岱起身,礼数周全,笑意却不达眼底。
王思任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颤抖着手戴上老花镜。
片刻之后,他“啪”地一声,将报纸狠狠拍在石桌上,面色阴沉如水。
“荒唐!简直是斯文扫地!”
“先生何出此言?”张岱笑眯眯地问。
“何出此言?”
王思任指着第二版那篇《劳动最光荣》,
“你看看这写的什么?‘匠心报国’?工匠这种下九流的东西,什么时候也能跟圣贤门徒平起平坐了?这是要自毁长城!”
祁彪佳皱眉插话:
“季重先生,那铁甲舰、蒸汽机,确实是这些工匠造出来的,于国有开疆拓土之功……”
“有功?有功就该赏银子,赏完了他还是个修锁焊铁的!”
王思任打断他,唾沫星子溅在报纸上,
“把工匠捧到天上,把读书人踩进泥里——这是什么道理?陛下这是要借这些奇技淫巧,废了万世不移的圣人之道!”
他又翻到第四版,指着那篇《妇女能顶半边天》,气极反笑:
“还有这个!女子抛头露面,去工厂拿扳手?成何体统!‘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几千年的规矩!陛下这是在教唆天下女子造反,是要断了咱们大明的伦常!”
张岱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季重先生,您这话偏了。您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那是宋儒的裹脚布,不是孔夫子的真言。孔夫子什么时候说过女子不能干活?再说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如刀,
“您家里那位夫人,当年您落魄时,不也是她操持家业、抛头露面卖首饰才换来您的笔墨纸砚?您怎么不去跟她讲讲‘女子无才便是德’?”
王思任被噎得老脸涨红,脖子上的青筋突突乱跳:“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拿圣人微言大义与内闱私事混为一谈!”
“先生息怒。”祁彪佳连忙打圆场,“宗子说话没分寸,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没分寸?”王思任冷哼一声,“我看他是想看这天下大乱!宗子,我且问你——你到底是站在朝廷那边,还是站在咱们江南士林这边?”
张岱歪着头,看着窗外枯败的荷塘,悠悠道:“先生,我站在这儿——不系园。我只是一艘没拴绳子的破船,哪边风大,我就往哪边看戏。”
“你!”王思任指着张岱,手指颤抖,“你这没心肝的东西!江南的根都要被刨了,你还在那儿看戏?你张宗子还记不记得自己姓什么?”
张岱霍然起身,笑容收敛,浑身散发出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先生,我当然记得。可我也问您一句——您在这儿急,在这儿怒,除了把西湖的鱼惊走,还有半分用吗?”
王思任一愣。
“陛下手里有战无不胜的南山营,有南雄和张家湾的铁厂、鸡笼的矿山、广州的船坞。铁甲舰在海上横行,燧发枪在陆上开花——这些东西,江南有吗?没有。”
张岱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您拿什么跟陛下斗?拿您那几篇酸腐文章?还是拿您这把快掉光了的胡子?”
王思任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打碎了五味瓶。
“我不是不急,我是看清了。”
张岱叹了口气,重新坐回藤椅,
“旧的路,已经走到了悬崖边。陛下在试新路。如果走通了,江南或许能跟着换副皮囊;如果走不通,大明就跟着这西湖的枯荷一起烂掉。先生,您与其在这儿骂报纸,不如回去想想,怎么让您的孙辈,别再只会读那几本死书。”
王思任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张岱,又看看那份报纸,最后竟是一把抓起报纸,塞进袖子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份报我拿走了。老夫得看看,这天下到底能荒唐到什么地步!”
门帘落下,秋风灌入。
祁彪佳看着张岱:“宗子,你刚才那些话……太重了。”
“重吗?”
张岱重新摊开一份备用的报纸,眼神深邃,
“如果不重,怎么能敲醒这些活在梦里的人?虎子,你看着吧,不出三天,这杭州城的算盘,就要贵过四书五经了。”
“为何?”祁彪佳不解。
“因为王季重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会给他孙子找个算学老师。”
张岱笑了,笑得有些落寞,
“他骂得最凶,是因为他心里最怕——怕自己真的被这时代给扔下了。”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拂过,桌上的报纸哗啦啦翻了几页,恰好停在第五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挤着一行蝇头小字,标题还没头条正文的字大:
“鸡笼水师定远、崇祯二舰,不日南下吕宋巡视新藩。”
《穿越大明:手持AK教崇祯做皇帝》— 木工大师 著。本章节 第483章 魏国公跳脚骂娘,张岱淡定看戏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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