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于夜风中对立。
周遭无声,连巡夜兵卒的脚步都远在百步开外。
郭图感觉主公应该已经拆了信,入了眼,于是嗤笑一声,率先打破僵局。
语调极平极轻,好似街巷闲谈:“子远兄,夜深风寒。这帐前风口,非是久留之地。”
言罢,郭图抬手整了整大氅的领口,转身缓步离去。
皮靴踩在硬实的泥地上,沙沙作响。
那背影从容到了极点,全无半点回头的意思。
许攸立于冷风中,视线死死黏在那道没入营帐阴影的背影上。
牙关咬紧,腮帮子鼓起两道硬棱。
这老狐狸就这般走了?
连句狠话都不撂?
他本已备好满腹反唇相讥的词锋,硬是全数憋回了肚子里。
寒风顺着衣领灌进去,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许攸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脑中盘算飞转。
郭图此举,透着古怪。
平日里为争权夺利,这厮恨不得把人往死里踩,今夜竟主动退避三舍。
难不成,那邺城送来的竹筒里,装的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后勤烂账?
郭图自知理亏,不愿在此多耗?
这倒成全了自己。
许攸往背风的营帐后头缩了缩,避开吹的有些刺骨的风头。
且在这风口熬上片刻,待里头那位看完公文,自会想起方才那桩“奇袭许都”的破局大计。
只要火候还在,今夜这泼天大功,谁也抢不走。
......
帐内。
袁绍端坐于宽大的木榻上,左手捏着竹筒,大拇指指甲扣住盖缘的暗红火漆。
用力一挑。
细碎的火漆残渣剥落,掉在案面上。
竹筒倒扣,一卷封得死紧的帛书滑入掌中。
袁绍展开帛书。
原以为不过是审正南例行的钱粮调度禀报,或是催促前线速战速决的牢骚。
视线触及帛面上头两行字。
“......许攸之子侄许仪、许丰、许茂等,贪没军粮、倒卖北仓钱粮无算。黑市交割账册、库吏供词、商户血印俱在。”
袁绍面皮上的笑意顷刻僵死。
好比被人迎头泼下一瓢夹着冰碴的冷水,寒意直透骨髓。
他将帛书往灯前凑近了半寸,眼珠死死钉在那几个名讳上。
贪没军粮。
倒卖北仓。
这八个字字字见血。
袁绍呼吸加重,鼻腔里喷出的气流吹得灯火剧烈摇晃。
帛书未完。
审配的笔锋越写越厉,条条款款如刀似钉。
北仓亏空的数目被白纸黑字列在帛面上,触目惊心。
那些流入许家口袋的粮秣银钱,足抵一营兵马数月嚼用。
袁绍脑海中浮现出许攸平日里那副两袖清风、高谈阔论的淡然做派。
再看帛书上这些铁证一般的条目,一股被愚弄的邪火从胸腔深处翻涌而出。
七十万大军在前线拿命去填,忍饥挨饿,连挖个地道都要被曹贼算计,死伤惨重。
你许家的人,竟趴在后方的军粮上吸血!
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将帛书的边角捏得发皱。
袁绍强压怒火,视线继续向下犁去。
“......更查实许攸族中子侄暗通外来行商,以重金购置先帝承明殿旧器、隐龙纹屏风、逾制鹤颈铜灯等朝廷禁物。行商已被截获,酷刑之下供认不讳......”
看到此处,袁绍瞳孔骤缩,眼角肌肉猛烈抽搐。
贪墨军粮,尚可论罪论罚,顶多算个中饱私囊。
可私藏先帝承明殿旧器?
隐龙纹屏风!
这是要干什么?
“......僭越禁物,窥伺神器,实乃谋逆大罪。主公高举清君侧大旗,许氏此举形同掘主公根基......”
审配的用词极其毒辣,直刺要害。
袁绍只觉头皮发麻。
他高举讨伐曹操的大义之旗,号称奉诏讨贼。
若被天下人知晓,他身边的亲信之族,竟在后方私藏天子禁器!
这面大旗还怎么举?
天下诸侯会如何看待他袁本初?
这是打他袁绍的脸,更是要断他袁绍的大义!
帛书最后一行赫然写着:“......已将许氏一门尽数锁拿,关押邺城死囚牢中。人证物证俱全,恳请主公明断。”
袁绍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畏惧,是极度暴怒之下的生理痉挛。
满门下狱。
死囚牢。
审正南行事素来稳重,若无铁证如山,绝不敢将同僚家眷尽数锁拿。
他将审配的帛书慢慢放回案面。
动作僵硬,好似放下一块烧红的烙铁。
目光不由自主地、极其缓慢地,移向案面左侧。
那里,静静躺着许攸方才双手呈上的“曹军密信”。
两封信。
并排摊在灯下。
一封,言辞恳切,说曹军断粮,乃天赐良机。催他即刻出兵,遣精锐骑兵奔袭千里之外的许都。
一封,字字诛心,说许攸族人贪墨军粮、私藏禁物、行谋逆大罪。满门已被锁拿,押入暗无天日的邺城死囚牢。
催他出兵的那个人,家眷此刻正戴着铁枷跪在牢房里。
袁绍盯着这两方帛书并列的画面,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彻骨的寒意,从脊椎底端直窜后脑。
郭图白日里那句轻飘飘的话,陡然从记忆深处跳出。
“莫不是......我军之中,有人暗通曹贼,传信于外,方使我军屡战屡败!”
这句当时被他以“不至于如此”挡回去的话,此刻在两封信的夹击下,化作一根铁针,直直扎进他的天灵盖。
袁绍重新拿起那封“曹军密信”。
这一遭,不再是欣喜若狂地看。
他眯起双眼,视线如毒蛇吐信般,一寸一寸地审视绢帛上的每一个墨点。
字迹。
落笔的走势确有几分曹孟德的味道。
狂放,但又工整。
可越看,越觉别扭。
几处转折的用笔偏柔,拖泥带水,全无那人惯来的凌厉。
曹阿瞒行书,他近些年看的虽少,但两军未对峙之前,倒也读过几封来书。
这绢上的字,倒像是个临摹字帖的生手,刻意模仿其形,却丢了其神。
墨色。
行文前半段浓重如漆,饱满黑亮。
后半段忽然飞白干涩,枯滞难行。
若是前线主将面临绝境写的十万火急求援信,就算墨汁耗尽,也会胡乱蘸墨糊弄过去,怎么可能如此前后割裂、泾渭分明?
这等做作的“仓皇”,太着痕迹。
袁绍带着怀疑,屏住呼吸,缓缓将那片绢帛翻到了背面。
《三国:兄长别闹,你怎么会是曹操》— 吃书的老猫 著。本章节 第535章 两信噬骨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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