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将帛书凑近火光,死死盯着绢面上的墨迹。
若是前线行军途中仓促写就的十万火急求援信,木案粗糙,受力不均,墨痕洇透必然深浅不一。
可眼前这封信,背面的墨痕四平八稳。
哪怕正面刻意写出了干涩的飞白,背面透出的笔力依旧稳当。
这哪是前线绝境里的求援?
这倒像是在安静的书房内,气定神闲地铺开绢帛,细细蘸墨,从容写出来的!
他的目光猛地钉在落款处那块巨大的墨斑上。
许攸方才言之凿凿,称这是曹操绝望至极的失态。
袁绍伸出食指,虚点那块墨斑。
边缘洇散得极其自然,圆润周正。
没有半点顿笔后急于收手的拖痕,也没有笔毫劈叉留下的散乱。
这分明是有人刻意将笔毫按在绢面上,死死压住,等着墨汁洇开到合适的大小之后,才不慌不忙地抬起手!
彻骨的寒意瞬间倒卷而上。
假信。
许子远,在拿一封捏造的密信,骗他分兵!
前线战局焦灼,曹军坚壁清野。
而许攸的家眷在后方邺城,刚犯下私藏天子禁器的谋逆死罪!
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许攸捏造敌军断粮,拼了命地撺掇他调出三成精锐骑兵,长途奔袭千里之外的许都。
这支孤军一旦脱离大营,没吃没喝,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是曹阿瞒早早扎紧的绝命口袋阵!
是万劫不复的死地!
前线骗大军送死,后方挖他袁绍的祖坟!
难道真的内通曹贼,卖主求荣?
不对!
他许子远也不是看不到大势之人,如今之势,在我袁本初!
不在那曹阿瞒!
可这又是为何?
袁绍双目赤红,血丝爬满眼白。
“砰——!”
袁绍猛地一巴掌抡在条案上。
“来人!”
一声暴喝,几乎掀翻中军大帐。
帐外亲卫应声飞奔而入,抱拳拱手。
“把许攸给我叫回来!”
字字咬牙切齿,从喉管深处硬挤出来。
亲卫得令,赶忙冲出帅帐。
......
此刻的大帐外。
许攸正缩在角落,跺着脚试图暖上一暖。
听得亲卫高声唤他回帐面见主公,心头霍然一喜。
成了!
定是主公看完了审正南那琐碎的后方公文,要继续议那出兵之策了!
他搓了搓脸颊,将冻僵的面皮揉活。
整了整衣冠,提了提腰间的绶带,大步流星朝帅帐走去。
一路上,脑中甚至在琢磨该如何趁热追击,把统兵将领的人选敲定下来。
张合稳重,高览骁勇,皆是奔袭的绝佳人选。
只要兵权一放,这盘大棋便全盘皆活。
掀帘入帐。
暖意迎面扑来。
许攸抬起头,脸上那抹志在必得的笑容还未来得及完全绽开,便死死僵在了原处。
迎面,是袁绍那张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脸。
没有赐座,更没有寒暄。
“啪!”
一卷帛书带着劲风,被袁绍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精准地摔在许攸的靴尖前,滑出半米。
“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
袁绍的声音劈头盖脸砸下。
“看看你许家满门在后方,都干了什么好事!”
许攸心头一突,慌忙弯腰捡起地上的帛书。
目光只在审配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扫了一眼。
贪没军粮、倒卖北仓、私藏禁物、满门锁拿。
轰!
五雷轰顶!
族里那些个竖子仗着他的权势,在北仓库房捞点油水,这在世家圈子里本是心照不宣的事。
可私藏承明殿旧器?天子禁物?
这是真的?
这群人要做什么?
不是说捞了的油水,只是给自己建上一座大宅?
这天子禁物又是什么?
不对!
不可能,这一定是构陷?!
一定是构陷!
审正南!!!!
你是疯了不成?!
竟敢对我许攸下此等毒手!
心里一百个念头飞过,但许攸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如今之事,不管真假,先得求饶!
不然,会丢脑袋!
“主公明鉴!族中子侄所行之事,攸实不知情!此必是审正南蓄意构陷,意在扰乱主公军心,离间君臣!主公万不可中其奸计......”
话未说完。
一团黑影夹着风声砸在脸上。
袁绍一把抓起案上那封“曹军密信”,居高临下,狠狠甩到许攸脸上。
素绢飘落,盖住许攸的视线。
“那这又是什么?!”
袁绍一字一顿,咬着后槽牙,声音冷到了骨头里。
“你三番五次劝我分兵奇袭许都。此计何其毒也!”
袁绍绕出大案,步步逼近。
皮靴踩在地毡上,发出沉闷的压迫声。
“把我精锐骑兵调离大营,孤军深入千里之外——是要将他们拱手送入曹贼口袋!”
许攸扯下覆在脸上的素绢,仰起头,面无人色。
“你在前线骗我送死!你家人在后方掘我根基!”
袁绍指着地上的伪信,厉声咆哮。
“此信字迹,非曹孟德亲笔。墨色造作,飞白虚假。那墨斑更是刻意为之!你当我袁绍的眼,是瞎的不成!”
许攸如遭雷击。
整个人跪在地上,僵若死木。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嘶声。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被看穿了。
伪造敌军绝密文书,欺瞒主帅。
这条罪名,比贪墨军粮更重。
帐内死寂。
袁绍站在许攸身前,胸口剧烈起伏。
右手死死握住腰间佩剑的剑柄,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隆起。
他想砍了趴着的人,但手却抖的抽不出剑来。
剑柄被攥得格格作响。
很久,袁绍手中的半寸剑刃才出鞘,寒光映在许攸惨白的脸上。
许攸伏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青砖。
冷汗如浆,浸透了内衫,但他不敢抬头,只觉头顶那柄剑的杀气压下来,几乎将脊梁骨碾碎。
生死,全在袁绍一念之间。
许久。
终于,“咔哒”一声沉闷的声响。
长剑被重重撞回剑鞘。
“若不是念在你我少时同游洛阳的旧谊——”
袁绍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剑柄,猛地转身,大袖一挥,连多看他一眼都嫌脏。
“滚回你的营帐去!”
袁绍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全无半点温度。
“从今往后,军中一应谋划,你许子远不必再来参预。待战事终了,我再与你清算邺城那笔烂账。滚!”
许攸如蒙大赦,却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双手哆嗦着撑在地上,连滚带爬地站起身,两腿像踩在棉花上,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掀开厚重的牛皮帘,一头扎进漫天夜风中。
大营内火把寥落。
许攸独自走在空旷的营道上。
冷风如刀,割在脸上。
邺城家眷下狱,生死未卜。
前线伪信败露,谋权尽丧。
主公那一剑虽未斩下,却已将他在这袁营中的所有退路,尽数斩断。
许攸跺了跺脚,这赌局输了,又该如何是好?!
《三国:兄长别闹,你怎么会是曹操》— 吃书的老猫 著。本章节 第536章 纸背藏刀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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