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越来越近,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绰罗斯也抬起头望向北方。
天边亮起一条火线,起初只是细微的光芒,片刻后便如燎原之火般铺天盖地涌来。那是数万支火把聚拢的光芒,将戈壁的夜空映得如同白昼。
狼旗猎猎飘扬在火光之中。
李继业看清了那道旗,心脏猛地一颤。
来的是马大彪。
准确地说,是马大彪麾下的海疆水师改编而成的西域远征军——整整两万精锐骑兵。
在李继业率军西征之前,李破便密令马大彪率水师在黄河故道上紧急改装,将战船换成战马,沿河西走廊星夜驰援。这道密令除了李破和马大彪本人,没有任何人知道。
马大彪来得太及时了。
“小子,撑住!”马大彪的声音从万军中炸响。
这位当年与李破一同起家的老将,如今已是须发皆白,但跨坐战马上的气势丝毫不减当年。他手中的大砍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刀锋所指,两万铁骑如洪水决堤般冲入战场。
绰罗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不是输不起的人,但他清楚这是一场精心算计后才布下的局。他用尽计谋才将李继业逼入绝境,眼看大鱼就要上钩,却不料网外还藏着一头猛虎。
“撤!往南撤!”绰罗斯嘶吼道。
大食人的骑兵开始慌乱后撤,但已经来不及了。
马大彪的两万铁骑分成三路穿插,如三把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瞬间将敌军的阵型切割得支离破碎。苍狼营留守哈密的骑兵也在此时赶到,从侧翼包抄,堵住了敌军最后的退路。
兵败如山倒。
一炷香的时间,绰罗斯的三千骑兵便折损过半。到处都是死马和尸首,血水渗进戈壁的沙土中,染出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绰罗斯带着数百亲卫拼死突围,在付出惨重代价后,终于撕开一道口子向南逃遁。他的黑马中箭倒毙,便抢了亲卫的马继续逃命。几名最忠诚的亲卫主动留下断后,用自己的命为主子争取到了片刻生机。
等战场上最后一个顽抗的大食骑兵被砍翻,天色已经微明。
李继业浑身浴血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马大彪亲自帮他包扎伤口。老将军包扎的动作粗鲁得很,疼得李继业直抽冷气。
“马叔,您老能不能温柔点?”
马大彪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老子在海上什么伤没见过?这点皮肉伤就叫唤,也配当秦王?”
李继业被拍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还嘴。
苍狼营的士卒们看着这一幕,纷纷装作没看见。普天之下敢这么教训秦王的,除了李破,也就这些老将了。
柳如霜站在远处,看着李继业挨训的模样,嘴角微微弯起。能从那种绝境中活下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昨夜那一战,她原本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这时,一骑快马从哈密方向飞驰而来。
马上的人浑身是血,胸口还插着三根羽箭。马冲到营地前时,那人终于支撑不住,从马背上跌落。
李继业冲过去扶起那人,心头猛地一沉。
是留守哈密的苍狼营千总周铁。
周铁嘴里涌着血沫,拼尽最后的力气抓住李继业的衣袖,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殿下......绰罗斯的十万大军......绕过咱们......直奔哈密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气绝身亡。
李继业的手僵在半空中。
绕过他们?
绰罗斯被马大彪杀得大败,损失了三千骑兵,在这种情况下居然不撤反进?
李继业霍然站起身,脑海里在飞快地推演。哈密城留了多少人?刘定远手下只有三千老卒,加上石头带去的苍狼营留守部队,总共不到八千人。而绰罗斯即便折损了三千前锋,手中至少还有九万多兵力。
将近十二倍的兵力悬殊。
石头再能打,也不可能用八千人守住哈密城。
“马叔!”李继业吼道,“全军立刻拔营,回援哈密!”
马大彪已经翻身上马,老将军须发皆张:“不用你说!兔崽子们,跟上!”
两万大军紧急开拔。
但戈壁行军最是艰难。这片荒原上水源稀缺,白日酷热难当,即便最精锐的骑兵,急行军的速度也快不到哪里去。李继业心急如焚,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哈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太阳一点点西沉,路程才走了不到一半。
他在马背上攥紧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石头,你可一定要顶住。
刘定远老将军,您那一把年纪了,可得撑住。
而此时,哈密的城头已是一片血火交织。
绰罗斯的大军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营寨相连百里,密密麻麻的帐篷铺满了哈密城外的戈壁滩。号角声和战鼓声此起彼伏,每一声都重重敲在守城将士的心头。
大食人的回回炮架在城外两箭之地,巨大的投石臂正在不断投掷石弹。每一块石弹都有数百斤重,砸在城墙上便是一个大坑,落在城内便是一片房倒屋塌。
石头站在城楼上,充血的双眼死死盯着城下黑压压的敌军。他已经记不清今天是守城的第几天了。五天,或是六天?他记不清了。记忆在杀戮中变得模糊,只有本能还在支撑着他。
城墙上的缺口越来越多,城楼已经被石弹砸塌了三座。最要命的是西城墙,被轰出一段三丈宽的豁口,是用城中百姓拆了房屋送来的砖石木料才勉强堵上。
守城士卒已经伤亡过半,活着的人也个个带伤。箭矢即将耗尽,滚木礌石更是早就用完了。现在守城用的石头,全都来自城内百姓拆掉的房子。
“石将军!”一个满脸血污的千总爬上城楼,“弟兄们三天没合眼了,能不能让大伙轮换歇歇?”
石头沉默了。
轮换?拿什么轮换?能站着的人已经不到三百,每一个人都得顶在一个缺口上。
他开口说话时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试了几次才挤出一句嘶哑的话:“告诉弟兄们,援军快到了。”
传令兵愣住了。
援军?
苍狼营主力不是被调去追击敌军了吗?城里哪来的援军?
石头没有解释。
他已经派出三批斥候去寻李继业,至今没有一个人回来。也许李继业已经收到了消息,也许没有。但无论如何,他都得守住。因为他答应过李继业,要守住哈密。
“拿酒来。”石头忽然说。
亲兵陈铁柱愣了一下,还是去城下寻了半坛酒回来。
石头接过酒坛,拔出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火辣辣地烧进胃里,精神倒是一下子振作了不少。
城下,进攻的号角又响了,沉闷而悠长。这一次大食人出动了精锐步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如潮水般涌向西城墙那道最薄弱的豁口。
石头将酒坛狠狠砸碎在地,抓起斩马刀。这把刀的刀柄已经被血浸透磨得发滑,他用破布缠了几圈才重新握紧。
“苍狼营的崽子们!跟老子来!”
三百残兵聚拢在他身后。
这些人里很少有完好的,大多缠着染血发黑的绷带。有的瘸了腿拄着断枪当拐杖,有的伤了胳膊就用牙齿咬着刀。但他们站在一起时,眼睛里仍有狼的光。
三百人。
城外是九万。
石头咧嘴笑了一下,嘴唇干裂的动作扯出血珠来:“老子的命是陛下的,陛下的江山是弟兄们的。今天要死,也得拉他娘的一万垫背!”
“苍狼!”
三百人的嘶吼悲壮而决绝。
冲锋开始了。
这不是守城,这是赴死。
石头一马当先冲进涌上豁口的敌群。斩马刀抡开了劈砍,每一刀都取人性命。铁甲挡不住他的刀,弯刀近不了他的身,他周身一丈之内很快堆起一圈尸首。
三百残兵跟在他身后,像一群穷途末路的狼撞进了猎人的包围圈。他们已不是在打仗,完全是在拼命。
石头身上又多了七处伤口,肩上插着一根折断的箭杆来不及拔,腰腹被弯刀划开一道尺长的口子,鲜血浸透了半条裤腿。但他仿佛没有痛觉,冲杀之势丝毫不停。
陈铁柱想替他挡刀,被他一掌推开。
正在这时,城楼上的了望兵忽然发疯似地喊叫起来。那声音已不成调,沙哑得像砂石刮过铁板,但每个人听清了他在喊什么。
“援军!北方!狼旗!是狼旗!”
石头浑身一震,抬头望向北方。
天际线上,一道黑线正在迅速扩大。
那是铺天盖地的骑兵,当先一面狼旗在风中展开——
苍狼营的狼旗下,一身明黄战袍的李继业正策马狂奔。
他的身后,是马大彪的两万铁骑。
石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松了下来。他咧嘴一笑,想说“来得正好”,可身体已经不听了使唤。斩马刀从松开的手里掉落,在地上弹了两下便静静躺住。
他仰面倒下。
“将军!”陈铁柱扑过去,死死抱住石头的身体,用手按住他腹侧那处最深的伤口。温热的血从指缝里不断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石头最后看了一眼狼旗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城头上的残兵们却在欢呼。
守住了。
他们守住了。
《归义孤狼》— 萧山说 著。本章节 第1265章 石头的抉择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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