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黑石滩上,两支大军再次列阵。昨日的试探已经结束,今天才是真正的生死搏杀。
绰罗斯一夜未眠,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站在战车上,看着对面的汉军大阵,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汉军的阵型变了。苍狼营被调到了最前方,铁甲森然,长枪如林。李继业的中军帅旗高高飘扬,左右两翼展开如鹤翼。
“故弄玄虚。”阿里木呸了一口,“今天我亲自带队冲锋,看谁拦得住我。”
“等等。”绰罗斯拦住他,指着汉军阵地的前方,“你看地上。”
阿里木眯起眼望去。汉军阵前的地面上,似乎有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沙土的颜色深浅不一,像是被翻动过。
“陷马坑?”阿里木冷笑,“雕虫小技。”
“不只是陷马坑。”绰罗斯指着更远处,“你看那些沙堆。”
汉军阵地两侧的沙丘上,堆着一排排沙袋一样的东西,用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那是什么?”
“不知道。”绰罗斯深吸一口气,“但李继业不会做没意义的事。让火炮先轰,轰开那些沙堆。”
火炮再次轰鸣。
炮弹呼啸着砸向汉军阵地两侧的沙丘,炸得沙石飞溅。布匹被炸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堆堆干柴和干草。
绰罗斯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好!”
话音未落,汉军后阵升起了一片火光。那是投石机,但投出来的不是石头,而是一罐罐火油。
火油罐砸在沙丘上,干柴瞬间燃起冲天大火。火焰沿着预先挖好的沟渠蔓延,眨眼之间,汉军阵前二百步处,形成了一道火墙。
浓烟滚滚,热浪灼人。
绰罗斯的骑兵被火墙挡住,战马受惊嘶鸣,阵型大乱。火炮的炮弹穿过火墙,失去了准头,打得到处都是。
“又是这个娘们!”阿里木怒吼道。他认得柳如霜——上次在西域,就是这个女人断了他们的水源。
“冲过去!”阿里木拔出弯刀,“火墙烧不了多久,冲!”
铁甲军再次冲锋。这一次阿里木亲自带队,三千铁甲军排成锥形阵,硬生生冲进了火墙。
铠甲被烧得滚烫,战马哀鸣着倒地。铁甲军的冲锋被火墙阻了一阻,速度大减。等他们冲出火墙时,迎接他们的是苍狼营的铁蹄。
石头等的就是这一刻。
“苍狼营,冲!”
三千铁骑对三千铁甲,西北戈壁上最精锐的两支骑兵撞在了一起。喊杀声震天,金属碰撞的火星四溅。
石头手中的长枪如毒蛇吐信,一枪一个,专挑铠甲缝隙刺入。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阿里木挥动弯刀左劈右砍,杀到石头面前。两人目光相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杀意。
“汉狗!”
“杂碎!”
长枪对弯刀,在两军阵前展开了一场主将单挑。
后阵,李继业站在帅旗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厮杀。
“大帅,石头将军跟敌将干上了!”斥候飞马来报。
“让他打。”李继业目光没有移开,“传令左翼,包抄。”
左翼的西域骑兵开始移动。他们绕过正面战场,沿着戈壁滩的边缘迂回,试图切断铁甲军的退路。
但绰罗斯也不是吃素的。他立刻调出本部骑兵,拦截西域骑兵的包抄。
两军在侧翼也交上了手。
整个黑石滩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骑兵、步兵、弓弩手,在前方、侧翼、后方同时绞杀。尸体铺满了戈壁滩,鲜血流入黄沙,凝固成黑色的硬块。
柳如霜站在后阵的高台上,手中的千里镜不停移动。她不是在观战,而是在找——
“找到了。”她放下千里镜,飞快地写下几行字,交给传令兵,“报大帅,敌军火炮阵地位于正西方向,距此三里,守军约五百人。”
李继业接过纸条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
“马骏。”
“末将在!”一个年轻的将军应声出列。他叫马骏,是海国公马大彪的孙子。这一次西征,马大彪特意让他随军历练。
“你带八百人,从南边的干河床绕过去。炸了那些火炮。”
“末将领命!”
马骏点齐人马,悄无声息地出了大营。他是海匪出身,最擅长的就是这种偷偷摸摸的活儿。
李继业的目光重新投向正面的战场。
石头和阿里木还在厮杀。
那是一场真正的生死搏杀。
石头左肩中了一刀,鲜血顺着铠甲往下流。阿里木更惨,右腿被刺穿,一瘸一拐地挥舞着弯刀。
“还能打吗?”石头吐了一口血沫。
“宰了你绰绰有余。”阿里木咬牙切齿。
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周围的士兵都默契地让开了一个圈子——这是主将的较量,旁人不得插手。
弯刀劈来,石头侧身闪过,长枪横扫。阿里木跳起来躲开,落地时腿伤发作,身子一个踉跄。
石头抓住机会,一枪刺穿了他的腹部。
阿里木瞪大了眼,看着腹部的枪杆,又抬头看向石头。
“你...你叫什么名字?”
“赵石头。”
“好...好汉子...”阿里木咧嘴一笑,血从嘴角溢出,“给我个痛快的。”
石头拔出长枪,反手一枪划开了阿里木的咽喉。
大食将军轰然倒地。
敌军铁甲军见主将阵亡,军心崩溃,开始全线溃退。石头没有追击,他拄着长枪,大口大口地喘气。
“将军!”亲兵冲上来扶住他。
“没事...”石头摆了摆手,“皮肉伤...传令,穷寇莫追,收兵。”
苍狼营的鸣金声在战场上响起。
绰罗斯看着再次溃败的铁甲军,面如死灰。
“大帅,阿里木将军阵亡了。”
“我看到了。”绰罗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传令,收兵回营。”
“大帅,还打吗?”
“打?”绰罗斯指着前方的战场,“拿什么打?拿你我的脑袋去撞汉军的铁甲?”
他转身回了大帐,再也没有出来。
今天的仗打到这个份上,绰罗斯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李继业不是他能对付的。那个年轻人不仅在战术上碾压了他,在战略上也把他困得死死的。
黑石滩这片地方,李继业选得太好了。进无可进,退无可退。水源在我方手里,耗也能耗死你。
“必须撤。”绰罗斯对着地图自言自语,“趁还有两天水,往回走。”
“大帅!”亲兵又冲了进来。
“又怎么了?”
“火炮...火炮阵地被袭了!”
绰罗斯霍然起身:“什么?”
“马骏带人绕到后方,用火油烧了咱们的火炮。二十门火炮,全毁了。守军五百人,只跑回来八十个。”
绰罗斯跌坐回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
完了。全完了。
没有火炮,他拿什么攻破汉军的阵地?等水喝完了,十万大军就是十万具尸体。
“传令...”绰罗斯的声音干涩,“今夜,撤军。”
汉军大营里,欢呼声震天。
石头被亲兵架回营地,柳如霜亲自替他处理伤口。肩上的刀口深可见骨,缝了二十多针。
“你小子命大。”柳如霜剪断线头,“刀口再偏半寸,这条胳膊就废了。”
“那我下次让他往右偏半寸。”
“胡说什么。”柳如霜瞪了他一眼,“你爹在天上看着你呢。”
石头嘿嘿一笑,又疼得龇牙咧嘴。
帐帘掀开,李继业走了进来。
“大帅,末将...”石头挣扎着要起身。
“躺着。”李继业按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辛苦了。”
“辛苦啥,分内的事。”
李继业拿出一个酒囊,递给石头:“马骏那小子立了大功。二十门火炮全毁了,绰罗斯现在就是没牙的老虎。”
石头接过酒囊灌了一口,辣得直咧嘴:“接下来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跑。”李继业的目光看向帐外,“今晚,绰罗斯一定会撤军。他还有两天水,跑得快的话,能撤回达坂城。”
“然后呢?”
“然后刘英在山口等着他。”
石头又灌了一口酒:“你小子真够狠的。布了这么大一个局,一步一步把绰罗斯往死路上逼。”
“不是我狠。”李继业摇了摇头,“是他自己走进了思路。如果他当初不叛朝廷,现在还是草原的王。人心不足蛇吞象。”
石头沉默了。
是啊,人心不足蛇吞象。
这些年的仗打下来,多少枭雄豪杰,都毁在了“不甘”两个字上。
夜,漆黑如墨。
绰罗斯的大军开始悄然撤退。篝火未熄,营帐未拆,佯装还在,实则主力已经沿着来路往回撤。
这一手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柳如霜的眼睛。
“绰罗斯跑了。”她走进李继业的帐中,“营地留了两千人虚张声势,主力已经走了两个时辰。”
李继业放下笔:“走得了吗?”
“往达坂山口那边去了。”
“那就对了。”李继业站起身,从墙上摘下佩刀,“传令,全军追击。咬住他的尾巴,不急,慢慢咬。赶着他走。”
汉军开始追击。但追得并不急,像是猫戏老鼠一样,赶一阵停一阵,让绰罗斯的部队既不敢停下整顿,又跑不出全速。
绰罗斯一路狂奔。到了第三天,水喝完了。
士兵开始脱水,嘴唇干裂,眼睛凹陷。战马走不动了,一步三晃。有人开始掉队,有人开始喝马尿,有人开始发疯。
“大帅,让弟兄们歇一歇吧!”
“不能歇!”绰罗斯嘶吼,“后面就是汉军!歇了就是死!”
“反正都是死!渴也是死,追上来也是死!”
砰!
绰罗斯一刀砍翻了那个嚷嚷的军官,面色狰狞:“谁敢再说个‘歇’字,军法从事!”
部队继续往前挪。
到达坂山口还有五十里的时候,绰罗斯的十万大军只剩下了六万。四万人在逃亡的路上掉队、逃跑、死去。
“达坂山口到了!”前方的斥候飞马来报,“只要过了山口,就是达坂城!山口外头三十里有条河!”
听到“河”这个字,全军精神一震。士兵们拼尽最后的力气,朝山口涌去。
绰罗斯看着前方狭窄的山口,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太安静了。
山口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如果汉军在这里有埋伏...
“大帅,怎么了?”副将问。
“派斥候进去探探。”
“来不及了,弟兄们都往里涌了!”
绰罗斯咬了咬牙:“冲!冲过去再说!”
大军涌进了达坂山口。前方的士兵已经能看到山口那头的亮光,已经能想象到河水的清凉。
然后——
火光冲天。
山口两侧的山崖上,无数火把同时亮起。滚木礌石从两侧砸下,箭矢如暴雨般倾泻。
三千轻骑,堵住了山口。
刘英站在山口尽头的阵地前,弯弓搭箭,对准了前方涌来的敌军。
“大帅有令——”
“绰罗斯,格杀勿论!”
三千人齐声呐喊,声震山谷。
绰罗斯看着前方亮起的火把,看着两侧堵住的出路,心中一片冰凉。
“李继业...”
“李继业!!!”
他的嘶吼声在山谷中回荡,却被喊杀声淹没。
退路已断,生天已绝。
绰罗斯的十万大军,被困在了达坂山口之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黑石滩之战,至此,胜负已分。
《归义孤狼》— 萧山说 著。本章节 第1272章 绞肉机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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