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坂山口的夜,被火光和惨叫声填满。
滚木礌石从两侧山崖倾泻而下,带着轰鸣声砸进拥挤的峡谷。绰罗斯的军队挤在狭窄的山道里,退无可退,进无可进。每一块礌石都能砸倒一片人,每一根滚木都能碾出一条血路。
绰罗斯被亲兵护着退到一块巨岩后面,脸上满是烟尘和血污。他活了五十年,打了三十年的仗,从来没有落入过这样的绝境。
“大帅!前面冲不过去!”一个满脸是血的军官跌跌撞撞地跑来,“山口的汉军守得太死了,弩车一排接一排,弟兄们连靠近都做不到!”
“后队变前队,往回冲!”绰罗斯嘶吼道。
“后面的路也被堵了!汉军主力追上来了,李继业亲自带队,把山口入口也封了!”
绰罗斯一屁股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十万大军,被困在一条不到三里长的峡谷里。
“这是要把咱们活活困死...”副将的声音带着哭腔,“大帅,咱们怎么办?”
绰罗斯没说话。他抬起头,看着两侧陡峭的山崖。山崖上火光点点,那是刘英的三千轻骑在守株待兔。
“他们带了多少滚木礌石?”绰罗斯忽然问道。
副将一愣:“不...不知道。”
“从砸下来的量来看,撑不了多久。”绰罗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滚木礌石总有耗尽的时候。传令下去,全军找掩体隐蔽,等他们砸完了再说。”
军令传下,峡谷里的混乱稍稍平息。士兵们纷纷躲到岩石后面、山壁凹陷处,互相挤着缩成一团,躲避从天而降的毁灭。
山崖上,刘英确实遇到了麻烦。
“将军,滚木快用完了。”副将猫着腰跑来,“礌石也只剩不到三成。”
刘英眉头紧锁。他带的物资有限,三千轻骑昼夜兼程赶到达坂山,所带的滚木礌石都是从山脚下的林子临时砍伐的。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绰罗斯在等咱们的弹药耗尽。”刘英咬着一根枯草,“他等得起,咱们等不起。”
“那怎么办?”
刘英从怀中摸出那个锦囊。李继业给他的密令写得很清楚——“能堵则堵,不能堵则退。不许硬拼,不许死人太多。”
但他不想退。西域人都知道他爹刘定远守了哈密城一辈子,他不能给爹丢脸。
“把剩下的礌石都堆到山口正面。”刘英站起身,“然后全军下马,持刀,守住山口。”
“将军!”
“我爹守哈密三十天,箭尽粮绝没退过一步。老子守个山口连一天都守不住?”刘英拔出刀,“大不了死在这儿。”
副将看着自家将军,喉头有些发堵。他转身传令去了。
三千轻骑,下了马,在山口排成三排。盾牌在前,长枪在中,弩手在后。这是步兵拒马的死阵,没有任何花哨,就是以命换命。
山崖下,绰罗斯的军队也在重新整队。山谷里横七竖八的尸体给集结制造了巨大的困难——士兵们只能在尸体之间寻找立足之地,血腥味浓得让人睁不开眼。
“滚木礌石停了。”绰罗斯从岩石后探出身子,“他们没弹药了。传令,全军冲锋,无论如何都要冲开山口!”
残余的军队开始向山口发起最后的冲击。没有了滚木礌石的压制,这些亡命之徒的凶悍就展现出来了。第一波冲锋被弓弩射退,第二波被长枪刺翻,第三波又涌了上来。
刘英持刀站在第一排,身上的铠甲被砍了三条口子,左臂中了一箭,他用牙咬着箭杆折断,继续挥刀。
“守住!死守!”
狭窄的山口变成了真正的绞肉机。尸体堆叠起来,几乎堵住了通道。鲜血浸透了地面,踩上去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任何战术可言,就是拼谁的人命多,谁的心更狠。
绰罗斯在后方督战,亲自砍了三个后退的军官,逼着士兵继续往前冲。他已经疯了——只要能冲出这个山口,死多少人都无所谓。
三千轻骑打得只剩下两千不到,阵线越来越薄,眼看就要被冲开。
就在此时——
山谷入口的方向响起了激昂的号角声。
苍狼营到了。
石头是第一个冲进山谷的。
他肩上还缠着绷带,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但他骑马冲在最前面,长枪横扫,将挡路的敌兵挑飞。身后,三千苍狼营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山谷,将绰罗斯的后队冲得七零八落。
“赵石头在此!绰罗斯何在?出来受死!”
石头的声音在山谷中炸开,盖过了喊杀声。
困在山谷中的绰罗斯军彻底乱了。前方有刘英死守山口,后方有石头截断退路,他们成了真正的瓮中之鳖。
绰罗斯听到了石头的吼声,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和汉军打了这么多年仗,当然知道赵石头是谁。赵铁山的儿子,北境的杀神,李破最得意的战将之一。
“大帅!咱们被包围了!”副将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知道。”绰罗斯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传令,全军投降。”
“大帅?”
“我说投降。”绰罗斯闭上眼睛,“总得让弟兄们活几个。”
投降的旗帜在峡谷中升起。
石头看见那面白旗,勒住了战马。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长枪的枪尖已经卷了刃。
“这就降了?”石头呸了一口,“老子还没杀够呢。”
刘英从山口方向跌跌撞撞地走来,两人在尸山血海中会师。三千轻骑只剩下不到一千五百人,半数带伤。
“还活着?”石头咧嘴一笑。
“差一点。”刘英一屁股坐在尸体堆上,“你再晚来一刻,老子就交代在这儿了。”
“够种。”石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疼得刘英龇牙咧嘴,“你爹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战场上开始收拢俘虏。绰罗斯的十万大军,进黑石滩时浩浩荡荡,到投降时只剩不到四万。六万人死在了戈壁滩上、死在了峡谷里、死在了逃亡的路上。
绰罗斯被押到石头面前时,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枭雄满身灰尘,头发散乱,但腰杆还是挺直的。
“赵石头。”绰罗斯看着面前的年轻将军,“我记得你。北境那一仗,是你打的我。”
“记性不错。”石头坐在一块石头上,让军医给自己换药,“那会儿你能跑,这回跑不了了吧?”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绰罗斯抬起头,“我只问一句——李继业呢?我要见他。”
石头看了他一眼:“你见他干什么?”
“我想看看,把我逼到这个地步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行。带你去。”
李继业的中军大帐设在山谷外的一片空地上。
大军还在打扫战场,收拢俘虏,救治伤兵。女兵营的帐篷里灯火通明,柳如霜带着姑娘们连夜救治伤员,血腥味和药味混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
李继业站在帐外的沙堆上,看着远处的达坂山。山口的火光还没有完全熄灭,浓烟还在往上冒。
“大帅,石头将军把绰罗斯押过来了。”
李继业转过身。绰罗斯被五花大绑地押到他面前,两人隔着一丈的距离对视。
绰罗斯看清楚了。面前这个年轻人不到三十岁,面容清瘦,目光却锐利得像刀子。他身上穿的铠甲并不华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每一块甲片都擦得很亮。
这个细节让绰罗斯心中一凛——在这种尸山血海的战场上,还能保持铠甲干净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已经到了另一种境界。
“你就是李继业?”绰罗斯问。
“是。”
“李破的儿子?”
“是。”
绰罗斯点了点头,忽然咧嘴笑了:“好。输得不冤。”
李继业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黑石滩的地形是你选的?”绰罗斯问。
“是。”
“水源地也是你故意留出来的?”
“是。”
“达坂山的伏兵,是一开始就布好的?”
“是。”
绰罗斯长叹一声:“从我踏入黑石滩那一刻起,你就已经算好了我的每一步。好算计,好手段。李破教出来的儿子,果然不是孬种。”
“过奖。”李继业的声音很平静,“你的败因不是我,是你自己。你若老老实实待在草原,不来犯我大胤,不会有今天。”
“哈哈哈哈!”绰罗斯仰天大笑,“成王败寇,说什么都是你有理。我只问你一句——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和我的部下?”
这个问题让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按惯例,降兵可以收编,但首领必须死。绰罗斯这种级别的敌人,不杀不足以震慑草原。
李继业看着他,忽然说道:“你降不降?”
绰罗斯一怔:“什么?”
“我问你,降不降?”
“你要让我活?”
“你能让草原安定。杀了你,你儿子会反。你儿子的儿子也会反。草原上会一直有人打着你的旗号作乱。”李继业说,“但你若真心归降,我可以向父皇请旨,留你性命,许你部落在天山以北牧马。条件只有一个——你亲自上书草原各部,宣告绰罗斯部归附大胤。”
绰罗斯沉默了。
山风吹过,带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
良久,绰罗斯双膝跪地,俯首叩头。
“绰罗斯,愿降。”
三日后,战报和降书一起送抵京城。
李破在御书房里看完了李继业的奏报,放下信纸,久久不语。
萧明华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看到他的表情,轻声问道:“怎么了?打了胜仗还不高兴?”
“高兴。”李破接过参汤,指了指奏报,“这小子把绰罗斯劝降了。不但劝降,还让他亲笔写了归附文书,传遍草原各部。”
“这是好事啊。”萧明华坐在他身旁,“绰罗斯一降,草原上谁还敢作乱?”
“好事是好事。”李破喝了一口参汤,“但他奏报里说,他是当着全军的面承诺留绰罗斯性命的。这小子是在给我出难题——人他已经保了,我要是杀,就是打我自己的脸。”
萧明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不是跟你年轻时一模一样吗?先斩后奏,让你骑虎难下。”
“我年轻时哪有这么鸡贼?”李破瞪了她一眼。
“你比他鸡贼多了。”萧明华笑着摇了摇头,“当年你当着我父皇的面承诺不纳妾,转头就收了苏妹妹。”
李破被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
萧明华收起笑容,正色道:“说正经的,继业这孩子做得对。杀戮只能震慑一时,招抚才能安定长远。他能想到用绰罗斯来安定草原,说明他的脑子不光会打仗,还会治天下。”
“我知道。”李破放下参汤碗,“我只是在算时间。”
“什么时间?”
“离京的时候他跟我说,打完这一仗就回来成亲。”李破笑了笑,“那个柳如霜,你觉得怎么样?”
萧明华想了想:“玉玲珑姐姐的弟子,身份够。人品我看也好。就是性子冷了些,跟继业倒是互补。”
“那就这么定了。”李破站起身,走到窗前,“等他们凯旋,朕亲自赐婚。”
窗外,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幕中闪烁。
西征的大军就要回来了。
《归义孤狼》— 萧山说 著。本章节 第1273章 困兽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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