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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8章 空穴来风

8794 字 · 约 21 分钟 · 归义孤狼

石头的预感从来不是空穴来风。

他在苏州多留了十天。这十天里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搜捕,也没有惊动地方官府,而是让柳如霜留在苏州的情报网暗中运转。他自己则带着李武和几个得力亲兵,换上便服,混进苏州城的市井街巷。

苏州的情报网是柳如霜一手建立起来的。它的核心不是江湖人,而是女人——绣娘、船娘、茶楼老板娘、青楼里的琴师。这些女人每天接触三教九流,听到的闲话比衙门里的捕快多十倍,却从不被人防备。

石头按柳如霜留下的暗号找到了一个叫“三娘”的茶馆老板娘。三娘四十出头,圆脸大眼,笑起来像尊弥勒佛,但石头第一眼就看出她虎口有老茧——那是握刀握出来的。

“赵将军想查什么?”三娘给他倒了杯茶,动作麻利,声音压低后语速飞快,显然不是头一回接待军中的客人。

“东海倭寇余部。钱万通供出的接头人抓了几个,但匪首跑了。我想知道跑哪儿去了。”

三娘擦桌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接着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将军稍等。”

她转身进了后厨,片刻后拿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出来。纸上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线,像是小孩子的涂鸦,但石头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海图,标注的是苏州外海的几处暗礁和荒岛。

“这是什么?”

“我侄儿在渔船上帮工,上月被倭寇掳走了一次,关了三天放回来。他在岛上偷偷画的。他说那些倭寇不劫渔船,只劫商船。专抢丝绸和茶叶,抢了就往东南运。”三娘边说边用沾了水的手指在桌上圈出位置,“他们的头儿姓郑,一只眼,道上喊他郑独眼。这人以前是正经海商,后来被大食人收编当打手,大食败了之后带了八十个残兵自己干。将军您去晚了,但地图是真的。”

石头将纸小心收好,留了一锭银子在桌上。三娘没推辞,只是在他起身时说了一句:“赵将军,那个独眼跟我侄儿说过一句话——他说江南的财路断不了,京城有人保他。”

石头脚下停了一瞬,没有回头,继续走了出去。

京城有人。这个“有人”和三娘口中的“京城有人”,以及孙有余密报中钱万通供出的阴影,很可能指向同一个人。那个人不但控制着江南的士绅网络,还把手伸到了海上。丝绸和茶叶从江南走私出海,银子从中东和东南亚流回来,这条财路养着的不止是郑独眼这几十号残兵,而是一整条从京城直达东海的暗线。

回营后,石头摊开那张粗略的海图对照官府的舆图看了半晌。郑独眼的巢穴在苏州外海的一片群岛中,主岛叫螺屿,退潮时常有暗礁露出,涨潮时水路极窄,大船根本进不去。官兵围剿了十年都没打下来,不是打不过,是找不到路。

石头没有急着出海。他先派人去太仓卫调了一艘不起眼的商船,又从苍狼营里挑了个祖辈三代在海边当引水员的老水兵。然后让人花重金在黑市上买了一套倭寇常穿的麻布短褂和几柄东瀛弯刀。安排妥当之后,他对李武说:“你留在苏州,我带三十个人扮成倭寇的散兵,摸上去看看虚实。”

李武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要是他们认出你呢?”

“认出来就硬打。”石头咧嘴一笑,“硬打打不过,你带苍狼营来捞我。”

李武还想反对,石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答应过大帅,死不了。”

三日后,一艘破旧的商船悄悄驶离太仓港。船身吃水很浅,甲板上堆着几捆不值钱的粗布,桅杆挂的是一面褪色的商号旗。这种船在江南外海到处可见,走私贩子和穷船主都爱用,不新不旧,不显眼。

石头穿着麻布短褂,腰间别着东瀛弯刀,脸上抹了层锅灰,坐在船头啃干饼。三十名苍狼营精锐扮成倭寇散兵,挤在船舱里小声说话,偶尔有人探头出来呕吐——再好的骑兵也扛不住浪。老水兵在船尾掌舵,时不时眯眼看远处的礁石,他的手指永远探在船舷外水面半寸高的地方,测水流的温度和方向。

船行了一天一夜,前方海面上出现了几座黑黢黢的岛影。老水兵指向最大的那座:“螺屿。去年我侄儿的船被劫就是在那儿。主航道在岛东,但他们人多的时候会派小船在岛西绕礁巡逻,两面包抄。”

“靠哪边登岸?”石头问。

“哪儿都不好登。岛四周三面礁,一面悬崖。能走人的浅滩只有岛南一小片沙湾,但他们肯定派人看着。”老水兵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油布包,展开给石头看,是他凭几次被劫经历画的一张螺屿地形图,比三娘给的那张不知详细了多少倍,“唯一一个死角是岛北的老鸦嘴——涨潮时礁石全部没在水面下,船得提前在深水抛锚,人游过去。游三百步。”

石头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里那群脸色发绿的旱鸭子,沉默了一息:“一个个的晕船晕成这样,三百步游过去还能剩几个喘气的?”

但他还是点了头。因为没得选。

当夜的涨潮比预计早了半个时辰。船停在深水区抛锚,石头把弯刀绑在背上,没脱短褂——湿透了的麻布料子能减轻划水时的水花。三十个人在黑黢黢的海水里默不作声地游了三百多步,终于摸上了老鸦嘴的礁石滩。海水泡得伤口发胀,嘴唇发蓝,但没有一个人开口抱怨。这群人在戈壁滩上摸爬滚打惯了,唯独不适应大海。可是军令在前,不适应也得适应。

郑独眼的大本营在螺屿深处一个废弃的海神庙里。石头趴在庙后的灌木丛中,透过破漏的窗棂往里看。庙里的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石座被改成聚义厅的头把交椅。郑独眼坐在神像石座上喝酒,独眼在火光下闪着凶狠的光。周围坐了十来个头目模样的汉子,角落里还蹲着两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商人——石头眯眼细看,认出其中一个的靠旗颜色是龟兹疏勒商队的标识。

“...京城那边信儿到了,让咱们消停一阵子。”郑独眼抹了把嘴,“钦差没走,苍狼营还蹲在苏州,现在冒头就是送死。”

“大哥,那咱们就干等着?”一个小头目不满地拍了一下膝盖,“弟兄们两个多月没开张了!”

“急什么。”郑独眼冷笑,“京里那位大人说了,李破活不了多久了。”

石头在灌木丛后面,握着弯刀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海风恰好在这时灌进庙里,没人听到这个声音。

郑独眼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老皇帝一死,新皇帝压不住场子,朝里自然有人出头。到时候咱们的生意比以前还好做。再忍忍,快了。”

石头没有再听下去。他悄悄退后,打手势让所有人原路撤回。天亮前他们回到船上,起锚,借着退潮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螺屿水域。

回苏州的路上,石头一直站在船尾望着螺屿的方向,握着船舷栏杆的手因为用力而发白。老水兵在船尾煮了一壶姜茶,端了一碗给他,他接过来一饮而尽,烫得嘴里起了泡也不知道疼。他在向自己重复郑独眼的那句话——“京里那位大人说了,李破活不了多久了。”

这句话有两种解读。最坏的一种是——京城里有人对陛下不轨。这已经不是一个经济案件了。这是谋逆。

船在风浪里颠簸着前进,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过来,把甲板浇得透湿。石头站在雨和浪中间,没有进舱。

石头回到苏州已是五天后,一身海腥味洗了三次澡都没洗掉。他顾不上休息,直接去了孙有余的驿馆。

两人关上门密谈了整整一下午。驿馆外面由苍狼营轮值把守,屋里的茶换了三壶,烟灰缸里堆了半满的烟头。孙有余听完石头的汇报,翻看着那份仓促却又详尽的螺屿地形图,久久不语。最后他把材料收好,起身走到窗口背对着石头站了片刻。

“这件事的性质已经不是查案了。是谋逆。”孙有余的声音哑得像砂纸,“郑独眼也好,徐继祖也好,包括那些还在串联的士绅,他们都是执行层。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更深的地方。我现在担心,再往下查会牵出更多人——比我们预想的要多得多。”

“你怕了?”

“怕倒不至于。”孙有余转过身,表情复杂,嘴唇抿了又抿,“我在想怎么查。既要拔根,又不能杀得血流成河。陛下交给我的是江南案,不是扬州十日。”他顿了顿,“我会写密报给陛下,请求调锦衣卫介入。这件事不能只靠你我两个人扛。”

石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更多。他们是武将与文臣,一个在沙场上砍人,一个在卷宗里挖真相;但此刻他们的神情出奇地一致——像是都在某一瞬间想起了什么往事,又在下一秒迅速敛去。

告别时,孙有余忽然问了一句:“你这次从螺屿带回来的情报有多少人知道?”

“我这边只有我和老水兵;苍狼营兄弟们只知道摸了个岛,没听见庙里的对话。李武在苏州留守,他都不知道细节。”

“好。”孙有余按了按他的肩膀,按得很紧,“从现在起,这件事只有你和我知道。告诉苍狼营的弟兄们,螺屿之行列为最高密级。回京之前不许对任何人透露。”

石头用手指碰了一下孙有余的手背,算是作了承诺。

六月末,石头率苍狼营回京。

回京当天他先去军营交令,然后回忠勇侯府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天黑之后才独自骑马进宫,在御书房外头等了片刻,太监通报后领他进去。

御书房里只有李破一个人。皇帝的案头堆满了奏章,看到他进来,疲倦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石头跪下行礼,李破挥手让他起来,指着旁边的椅子:“坐。”

石头没有坐。

他从怀中取出那份关于螺屿之行的密报,双手呈上。李破接过去看了。看到郑独眼转述的那句话时,皇帝翻页的手指停住了,眼皮跳了一下——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痉挛。

御书房安静了很久。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被夜风扰得微微斜了斜。

“原话是——‘京里那位大人说了,李破活不了多久了’?”李破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奏章。

“是。”

“知道‘那位大人’是谁吗?”

“郑独眼没有说。但结合孙大人在江南查到的线索,指向京城中至少一位未落网的高层人物。此人与江南士绅网络相连,与东海倭寇余部有利益往来,能调动情报、调配船只、安排人出境。目前怀疑是致仕的某位阁老。”

李破将密报放在案上,闭上了眼睛。他一只手扶住御座扶手,另一只手压在密报上,骨节泛白。石头站在下首,一动不动。他看见皇帝的胸膛在缓慢起伏,每一次呼吸的时间都比正常人长一倍。

过了很久,李破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疲倦变成了一种石头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个暮年君王被逼到极限之后迸发出来的、冷到极点的锐利。

“知道为什么朕一直留着那些不听话的旧臣吗。”李破忽然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关的问题。

石头诚实地摇头。

“朕的江山是从死人堆里捡来的。打江山死了太多人,朕不想守江山的时候也血流成河。有些人朕知道有小九九,有些人朕知道贪,有些人朕知道在中枢跟地方之间传消息——朕一直觉得敲打敲打、压一压就够了,毕竟开国时大家都不容易,给他们留份体面。”

他把密报轻轻推了一下。

“但他们不想要体面。”

石头单膝跪地,没有说任何表忠心的废话。他知道陛下不需要那个,陛下需要的是一个能替他做事的人。他就是那个人。

“陛下,臣能为陛下做什么?”

李破站起身,走到石头面前。石头低头抱拳,视线里只能看见皇帝靴头上绣的金线云纹。那双靴子在他眼前停住了,陛下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重,却像御书房里忽然响了一声钟。

“孙有余继续在江南收网。你给朕查清楚京城这条线。不管查到谁,一查到底。”

“末将领旨。”

石头退出御书房时,在门口遇见了萧明华。皇后端着一碗参汤站在廊下,月光照在她花白的鬓角上。她对石头微微点头,目中有关切,但没有多言。石头朝她行礼,匆匆离去。

萧明华端着参汤走进御书房,看到丈夫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参汤放在案上,热气氤氲。她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向窗外——窗外的皇城在夜色中沉静而安详,飞檐翘角在月光下连成一片静谧的剪影。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真的。

“江南的案子很难?”她轻声问。

李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依旧看着窗外,像是在看夜色,又像是在看京城万家灯火之外的什么东西。

“朕这辈子杀过很多人。该杀的杀了,不该杀的也杀过。朕原以为老了以后能少杀几个。可他们不让。”

萧明华握住他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老树的根须。她忽然发现七十岁之后他的手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暖,暖得不正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持续灼烧。

“那是他们找死。”她的语气温和而笃定,没有半分怜悯。

李破转过头看着她。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神才软下来,从冰凉的刀锋融化成温水。他拍了拍她的手背,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不说这些了。继业这几天在忙什么?”

“跟如霜在后院练剑。昨天如霜赢了。”

听到这消息,李破的眼角难得地弯了起来。那一丝笑意稍纵即逝,但他确实是笑了。

秦王府后院,梧桐树下。

柳如霜一剑刺来,李继业侧身格开。剑身相击溅出的火星在暮色中一闪而逝,像是树梢落下来的一颗流星。两人你来我往已经过了数十招,梧桐树的叶子上零零散散地挂着被剑气削落的细小枝芽。李继业忽然收剑,退后两步,摆了摆手:“不打了。”

“怎么?”柳如霜剑尖还指着他的方向,呼吸都没怎么乱。

“你这一剑是玉姨教的那套反手剑吧?刚才那一下如果我挡得稍微快半拍,你剑尖已经贴到我小臂了。”李继业拿袖子擦汗,语气半是认输半是揶揄,“再打下去我秦王的颜面不保。”

柳如霜嘴角抿起极细微的弧度。成婚两个月,她笑的次数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多,虽然每一次都细微到不熟悉她的人根本分辨不出笑和没笑的区别,但她的丈夫能分辨。

“玉姨说,你的剑法是跟陛下学的,以力破巧。”柳如霜收剑入鞘,走到石凳上坐下,拿起水囊仰头喝了一口,“我的是以巧破力。你打不过我正常。”

“哟,学会损人了。”李继业在她对面坐下,端详着新婚妻子的脸,“以前你可不这样。”

“以前我也不是秦王正妃。”

李继业笑了,没再接话。他们成亲不久,还在慢慢习惯彼此的习惯。她习惯独来独往,他习惯跟兄弟们混在一起;她习惯半夜翻身时手摸向枕头底下放匕首的位置,他习惯半夜翻身时把被子全卷走。早上醒来两个人各占床的一边,中间隔了能躺一个人的距离。但他一点都不急。

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月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子。柳如霜忽然放下水囊,神色认真了些:“你最近跟父皇在书房议事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是遇到坎了?”

“江南案收网,石头从苏州带回来些不好办的消息。有人不想只抢钱,还想抢更大的。”李继业低头看着地面,“我有时候觉得这朝局跟咱们练剑差不多。你能看出别人出招,但这次对手一直藏在剑光后面,他不现身,你只能挡,没法刺。”

“那不是正好,咱们最擅长的就是等人先出招。”柳如霜不假思索,“当年在西域,绰罗斯十万大军你都不怕,还怕一个藏头露尾的?”

“那不一样。战场上有敌人有战友,清清楚楚。朝堂上,分不清谁是战友谁是敌人。”

“分得清的。”柳如霜握住他的手,她的手不像别的公主小姐那样柔滑,指尖和虎口的茧子跟他是同一路货色,“战友就是站在你身边的人。你父皇,石头,孙有余,赵大河。还有我。”

李继业反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她虎口的茧子,又松开。两个人并肩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仰头数星星。院子里种的是秦王府翻修时萧明华派人移过来的老树,树龄比李继业的岁数还大,枝繁叶茂,把他们罩在一片清凉的暗影里。

过了很久,柳如霜轻轻开口:“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爹。”李继业的声音很轻,“当年他打天下的时候,四面楚歌,比现在难多了。可他一句苦都没跟兄弟们喊过。”

“你现在也没喊。”

“那是因为还没到需要喊的时候。”他低头看着她,“如果有一天需要我喊了——你会跟我站在宫城墙上冲着下面喊‘还有谁’吗?”

“我说过了,”柳如霜淡淡地说,“你去哪,我去哪。”

李继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她往自己这边拢近了些。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肩上,黑色发丝在白衣上铺开,像宣纸上落了一层墨。

皇宫,仁寿殿。

今天是例行的内阁议事日。李破坐在御座上,案上摊着户部刚递上来的上半年赋税清折。大殿里只有五个人——李破居中,赵大河和户部侍郎在左,李继业在右,旁边还坐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老人姓温,是李破登基之前就在内阁的前朝元老,资历比殿内所有人的年岁加起来还长,说话一句是一句,从不拖泥带水。

赵大河正逐条比对官绅一体纳粮的推进情况。苏州府在孙有余的铁腕推动下基本完成了清册,扬州府正在跟进,松江和杭州的进度则仍在爬坡。阻力不用说,条条都是士绅在告病、在推诿、在玩数字游戏。赵大河一条一条地念,语速极快,像个推土机。

说到第七条的当口,老御史忽然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朝李破躬身一礼。

“老臣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大殿里安静下来。李破微微点头。

“官绅一体纳粮,老臣不反对。”老御史的声音沙哑而有力,“但如今江南案子查得沸沸扬扬,士林人心惶惶。老臣以为,法要严,人心也要稳。可否考虑在江南设立常驻的宣谕使,专司解释新法、化解误会,让读书人知道朝廷的刀不是对着文人来的?”

赵大河张口想驳,宣谕使就是变相给士绅递软话,新法的里子还没扎稳先在面子上松了口子——但他还没来得及发声,李继业先开了口。

“老御史说得有理。法要严,人心也要稳。宣谕使的职位可以设,但人选必须选得好。既要清正,又要在清流和士绅之间都有威信,不然人家当朝廷派个传声筒打官腔,反而更糟。”

老御史抬头看向秦王,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的赞许。他本以为这群年轻新贵只知道硬碰硬,没想到有人会在廷议上主动折中。

李破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容,“人选你拟了吗?”

“有一人。”李继业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此人祖籍江南,乡试会试一路第一,历任两任苏松粮储,目前已在翰林院坐冷板凳坐了好一段时间。在江南读书人中声望着实不低,且与现今朝中任何派系无关。”

名单上只写了一个名字——翰林院编修裴度。

赵大河愣了一瞬,随即点头:“裴度清廉如洗,在江南士绅中颇有清誉。此人若肯出任宣谕使,倒是一步妙棋。”

李破接过名单看了一遍,搁在案上:“准。拟旨。”

廷议结束,赵大河和户部侍郎先行告退,老御史也在小太监的搀扶下慢吞吞地往外走了。李破叫住了儿子。

御案上的茶水已经凉了,阳光从窗棂射进来照在父子两人之间,细微的浮尘在光线里飘动。李破看着那些微尘开口,声音不带喘:“你推荐裴度,是你自己的主意?”

“裴度其人清正,确有士林之望;他在江南案件中立功不少,任宣谕使一可慰士心、二可为新政争脸。是儿臣的主意,也是这几天在书房反复权衡过的。”

李破微微点头。他端详了儿子片刻,目光里的锐利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温和取代。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后辈,有的人聪明但冒失,有的人稳重但平庸。李继业比他想的成熟得更快——或许太快了。

“有个人,想见你。”他忽然转了话锋。

“谁?”

“你小时候见过他。那时候你才五岁,他抱过你,你尿了他一身。”

李继业愣了一下,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模糊的影像。一个宽大的书案,一把老紫砂壶,一个说话带点西北口音的老人。他试探着问:“是...温阁老?”

“你记性不错。”李破点头,“他想私下见你。你去不去由你。”

李继业沉默了一会儿。温阁老退下来已经快十年,这十年间从不过问朝政,偶尔进呈文史考据短札,都是闲得发霉的文人趣味。他突然要见自己,绝不会只是叙旧。

“我去。”

温府在下斜街,远离皇城广场,门口的梧桐树比秦王府的还老,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傍晚时分,夕阳照在斑驳的院墙上,墙头爬满了盛开的牵牛花。

李继业只带了两个随从,轻车简从进了府门。温阁老在书房等他。老人八十二了,头发全白,但眼神清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书房里到处是书,架子上堆不下就码在地上,案上摊着一幅写了一半的草书,墨迹刚干。

“坐。”温阁老指了指书案对面的圈椅,“茶自己倒。”

他没有用敬语,李继业没有介意。他倒了茶,也给老人斟了一杯,双手推过去。

温阁老看着他倒茶的姿势,目光在他虎口的茧子上略略停顿。成婚之后柳如霜管李继业的饮食起居管得太细,连他握刀握出茧子的地方都定期帮他磨平,今天倒是在这只手上留了个老茧没来得及修。

“你爹年轻时有一句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温阁老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在掌中转着,“他说——打天下靠兄弟,守天下靠规矩。这句话他践行了二十年。如今江南一案牵涉众多,他依然依法办事,我很佩服。”

李继业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后面必定有“不过”。

“不过,规矩这把刀,砍得太猛,也会伤到自己。”温阁老放下茶盏,目光直视李继业,“江南文会三十七人被捕,成国公夺爵,两位尚书革职。京中清流哗然,有人说这是新党借机清洗旧人。这种声音虽然无理,但有市场。你父皇以武功得天下,但天下不能总用武功来治。如今连苍狼营都开进了苏州,江南三岁小民都在谈论黑甲白狼旗的传说,风声鹤唳,这未必是好事。”

“是查案激起这股风声,不是苍狼营激起的。”李继业的声音很平,“没有苍狼营震慑,钦差在苏州连一条街都走不出去。”

“你说得对。但士大夫不这么看。他们害怕。朝廷需要让他们不害怕,或者说——让他们只害怕该害怕的那些人。”温阁老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听说你推荐裴度出任宣谕使,这步棋极好。但是单凭裴度一个人还不够。江南表面上平了,新法表面上推了,底层的怨气还埋在那些枯井里。你必须在朝廷和士林之间搭一座桥——个人化的、有温度的桥,而不是冷冰冰的政令。”

李继业默然。他明白了温阁老的意思。裴度是政令层面的桥梁,但那不够。江南士林需要看到一个有分量的人——最好是姓李——主动走近他们,而不是以征服者的姿态站在城外俯视。这个桥梁,得由他自己来搭。

书房里只有更漏在滴答作响。过了许久,李继业开口:“我需要做什么?”

温阁老从案上抽出一张纸,递过去。纸上并非长篇大论,只有一行笔力遒劲的字——“太子祭孔,天下归心。”

李继业看着这四个字,眉头微微皱起。他不是太子。虽然秦王已经是他目前能得到的最高爵位,但在宗法体系里太子与秦王之间隔着天壤之别。让他去祭孔?

温阁老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笑了笑:“你是大胤的秦王,是陛下的亲生儿子,是西域战役的实际统帅。除了太子那两个字,你具备祭孔所需的一切资本。而恰恰是因为太子之位空缺,你去祭孔才更显姿态——皇权在向文脉低头,朝廷愿意把最高的礼仪交给一位能文能武的皇子,而不是冷冰冰地指派一个礼部司官。你打西域用了最硬的刀子,这个,你不能用刀。”

李继业把纸叠好收进袖中,起身对老人长揖到地。这一揖不是拜老师,是认了一份交情——一个退居十年的老臣,在八十多岁出招,每一个字都切在朝局最隐形的肌理上。

温阁老摆摆手:“去吧,不用谢我。你尿过我一身,我欠你个人情,今天还了。”

李继业走出书房时,月光已经洒满了温府的院子。老梧桐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块墨迹,又像一张未写完的草稿。

《归义孤狼》— 萧山说 著。本章节 第1278章 空穴来风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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