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台的烽火台在黎明时分点燃。
狼烟笔直地升上天空,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赭红色——那是加了狼粪和兽血的烽火,只有敌军压境时才能使用。一道、两道、三道,烽火沿着天山南麓次第燃起,从轮台到哈密,从哈密到嘉峪关,一路烧向中原。
刘英站在轮台城头,身上的铁甲被露水打湿了一层。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下过城墙了,眼窝深陷,胡茬疯长,嘴唇干裂出了好几道血口子。亲兵给他端来的一碗麦粥放在垛口上凉透了,他忘了喝,也没胃口喝。
城外的景象让人脊背发凉。
十五万联军在戈壁滩上扎营,帐篷连着帐篷,铺天盖地地铺展开来,像一场失控的灰白色洪水。大食人的星月旗和奥斯曼的双剑旗在风中交替翻飞,战马嘶鸣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他们在城北的高地上架起了火炮阵地,炮口一排排对准轮台的北门。昨日下午第一轮炮击已经轰塌了北门外围的两座箭塔,碎石砸下来的时候一个值哨的老卒没来得及躲闪,当场被埋了进去,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
刘英手里只有八千兵力,两千是哈密卫的原驻部队,三千是从天山各部临时征调的部落骑兵,剩下的三千是李继业临走时特意拨给他的精兵。而城里的粮草只能支撑不到四十天。他站在城头向北望,戈壁滩上的敌营像一锅烧滚了快要溢出来的水。四十天,粮能撑四十天,城墙呢?人心呢?他不敢往深里算。
“将军,您吃点东西吧。”副将再次将麦粥端到他面前。这个叫孟安的副将跟了刘英五年,从哈密卫的百户一路干到守城副将。
“不用。”刘英拿起千里镜,继续观察敌营的动向。
孟安把碗放在垛口上,低声说:“援军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到。将军,咱们得想办法拖住他们。末将有个主意。”
“说。”
“敌军十五万,但大食人和奥斯曼人之间并非铁板一块。他们的主将各怀心思——大食王急于洗刷上次战败的耻辱,急于攻城;奥斯曼的将军则更谨慎,他们远道而来,消耗不起时间。如果咱们能分化他们,也许能拖得更久。”
刘英放下千里镜,转过身沉默了片刻。孟安说的对。联军势大,但他们来自两个帝国,语言不通,军制不同,作战习惯各异。大食人像沙漠里的猎鹰,喜欢长途奔袭、速战速决;奥斯曼人的铁甲军像欧洲的重锤,喜欢稳扎稳打、步步推进。两支风格迥异的军队凑在一起,矛盾只是迟早的事。但如何让这个“迟早”提前到来,需要一条足够巧妙的导火索。
“你想怎么做?”刘英问。
孟安凑近压低声音说了一个计划。刘英听完沉默了整整半盏茶的工夫,然后把他已凉透的麦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干净,用袖子抹了抹嘴。
“就这么干。责任我扛。”
三日后,轮台城外发生了一件让所有守军都心头咯噔的事——有“逃兵”趁夜色翻出城墙,逃向敌营去了。一共七个人,穿着汉军的号衣,翻墙时被巡逻兵“发现”,追击不及,消失在夜色里。
大食前锋斥候在离城五里的干河床上截住了这七个人。七个人跪在沙地上瑟瑟发抖,带头的那个用磕磕巴巴的大食话说,他们是轮台城里的部落兵,大食大军压境,他们不想给汉人陪葬。为了取信于大食人,他们还呈上了一份用羊皮绘制的轮台城防图,上面标注了粮仓、水源、暗门和几处他们认为最薄弱的防线。
城防图是大食通译和奥斯曼联军指挥部共同过目的。大食王帖木儿亲自审问了带头的那个“逃兵”,反复盘问了三遍细节,最后让人给七人分了热粥和毯子,让他们暂且在营中歇息,等打下轮台再论功行赏。
那七个人消失在联军大营深处的同时,刘英在城头风灯的暗处放下千里镜,转过头问身旁的传令兵:“今夜月黑,给暗道里的火药全部加盖油布,防潮。”
传令兵应声而去。刘英在无人的城头上独自站了一会儿,脱下头盔,朝哈密的方向拜了三拜。
“天佑哈密。天佑大胤。”
他没有拜轮台。轮台是守将的战场,不是守将的祠堂。
两天后,敌营内讧的第一丝裂痕在大食和奥斯曼的联席军议上出现了。
那份城防图标注的粮仓位置与实际不符。大食前锋按照“逃兵”提供的情报去偷袭城西那座标着“主粮仓”的土堡,结果扑了个空——土堡里确实有粮,不过是半仓沙土拌麸皮,里面还埋着一层浇了火油的干柴。大食兵踹开门的时候引信被绊发,火油引燃干柴,土堡在一声轰鸣中炸开了花。前锋队当场折损八十余人。
帖木儿脸色铁青地找奥斯曼主帅交涉。奥斯曼主帅易卜拉欣帕夏是一个长着鹰钩鼻的瘦削老者,听完大食人连珠炮似的质问之后,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话:“是你的哨探审的人,你的通译核的情报,你的指挥定的夜袭路线。现在出了问题,你来问我?”
联军本就不牢靠的信任,从第一次军议上的这句冷冰冰的反问开始,悄然裂开了第一道缝。
刘英当然不知道敌营里具体吵了些什么。但他在城头观察到,大食营地和奥斯曼营地之间新增了巡逻队——不是联合巡逻,而是各自在自己的营区边缘加派人手,彼此之间多了一道几十步宽的无人区。两支联军的骑兵进出营地时不再互相打招呼,有一次两边的运水队在河边相遇,为了谁先装水争执起来,最后各自拔刀对峙了好一阵才被军官拉开。
联动开始松动。松动就是战机。
第五日,刘英亲自带队出城夜袭。这不是死士式的偷袭,是外科手术式的精确打击。目标是城南高地上的大食火炮阵地,情报来源是城里的龟兹商人——他们在战前最后一次送补给时摸清了阵地换岗的时间和弹药堆积的位置。两百人全部携带浸了火油的棉絮包,口衔短刀,马蹄裹布,贴着河道摸了整整一个多时辰,趁哨兵换岗的空隙同时将火油包点燃掷向火药堆。出手之后立即上马沿水道后撤,等大食营地响起警报时,二百人已经在黑暗的河道里跑出了三里开外。十二门重炮被毁八门,储存在临时弹药棚里的三十多桶发射药被引爆了超过三分之二。火光冲天的营地外,大食哨兵吹了半天的号角才找到被割断的号角绳。
帖木儿在他的金顶大帐里摔了酒杯。而刘英在轮台城头上听着远方隐约的爆炸声,只是平静地对孟安说了一句话:“八个。”
六天之内,两次受挫。联军士气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但帖木儿到底是沙漠里的老狼,他没有因为几次局部失利就乱了阵脚。第七天,联军重新整顿,撤换了在夜袭中失职的哨兵长,改由帖木儿自己的亲卫队接管炮兵阵地。同时奥斯曼军的工兵营开始砍伐天山南麓最后一片胡杨林,日夜赶造攻城器械。真正的总攻即将来临。
刘英看在眼里,站在城头算了一夜,在天明前作出了一个让孟安沉默了很久的决定。他让孟安把军医叫来,把骑兵校尉叫来,把所有还在轮台城里叫得上名字的军官都叫来。然后在一张摊开的轮台城防图上圈出了北门,圈出了西门,又圈出了南门外的干河道。
“真正的硬仗,还没开始。从现在起,所有人不准卸甲。”
轮台的烽火传到京城时,已经是七月初七。
七夕之夜,京城本该满是花灯和笑语。年轻的女子们要在这一天对月穿针,求一段好姻缘;护城河上飘满莲花灯,桥上人潮如织,笑语喧天。但今年的七夕格外安静。倒不是朝廷下过什么禁令,而是轮台告急的消息像一阵冷风,把所有的节日气氛冻住了。
李破在御书房里接到了西域发来的第二封急报。距离第一封急报只隔了三天。急报是刘英亲笔写的,字迹潦草,但笔力沉稳——“联军攻城愈急,轮台城墙北段受损三处,均已抢修。粮草尚可支撑四十日。援军何时能到?末将当死守,不负圣恩。”
最后那行“援军何时能到”被墨洇开了,像是笔尖压在纸上太久,又或者是城头上风太大。李破盯着这一小团墨迹看了很长时间。他认识刘英的父亲刘定远,也认识刘英。这个年轻人从哈密卫指挥使做起,一步一个脚印,从不叫苦,从不喊难。他的笔迹一向极稳,军中抄报官最怕的就是刘将军亲笔的军情急件——字迹稳得像刻碑,从不见丝毫晃动。
这团洇墨是李破见到的第一个例外。也许只是笔尖停顿了一下。也许不止。
李破将急报搁在案上,连夜召集内阁军议会。李继业、石头、赵大河以及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全部列席。御书房里的灯火从酉时一直亮到子时,小太监添了三回灯油,屋里的烟味浓得呛眼睛。
商讨的结果很快达成共识:这次西征不同以往。上次打绰罗斯,绰罗斯是草原霸主,大食人是帮手。这次是两国联军——大食与奥斯曼两大帝国的正规军团联手出动,目标不是劫掠,是攻城略地。西域刚从战火中缓过来,各部归附不久,根基尚浅,刘英那点兵力根本挡不住联军的全力一击。
必须出兵,而且要快。但问题的焦点迅速转移到了一个更棘手的议题上——谁挂帅。
兵部拟了三个人选:宣府总兵左元振,建威将军鲁国兴,忠勇侯赵石头。
李继业看都没看前两个名字,直接说:“我去。”
朝房中安静了一瞬。赵大河第一个开口反对,户部预算实在支撑不起亲王挂帅级别的远征。他噼里啪啦算了一笔帐:上一次西域之战耗费白银八百余万两,这次路程更远,敌军更多,战线更长,保守估计需要一千二百万两。国库虽然比几年前充盈了些,但江南还在推行新法,到处需要用钱。再发一场大战,全年财税的三分之一就烧进去了。
石头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开口:“我管军,你管钱。你算账,我算人头。陛下,末将上次跟大食人交过手,他们的阵法和新火器的射速我心里有个谱。这次还让我去,把该准备的准备够,我不嫌粮草多。”
李继业没让石头把话说完。他打断他时不带火气,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没记错的话,你在江南蹲了三个月,还没歇够。你留在京城,有什么风吹草动陛下身边得有铁拳头。西域太远,京里的事万一有变,你隔着一个月的路程替陛下挡刀?”
石头一滞。他不是不担心京城——郑独眼交代的那句“京里那位大人说了,李破活不了多久了”,他比任何人都记得清楚。这句话的分量足够压住他想去西域的所有冲动。
李破最终拍板。他站起身,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皇帝眼里有一种沙场老将重新披甲时才有的光泽,那光泽和窗外的月光一样清冷而坚定。
“秦王李继业挂征西大将军印,率军十万西征。忠勇侯赵石头率苍狼营随行。七月底之前大军出关。兵部调集粮草,户部筹措军饷,不得有误。”
散会时,石头从李继业身边走过,低声说了一句:“谢了。西域的风沙比我老家的还粗,你多带点水。”
李继业没接话,只是用拳头抵了一下他的肩膀。
柳如霜知道消息时,正在收拾行装。
李继业回到秦王府已是深夜。推开卧房的门,看见床上摊着两套软甲,一套是他的,一套是她的。柳如霜坐在灯下往皮水囊里灌水,动作不紧不慢。
“你早就知道我要出征?”李继业靠在门框上。
“今天下午陛下召集军议的时候,石头派人来府里传了句话,说把你留在西域的大食人又回来了,可能要挂你的帅。”她把水囊拧好,放在甲胄旁边,“我就把东西收拾好了。”
李继业没有说话。上次他在朝中力排众议让柳如霜随军,是因为她的情报网在西域确实至关重要。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正面迎击两国联军,那是真正的数十万级别的交锋,前锋一旦交火就是寸土寸血的绞肉战。他不想让她再经历一次达坂山那样的场面。
“这次太远也太险,两倍于上次的兵力,两国正规军,你……”
柳如霜没等他说完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烛光在她眼眸深处跳着焰心,“新婚那天晚上,我跟你说过一句你大概以为只是情话的话。”
李继业沉默。他没有忘。她说“以后你去哪,我去哪”。他理解这句话的分量,只是他现在还在学习如何处理它——是把这重量轻轻放回原处,还是继续背下去。
柳如霜没有让他为难。她轻轻揽住他的腰,侧脸贴在他的肩窝,隔着他的衣服听到了他的心跳。她自己的心跳也快了些,但她没有躲。几个月的新婚足够让她读完这个人所有不说话的答案。
“下次你答得再快一点。”
李继业低低地笑了一声,把她箍得更紧了些。他以为她会补一句“我可不是你训练的兵”,可她什么都没补。他知道她已经不需要那些画蛇添足的硬话替自己撑场面了。真正的承诺说一遍就够了,他懂,她也知道他懂。
大军出征的前夜,李破在宫中设家宴。
说是家宴,其实也就是多了几个人——萧明华、苏文清、阿娜尔、赫连明珠四位后妃悉数到场,李继业、柳如霜坐在下首。加上执壶的太监和布菜的宫女,满打满算不到十个人。桌上的菜也简单,没有皇家宴席常见的满汉全席,只有几道北伐时李破在军营里就爱吃的老菜——白水煮羊肉蘸盐、炙鹿肉切薄片、一盆野菜炖豆腐,主食是掺了糜子的粗面馒头。御厨倒是想加几道江南珍馐,前几日宫里赐宴新科进士的正席就是江南菜,被萧明华亲自划掉了。
“继业后日就要出征,这一仗比西域那趟凶险得多,让他吃顿家常饭就行。又不差那口鱼翅。”
晚宴的气氛起初有些沉滞。轮台告急的消息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宫女上菜的动作都轻得近乎肃穆。直到李破拈起一个粗面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皱了皱眉头。
“这馒头谁蒸的?比当年赵铁山在军营里蒸的还硬。打铁都嫌它钝了。”
萧明华笑着白了他一眼:“老赵蒸的馒头都能当盾牌用,这个充其量当个箭靶。”转头对身后的如嬷嬷吩咐,“把昨天从秦王府送来的那边烙的糖饼端上来,今天陛下用粗面馒头验过牙口了。”
满桌人憋了几天的沉郁仿佛被这一句“箭靶”撕开了一道缝,同时笑了起来,绷紧的弦都松了。宫女脚步不再拘谨,连赫连明珠安静惯了的小公主都笑着用筷尾戳了一小块馒头扔进她母妃碗里,引起赫连娘娘一阵好笑又好气的低声训斥。
李破放下馒头,看向李继业。他看着儿子的眼神不再是批奏章时的锐利,而是一个父亲在目送儿子远行之前的那种注视——骄傲、担心、信任,纠缠在一起。
“你们年轻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在替父辈打天下。”李破端起酒杯,没有祝酒的动作,只是随意地举着,“其实父辈打下天下,是为了让你们能守住它。你爷爷给不了我这个,但我能给你。轮台在等你。我相信刘英能撑到你走到他面前。”
李继业双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他一个字都没多说。
苏文清执着酒壶给每人斟了一杯。她是四人中最安静的一个,但李继业出征西域之前有几份舆图和沿途屯粮点标注的便签是她亲手整理的,她知道李继业不喜欢长篇大论的饯别辞,便只说了简短的一句:“大军粮草已发三批出关,沿途卫所均已传令。”
阿娜尔不擅言辞,只默默往柳如霜碗里夹了一片炙鹿肉。柳如霜抬头与她对视,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用只有她们才懂的方式完成了问候与应答。
赫连明珠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两个小荷包递给柳如霜。手绣的荷包针脚细密,装的是草原上用来安神的一种干草药。“一个给你,一个给石头。他每次上马就睡不着,这个塞枕套里管用。”她说着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当年周将军也有这个毛病,是我身边的嬷嬷缝的;嬷嬷走了,我替她缝一个新样式。”
柳如霜双手接过荷包,低声道了谢。她想起石头在回京之后某天无意间提起的一件事——他父亲赵铁山在边关守夜时经常睡不着,枕头上总带着一块旧绣片,绣的是草原上的白色小花。那个绣片,大概也是赫连明珠送的。有些念想,旧了要换新的,但换了新的人还在惦记着旧的人。这就是他们的情谊。
赫连明珠转开脸去给孩子剔鱼肉,动作和往常一样轻。但柳如霜注意到,她剔鱼刺的手停了比平时多几息。没有人点破,只有一室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替她掩了过去。
宴散时,李破在廊下叫住了李继业。
月亮爬上飞檐,在父子之间洒下一地清辉。李破背着手,仰头看月亮。李继业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打一个绰罗斯,一个阿里木。这次是两个帝国。”李破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刘定远那封急报里有一句话没写,但朕知道他想说——联军后面,可能还有更远的东西。大食和奥斯曼只是前哨,西方还有无数个你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国家。这些国家一旦联手,咱们面对的不再是某一场仗的胜负,而是帝国与帝国之间没完没了的拉锯。”
“儿臣知道。”
“你不知道。”李破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鬓角的白发,“朕花了三十多年才明白,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外面的敌人。是人心的贪婪。江南案让朕看清了一件事——外面有敌人,内里还有蛀虫。朕不知道是外面先冲进来,还是里面先烂掉。”
李继业没有接话。父亲很少在他面前流露出这样的疲惫。这种疲惫不是打了败仗之后的那种,是打了胜仗、破了案、抓了元凶之后,发现深不见底的幽暗还在更深处喘息的那种。
“不管发生什么,守住西域。”李破最终拍了拍儿子的肩,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厚,“其他的事,等你回来再说。”
李继业跪下行礼,起身时眼眶有些发红。
他走出宫门时,柳如霜在马车旁等他。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出征的猎装,正是新婚第三天他出门时她替他整领子的那件。软甲裹在猎装里面,腰封束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走吧。石头派人来说苍狼营已整装完毕。”
李继业点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皇宫,夜色太深,廊下已经看不见那个背手伫立的身影。
他跨上了战马。
七月初九,大军出关。
十万大军从京城出发,途经山西、陕西,入甘肃,从嘉峪关出关。行军预计四十天才能抵达哈密,再加上从哈密到轮台的数日路程,最快要两个月才能到达前线。李继业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刘英手里只有八千守军,粮草只够坚持四十天,而援军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到。
他在马背上一边行军一边算,算了几遍之后脸色铁青。这意味着刘英必须在无援的情况下独自支撑至少三四十天。四十天,够他们把轮台变成瀚海。
“传令,全军急行军,每天多走两个时辰。”
石头策马并行,肩上的旧伤在长途跋涉中隐隐作痛,但他不提,只是压低声音问了个现实的缺口:“粮草能跟上?”
“跟不上的部分从沿途卫所调。不行就减随军辎重、减熏肉,每人多带三斤干饼。”
石头没有多话,拨马回苍狼营传令。全军从即日起全部换干饼和咸菜,锅灶随行李精简掉两成,每日脚程比标准行军快了将近四个时辰。他经过队列时,一个士兵小声问了句忠勇侯到底还有多远,石头头也没回扔下一句——“问你的马蹄子,别问我。”
刘英能不能撑住,所有人心里都没底。
但没有人问出口。
拂晓,帅帐中烛火未熄。李继业在舆图前站了一整夜,周边摊着刘定远、刘英父子历年的边防呈报、龟兹商队提供的天山以北小道图、以及柳如霜情报网递出的最新一块拼图——她留在龟兹的眼线加急送来的联军兵力估算。那位眼线在估算末尾附了一笔:“大食王帖木儿急于攻城,奥斯曼主帅易卜拉欣帕夏有意保存实力。两者目标不统一,此即变数。”
他盯着那行字,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刘英那团洇墨的笔迹,父辈的老将,苏文清多发的粮草,就连赫连明珠塞在石头枕套里的那个小荷包——所有这些人,这些事,都在替他做同一件事:在援军抵达之前,拖住。
拖住就够了。剩下的,我亲手来。
与此同时,轮台保卫战已经打到第二十天。
城墙北段在连续数日的重炮轰击下终于被撕开了一个两丈多宽的豁口。奥斯曼攻城锤在炮火掩护下直推城下,有三架搭上了豁口。大食先锋在盾车的掩护下朝豁口猛扑,第一排攀上碎石堆的敌军被苍狼营留下的弓弩手射倒,第二排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里涌。
刘英亲自带人增援北门。他左手持刀,右手提一面打穿了一个窟窿的步兵方盾,站在豁口夺回后的碎石堆上指挥。砖石塌陷处全是锐角,他的小腿被碎石划了好几道血口,甲片里灌满了沙土和血混成的泥浆。但他站在那儿像钉子一样——敌人涌上来时他第一个迎上去,刀卷了换刀,盾碎了换盾。一次反冲锋中,一块炮弹的碎片击穿铠甲嵌入了他的腰侧,军医跪在碎石堆上现场拔片,拔出的弹片足足有手指长。他用手肘压着伤口继续把余下的敌人赶下豁口,一直到北门局势稍稳才让军医上药。缠绷带时他对孟安说:“把南边的老百姓撤进内城,街口垒沙袋,每条巷子都设绊马索,瓮城拆桥——等他们进来再收套。”
到次日夜,轮台外城城墙已有多处破损。孟安统计了伤亡数字——八千守军折损三分之一,轻伤不算,能继续作战的只剩不到五千人,外加百余个临时拿起武器的驼夫茶商。库房里囤的火油桶被炮弹炸毁了一批,存量已经见底。刘英让人把所有能找到的油全倒进城池壕沟,筑了一道火壕,暂时挡住联军的攻城锤。
然后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把所有还能拉弓的人全部调到残存的城楼上,在明月当空的时候对着联军营地点燃了数千支火箭。铺天盖地的火箭逼退了城外正在准备夜攻的大食先头部队,也给联军传递了一个信号——轮台的箭矢储备远超你们的估计。
其实库房里只剩不到三成的箭了。但刘英在战后向哈密致信时只写了四个字:“箭尚可支。”
第二,他把整个外城防线收缩到了最后一道内城墙。放弃外城。这不是撤退,是收缩——把拳头收回来的那种收缩。内城墙比外城高出一丈有余,墙体更厚,而且外城墙的废墟形成了一层天然的反步兵缓坡,攻城器械不好搭。
轮台的百姓自发涌上街头搬石头、送水、抬伤兵。一个半聋的磨刀老人在自家门口支了个摊子,不收一文钱替守军磨刀。他的儿子和孙子都死在十几年前大食人那次犯边洗劫中,如今磨刀的老伴已躺在东城一处塌了半边的土屋里没法走路,留下他替活人和死人都磨一遍刀。刘英路过那条街时认出了老人,没有多说话,只是下马抱了抱拳。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回了个手势——继续磨,磨好的刀搁在旁边木板上任兵士取用,一溜铁器在月光下闪着青色的寒芒。
“将军,还能撑多久?”军医在包扎他腰侧新崩开的伤口时轻声问了一句。十几天的守城让他变成了一台只会下命令和包扎的机器,所有多余的情绪都被剥离了,但问出这一句时他的指尖还是微微发颤。
刘英望着城外仍在增兵的联军大营,那里的篝火比十几天前密了一倍。轮台像一颗核桃,外面的壳已经碎了,剩下的仁能不能撑到那匹插翅的战马飞过嘉峪关——他不知道。
“撑到援军来。”他说,“撑不到——就撑到来生。”
《归义孤狼》— 萧山说 著。本章节 第1279章 烽火再起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8482 字 · 约 21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