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戈壁的风呜呜地吹,像是千万只厉鬼在嚎哭。
李继业站在战场的最高处,脚下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大食人的铁甲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那是血干涸后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和焚烧皮毛的焦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报——”
一匹快马从战场东侧疾驰而来,马蹄踏碎了凝固的血块。马上骑士翻身滚落,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个木匣:“禀大帅!绰罗斯首级在此!”
李继业接过木匣,打开。
绰罗斯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这个曾经统一西草原、勾结大食、妄图问鼎中原的枭雄,此刻只剩下一颗头颅,脸上的狰狞还未完全褪去。
“传令。”李继业合上木匣,声音被戈壁的风卷得断断续续,“将此首级传首西域三十六城,让所有人都看看——犯我大胤者,虽远必诛!”
“得令!”
骑兵翻身上马,马蹄掀起一阵黄沙,消失在戈壁深处。
柳如霜走到他身边。她的左臂缠着绷带,纱布上洇出一团暗红。那是三日前断后时,被大食弯刀划开的伤口。她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
“你在想什么?”她问。
李继业把木匣交给亲兵,望着西边被夕阳烧红的天际线:“我在想,绰罗斯死了,西域就真的太平了么?”
“你是担心大食?”
“大食这次折了铁甲军,三五年内缓不过来。”李继业摇头,“我担心的是那些西域小邦。他们在绰罗斯和朝廷之间反复横跳,首鼠两端。如今绰罗斯死了,他们又会像墙头草一样倒过来。可谁能保证,下一个绰罗斯出现时,他们不会再倒回去?”
柳如霜沉默片刻:“所以你主张重建羁縻州?”
“羁縻州也好,都护府也罢,说到底只是制度。”李继业的目光越过戈壁,望向更西的方向,“真正的太平,要靠人心。西域百姓吃饱穿暖,自然不会跟着人造反。可若是朝廷只知索取不知给予,驻军再多也压不住。”
“这话你对陛下说过么?”
“还没有。”李继业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等我回去,会说的。”
柳如霜看着他的侧脸。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边,让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起来像一尊雕塑。三年前他还是个在京城被养父庇护的少年,如今已经能在西域的狂沙中思考帝国的未来。
“你长大了。”她轻声说。
李继业一愣,随即笑了:“柳姐姐这话说得,好像你比我大很多似的。”
“我本就比你大三岁。”
“女大三,抱金砖嘛。”
柳如霜的脸腾地红了,抬手要打,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李继业连忙扶住她:“别乱动,伤口还没好。”
“还不是你气的。”
两人正说着,石头从坡下走上来。他卸了盔甲,只穿一件被血浸透的布衫,露出精壮的胸膛。胸口缠着的绷带上全是干涸的血迹——那是昨日冲阵时,被大食铁甲军的长矛捅出的伤口。
“石头,你不好好养伤,跑上来做什么?”李继业皱眉。
“小伤,不碍事。”石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是来跟大帅禀报,俘虏清点完了。大食残部共计三千七百人,其中轻伤一千二,重伤八百。他们愿意投降,求大帅收留。”
“收留?”李继业挑眉,“他们杀了我们多少兄弟?”
“两军交战,各为其主。”石头难得正经起来,“这些人都是大食的精锐,若能收为己用,胜过杀了他们。况且,他们中有不少工匠,会造火器。”
李继业沉吟不语。
石头又说:“当年陛下收编苍狼营旧部时,也有人说不妥。可后来的事你也知道,那些降卒成了大胤最锋利的刀。陛下说过,刀没有好坏,看握在谁手里。”
“你倒是会拿父皇的话来压我。”李继业笑了,“行,就依你。不过这些人不能留在西域,得带回关内分散安置。”
“末将明白。”
李继业转身看向战场。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搬运尸体,收集兵器。有人在死人堆里翻找同袍的遗体,找到了就嚎啕大哭,找不到就骂骂咧咧继续翻。戈壁的夜晚冷得刺骨,篝火一堆一堆地燃起来,像散落在大地上的星子。
“这一仗,我们死了三千多兄弟。”李继业的声音低沉下来,“出发时八千人,回去的不到五千。”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兵打仗,马革裹尸是本分。”
“本分归本分,可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家。”李继业叹了口气,“石头,你怕死么?”
“怕。”石头毫不犹豫,“谁不怕死?但我更怕的是死得没价值。像赵叔那样,为救陛下而死,死得其所。若是窝窝囊囊病死床上,那才叫憋屈。”
李继业点头。他想起了赵铁山,那个像山一样沉默、像铁一样坚硬的汉子。他死的时候,全军缟素,陛下亲自扶棺。那是老将的荣耀,也是时代的落幕。
“回营吧。”李继业拍了拍石头的肩膀,“明天还要赶路。西域三十六城的城主都等着看绰罗斯的首级呢。”
三人往坡下走。篝火的光芒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西域传首的消息,像风一样刮过了整个西域。
哈密城中,刘定远老将军拄着拐杖,站在城门口等着。他身后是哈密的文武官员,还有从附近赶来的各部首领。人群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传首的骑兵到了,高举木匣,在城门口勒马。
“绰罗斯首级在此!奉征西将军令,传首西域,以儆效尤!”
刘定远颤巍巍地跪下,双手接过木匣。他打开看了一眼,然后高高举起:“绰罗斯已死!西域太平了!”
城门内外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有人跪地痛哭,有人仰天长啸,有人把帽子扔向天空。那些被绰罗斯欺压了多年的小邦首领,此刻比谁都激动——压在头上的大山终于崩塌了。
当夜,哈密全城欢庆。
刘定远在府中设宴,为李继业接风。席间觥筹交错,人人脸上都带着笑。但李继业注意到,刘定远的儿子刘英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地喝闷酒。
“刘英。”李继业端着酒杯走过去,“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刘英连忙起身行礼:“末将参见大帅。”
“私下场合,别这么拘束。”李继业在他旁边坐下,“心里有事?”
刘英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末将只是觉得......惭愧。”
“惭愧什么?”
“此番西征,是石将军和李大帅从关内带兵来打的。末将身为哈密卫指挥使之子,守土有责,却只能困守孤城,没能随军出征。”刘英仰头灌了一杯酒,“爹说我年轻,不让我去。可石将军比我还小一岁,他已经是先锋了。”
李继业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给刘英斟了一杯酒:“你知道石头第一次上战场时多大?”
“多大?”
“十五岁。他爹赵铁山把他扔进苍狼营,每天跟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老兵一起训练。第一天就被打得鼻青脸肿,牙齿掉了两颗。他爹说,战场上没人管你是谁的儿子,敌人的刀可不长眼睛。”
刘英愣住了。
“石头能有今天,不是因为他爹是赵铁山,而是因为他从十五岁起就在死人堆里滚。”李继业看着刘英,“你爹护着你,是因为他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但你若真想上战场,没人能拦你。西域都护府马上要设立,需要有人留守。你敢不敢留下来?”
刘英的眼睛亮了:“大帅是说......”
“哈密卫指挥使的位子,早晚是你的。但前提是,你得有那个本事坐稳它。”李继业拍了拍他的肩膀,“刘英,你爹老了。西域的未来,得靠你们这一代人。”
刘英放下酒杯,单膝跪地:“末将愿留守西域,万死不辞!”
李继业扶起他:“好。起来喝酒。”
那一夜,刘英喝得酩酊大醉。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骑着马在西域的戈壁上驰骋,身后是万千铁骑,旌旗猎猎。他梦见自己站在哈密城头,看着西域三十六城尽数归附。
他醒来时,枕边全是泪痕。
三天后,李继业率军西进,继续传首。
高昌、龟兹、于阗、疏勒......每一座城池,每一处绿洲,绰罗斯的首级都引起了巨大的震动。那些曾经依附绰罗斯的小邦首领,纷纷上表请罪,献上贡品。
李继业一一接见,好言安抚。他知道,这些人今天能跪他,明天就能跪别人。但眼下,稳定压倒一切。
在西域的最后一站——疏勒城,李继业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是个行商,自称从中原来的,却在疏勒住了二十年。他姓马,单名一个“远”字,是马大彪的远房侄子。
“马远?”李继业打量着他,“海国公的侄子怎么会在西域?”
马远苦笑:“当年叔父得罪了人,我们这一支被发配西域。后来叔父发达了,想接我们回去,我爹却不愿意了。说是在西域住惯了,回去反而不自在。”
“那你找我有事?”
“草民得知大帅平定西域,特来献上一物。”马远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地图。
一张远比大胤现有的西域图更加详细、更加广袤的地图。李继业俯身细看,目光从疏勒往西延伸——越过葱岭,是一片广袤的平原;再往西,是一个标注着“奥斯曼”的庞大帝国;往南,是身毒;往北,是罗刹。
“这张图......”李继业的手指在羊皮纸上缓缓移动,“你从哪里得来的?”
“二十年经商,走遍了西域以西的每一个角落。”马远说,“草民不才,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腿长。这张图上的每一条路、每一座城、每一片绿洲,都是草民亲自走过的。”
李继业深吸一口气。这张图的价值,他太清楚了。大胤对西域以西的了解,几乎是一片空白。若有此图,西域都护府的设立、商路的保护、防务的部署,都将事半功倍。
“你想要什么?”李继业问。
马远跪下:“草民别无所求,只求大帅能将此图呈给陛下。西域以西,天地广阔。大食、奥斯曼、罗刹,无不对西域虎视眈眈。若朝廷不能及早经营,西域迟早是他人盘中餐。”
李继业扶起他:“你放心,我会的。”
他收起地图,心中却波涛汹涌。绰罗斯死了,大食退了,西域暂时太平了。可从这张图上看,太平只是暂时的。更西的地方,有更强大的敌人在等着。
帝国不能偏安一隅。
李继业望向东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不在战场,而在朝堂。西域的战报已经送回去了,陛下的圣旨应该也在路上了。
“秦王”这个封号,还能不能保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因为他是李破的儿子。
大军班师那天,西域三十六城的百姓夹道相送。有人送葡萄,有人送馕饼,有人只是跪在路边,朝着队伍磕头。
石头骑在马上,看着那些百姓,忽然说:“李大哥,你说他们是真的感激我们,还是怕我们?”
“都有。”李继业骑在旁边,“感激是真的,怕也是真的。你没发现么,从前绰罗斯统治时,他们也是这样送绰罗斯的。”
石头皱眉:“那我们和绰罗斯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绰罗斯只会索取,我们至少懂得给予。”李继业指了指路边的老人和孩子,“等西域都护府设立了,商路重开,赋税减轻,他们自然会真心归附。人心这东西,勉强不来的,得靠时间。”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大军行至嘉峪关时,关城上忽然传来号角声。
李继业抬头望去,只见关城上站满了人。当中一人,身穿赤金龙袍,正朝这边挥手。
是李破。
李继业浑身一震,翻身下马,快跑几步,跪倒在地:“儿臣参见父皇!”
李破从关城上下来,大步走到他面前,双手扶起他:“起来,让朕看看。”
他上下打量着李继业——瘦了,黑了,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角多了一道浅浅的疤。那只当年被他牵着手的小狗蛋,已经长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好。”李破只说了一个字,然后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拍,胜过千言万语。
李继业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但他忍住了。秦王的威仪不能丢,尤其是在三军将士面前。
“父皇怎么亲自来了?”他问。
“朕的儿子打了胜仗,朕不能来接?”李破笑道,“况且,朕也想看看西域。”
他越过李继业,走到大军面前。三军将士齐刷刷跪下:“陛下万岁!”
李破抬手:“平身。你们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关城。石头跪在人群中,偷偷抬头看了一眼——三年不见,陛下的鬓角白了许多。
“石头!”李破忽然叫他的名字。
“末将在!”石头条件反射般站起来。
“你受伤了?”李破看着他的胸口。
“小伤,不碍事!”石头挺起胸膛。
李破走过去,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拳:“赵铁山的种,就是硬气。你爹在天有灵,会为你骄傲的。”
石头咧嘴笑了,眼眶却红了。
入关之后,大军在嘉峪关休整三天。李破和李继业父子二人,在关城上聊了整整一夜。
李继业把西域的战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绰罗斯的死、大食铁甲军的覆灭、西域各邦的反应。他讲了石头如何冲阵斩将,柳如霜如何断后负伤,刘英如何请战留守。
李破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发问。
当李继业讲到马远献上的那张图时,李破的眼睛亮了。
“拿来我看。”
李继业取出羊皮地图,铺在城垛上。李破俯身看了许久,手指划过那些标注着外邦名字的地方——奥斯曼、罗刹、身毒、大食、佛郎机......
“世界比我们想象的大。”李破喃喃道。
“父皇,马远说,奥斯曼的苏丹有一支三十万人的军队,罗刹的沙皇正在向东扩张,大食虽然新败,但国力远未耗尽。”李继业说,“西域想要长治久安,光靠羁縻州不够。”
“你想说什么?”
“儿臣斗胆,请父皇在西域设立都护府,驻军屯田,经营商路,教化百姓。”李继业跪下,“西域不能再是羁縻之地,而应该成为大胤的郡县。”
李破沉默了很久。
城墙上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起来。”李破终于开口,“你说得对。但这件事不能急。西域刚定,朝中有人会反对。回去之后,你先不要提,等时机成熟。”
“儿臣明白。”
李破看着李继业,目光里满是欣慰:“继业,你比朕想象的成长得快。西域这一仗,打得漂亮。”
“都是父皇教导有方。”
“少拍马屁。”李破笑了,“朕教你的是怎么打仗,可没教你怎么收服人心。你在西域做的那些事——传首而不屠城、安抚而不威慑、给各部首领留后路——这些朕都没教过你。”
李继业低头:“是柳姐姐提点的。”
“柳如霜?”李破挑眉,“玉玲珑的弟子?”
“是。”
李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玉玲珑教了个好徒弟。她的人呢?”
“受伤了,在后方养伤。”
“伤好了之后,带她来见朕。”
李继业心里一跳,不知道父皇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却不敢多问,只能应道:“是。”
天亮时,石头在关城下操练士卒,喊杀声震天。李继业站在城头往下看,忽然说:“父皇,石头也该娶媳妇了。”
李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倒是操心得宽。他自己都不急。”
“他嘴上不急,心里未必不急。只是不好意思说。”
“那你呢?”李破忽然问,“你和柳如霜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办?”
李继业的脸腾地红了:“父皇——”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好脸红的?”李破笑道,“等回京,朕让萧皇后替你操办。”
“谢父皇。”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东边疾驰而来,马上骑士高举令旗:“报——京城急报!”
李破接过急报,展开一看,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李继业察觉到不对:“父皇,出什么事了?”
李破把急报递给他。
上面只有一行字——
“周大牛病危,速归。”
李继业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下。周大牛,那个从小把他扛在肩上的周叔,那个陪着父皇打了一辈子仗的周叔,那个从没说过一句苦的周叔......
病危。
“备马!”李破的声音把他从震惊中拉了回来,“立刻出发,回京!”
大军开拔的号角声在嘉峪关上空回荡。戈壁的风从西边吹来,带着远方的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李继业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西域。
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来。
但眼下,有一个更重要的人在等他回去。
当夜,大军在戈壁滩上扎营。篝火燃起,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坐着,啃干粮,喝凉水。
李继业坐在篝火旁,手里攥着那张急报,翻来覆去地看。
柳如霜走到他身边坐下:“还在想周叔的事?”
“嗯。”
“周叔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李继业苦笑,“但人老了,总有那么一天。父皇也是,周叔也是,所有人都是。”
柳如霜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你更应该珍惜眼前人。”
李继业转头看她。篝火的光芒在她脸上跳跃,把她苍白的脸映得有些发红。她的眼睛很亮,像西域的星星。
“柳姐姐。”他忽然说。
“嗯?”
“等回京,我就跟父皇说。”
“说什么?”
“说我要娶你。”
柳如霜愣住了。她的脸慢慢红了,红到了耳根,红到了脖子。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谁要嫁给你。”
但她的手,被李继业握住了。
她没有抽回去。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飞上夜空,融进了漫天的星星里。
远处,石头坐在另一个篝火旁,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啃得嘎嘣响。他看着李继业和柳如霜的背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有情人终成眷属,我这光棍还在啃干粮。”
旁边的亲兵听见了,憋着笑不敢说话。
石头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等回京,老子也找个媳妇!要比柳姑娘还好看的!”
亲兵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石头一脚踹过去:“滚!”
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戈壁的夜很长,但天总会亮。
《归义孤狼》— 萧山说 著。本章节 第1281章 首级传西域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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