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黎明来得很快。太阳从地平线下一跃而出,把整片大漠染成金黄。
大食降卒被圈在营地西侧,用绳索围出一片区域。三千七百人,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忙碌的大胤士兵。他们的铁甲被收缴了,弯刀被熔了,战马被牵走了。曾经横扫西域的大食铁甲军,此刻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石头天不亮就起来了。他光着膀子,用冰凉的井水浇了一遍全身,然后开始巡营。走到降卒营区时,他停了下来。
一个年轻的降卒正跪在地上画着什么。石头走近一看——那孩子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一座清真寺,拱顶、宣礼塔,画得极精细。
“你叫什么?”石头蹲下来问。
那孩子抬起头,眼神警惕。他大约十五六岁,脸上全是沙子,嘴唇干裂出血。过了好一会儿,他用生硬的汉话说:“阿卜杜拉。”
“多大了?”
“十六。”
“这么小就上战场?”
阿卜杜拉低头看着沙地上的清真寺,不说话。
石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递给他。阿卜杜拉犹豫了一下,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水从他嘴角溢出,冲刷出两道泥痕。
“谢谢。”他说。
“谢什么?昨天我们还是敌人,我杀了你们多少人,你们也杀了我们多少人。”石头站起来,“但今天你们降了,就是我的人。我不会让自己的人渴死。”
他转身要走,阿卜杜拉忽然叫住他:“将军。”
石头回头。
“我们的工匠,”阿卜杜拉说,“他们想活。大人说,工匠对你们有用。”
石头点头:“我知道。铁匠、木匠、造火器的,都会留下。但其他人......”
他没有说完。
阿卜杜拉明白了。他低下头,继续用手指在沙地上画着。这一次画的不是清真寺,而是一匹马。一匹被绳索拴住的马。
中午时分,李继业召集所有将领开会。大帐里坐满了人——石头、柳如霜,以及苍狼营、虎贲营、西域各卫所的将官们。帐外亲兵把守,如临大敌。
“大食降卒三千七百人。”李继业开门见山,“怎么处置?”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参将站起来:“末将以为,杀了干净!留着是祸害!”
“赵参将,他们已经缴械了。”柳如霜说。
“缴械了又怎样?等他们缓过劲来,随时可以再拿起刀!咱们三千多兄弟死在他们手里,不能白死!”
“两军交战,死伤在所难免。杀俘不祥。”另一个年轻将领反驳。
“放屁!什么杀俘不祥?这是大食,不是咱们中原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争论越来越激烈。李继业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发出笃笃的声音。
最后,石头站了起来。
“都别吵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大帐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石头在西征中的表现有目共睹——冲阵斩将,先登破城,身负三箭不退。在军中,他的威望仅次于李继业。
“大食降卒,不能杀。”石头说,“但不是我不想杀,是不能。”
他走到大帐中央,看着四周的将领们:“第一,这三千七百人里面有一千二百工匠。大食的火器比我们先进,为什么?因为他们有匠人,我们没有。杀了这些人,我们拿什么造火器?”
“第二,陛下说过,杀降不祥。这不是迷信,是大义。你杀了降卒,下次别人还会投降吗?不会。他们会拼命到底,我们就要死更多人。”
“第三——”石头顿了顿,“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三千七百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是被绰罗斯雇来的,绰罗斯给他们钱,给他们粮,他们才来拼命。如今绰罗斯死了,他们无主可依。你杀他们,他们无话可说。但你收他们,他们感恩戴德。一群感恩戴德的人,比一群随时会反的人,好用得多。”
大帐里一片沉默。
赵参将不服气地嘟囔:“那咱们死去的那三千兄弟呢?”
石头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我爹死了。赵铁山,你认识吧?他死在陛下的江山已经坐稳之后,死在太平盛世。他死的时候,陛下亲自扶棺,全军缟素。你说,我该找谁报仇?”
赵参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打仗就是要死人的。”石头的声音低沉下来,“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战场上没有好人和坏人,只有活人和死人。你多杀一个,你的兄弟就少死一个。如今仗打完了,人杀完了,剩下的这些人活着,对你的兄弟来说,也许是一桩好事。”
“什么好事?”
“他们活着,能帮你造火器。下次再打仗,你的兄弟就少死一些。”石头拍了拍赵参将的肩膀,“你恨大食人,我也恨。但恨不能当饭吃。咱们当兵的,认的是军令,讲的是利害。”
他转过身,对李继业抱拳:“大帅,末将以为,大食降卒应当收编。工匠带回京城,拨入火器局;士卒分散安置,编入各卫所做苦役,三年后视表现编入军户。”
李继业点头:“准。”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满帐将领:“此事就这么定了。谁要是想不通的,来找我聊。但军令如山,谁敢私下动降卒一根手指头,军法从事。”
“得令!”
当天下午,大食降卒被分成三队。
第一队,工匠一千二百人。他们被带到营地中央,由随军的翻译官询问技艺——打铁的站左边,造火药的站右边,会制炮的站中间。很快,几个手艺最好的匠人被挑出来,交给火器局的人单独看管。
有个匠人叫马哈茂德,大胡子,黝黑的皮肤,一双粗糙的大手。随军翻译问他:“你会造什么?”
马哈茂德比划了半天,最后从一个降卒那里要来一段铁管,又找了块木炭,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图。
翻译官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一路小跑去禀报。
李继业和石头同时赶到。马哈茂德还在沙地上画,画的是一个复杂的机械——有齿轮、有弹簧、有扳机。
“这是什么东西?”石头问。
马哈茂德连比带划,嘴里说着听不懂的大食话。翻译官冷汗都下来了:“禀大帅,他说这东西叫‘连环铳’,可以连射,不用打一发装一发。”
李继业和石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问他,”李继业的声音都变了,“这东西能造出来吗?”
翻译官问了半天,马哈茂德点头,又在沙地上写了一行字。翻译官看了,脸更白了:“要精铁三百斤、黄铜百斤、上等焦炭千斤......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他不是降卒,是被绰罗斯花重金从大食都城巴格达请来的匠作大师。他要的待遇,是降卒给不了的那种。”
石头眯起眼睛:“这老小子倒会讨价还价。”
李继业笑了:“给他。他要什么给什么。只要这‘连环铳’能造出来,他就是要一座金山,我也给他弄来。”
翻译官把这话翻过去,马哈茂德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
第二队,精壮士卒一千五百人。这些人将被分散安置到西域各卫所,做三年苦役——修城墙、挖水渠、开垦荒地。三年后若表现良好,可编入军户,在大胤娶妻生子。
第三队,伤兵及老弱八百人。这些人做不了苦役,留又不能留,杀又不能杀。李继业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发还路费,遣返大食。
“让他们回去。”他对柳如霜说,“让他们告诉大食人,大胤不杀降卒,也不留无用的废人。下次再敢进犯,就不只是遣返这么简单了。”
柳如霜点头,又补充了一句:“我派人盯着他们,暗中查探大食的虚实。”
“聪明。”李继业笑道,“有你在我身边,我省心多了。”
柳如霜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转身去安排了。
遣返那天,八百多大食残兵老卒被带出营地。他们每人领到了三天的干粮和一小袋水,走的是南线——沿着昆仑山北麓,翻过葱岭,回大食去。
阿卜杜拉也在其中。他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只有一件换洗的衣服和一块干硬的馕。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大胤的营地——旌旗猎猎,铁甲森森。
石头站在营地门口,和他目光相遇。
阿卜杜拉忽然跑回来,在营门前跪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双手呈上。
“这是什么?”石头接过。
那是一块铁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文字。石头的目光却在那铁牌的图案上——一个张牙舞爪的火焰图样,下方是一弯新月和一串看不懂的文字。
翻译官看了一眼,脸色大变:“禀将军,这是大食王室的火焰令!”
“火焰令?”
“大食王族才有权持有的信物。”翻译官指着那火焰图样,“这东西,见令如见王。”
石头盯着阿卜杜拉:“你到底是谁?”
阿卜杜拉低着头,用磕磕巴巴的汉话说:“我叫阿卜杜拉·本·哈伦·拉希德。”
翻译官彻底僵住了——哈伦·拉希德大食帝国现任哈里发的名字。
“你是大食王子?”石头的声音都变调了。
“不是王子,是王弟。”阿卜杜拉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哈伦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绰罗斯买通了我兄长身边的奸臣,派我们来送死。我不想来,但军令不可违。”
石头深吸一口气:“你知道现在告诉我这些,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阿卜杜拉说,“要么杀我,要么囚我,要么放我回去,让朝中派系来收拾我哥哥。”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将军是个好人。所以我不能骗你。”
这时李继业得了消息,从大帐中匆匆赶来。他拿着火焰令翻来覆去地看了五遍,确认是真的。
“你为什么不早说?”李继业盯着阿卜杜拉。
“早说,我活不到现在。”阿卜杜拉的回答很平静,“大食王室有规矩,被俘者以死谢罪。若被人知道我还活着,我在巴格达的母妃和妹妹都会没命。所以你们必须传出去——阿卜杜拉已经死在战场上了。”
李继业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回头,把所有将领都赶出了大帐,只留石头和柳如霜两人。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士兵踏在沙地上沙沙的脚步声。
“你说。”李继业搬了把椅子让阿卜杜拉坐下,“从头说。”
阿卜杜拉的故事说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说大食帝国的朝政已经被权臣把持,哈里发哈伦沉湎酒色,不理朝政。朝中有一位叫做叶海亚的大维齐尔,权倾朝野,名为臣子实为摄政。叶海亚想扩张势力,便与绰罗斯勾结,派兵东进。派出的这支铁甲军,表面上是精锐,实际上是被清洗的前任老哈里发的旧部——叶海亚让他们来送死,同时把阿卜杜拉也塞进来,借刀杀人。
“这一战,不管死多少人,叶海亚都不在乎。”阿卜杜拉说,“他只在乎一件事——我死在西域。只要我死了,就没人能威胁哈伦的王位。我的母妃已经年迈,妹妹还小。我若回去,她们都得死。所以你们必须对外宣布,阿卜杜拉阵亡了。”
李继业和石头对视一眼。
这不仅仅是一群降卒的问题了。这是大食帝国内部的一场政斗,一个王弟的流亡,一个权臣的阴谋。处理得好,大胤等于在大食埋下一颗棋子;处理不好,则是捅了一个马蜂窝。
“你想怎么办?”李继业问。
阿卜杜拉想都没想:“给我一个新身份。我帮你们造兵器、练兵、探听西域以西的情报。等到时机成熟——”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不再是那个在沙地上画清真寺的少年,而是一柄出鞘的弯刀:“等到时机成熟,我要回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李继业站起来,背着手在帐内踱了几十个来回。柳如霜在他身后小声说:“此人是个烫手山芋,但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利器。”
“我知道。”李继业脚步没停,“我只是在想,怎么用一个让各方都接受的办法,把他带回去。”
他停下脚步,心中已有了计较。他走到阿卜杜拉面前,一字一字道:“从今天起,你不叫阿卜杜拉。”
“那我叫什么?”
“你就叫——马六。”李继业说,“因为你在遣返途中染疫死了,尸体烧了。活下来的这个人,是马大彪将军的远房侄子,马远的堂弟,一个在西域长大的混血儿,名叫马六。”
阿卜杜拉仔细听完,露出了一丝笑意:“马六,好名字。好记。”
他站起来,单膝跪地:“臣马六,参见大帅。”
从那一天起,阿卜杜拉·本·哈伦·拉希德——大食王弟、哈伦哈里发的同父异母兄弟,从世间消失了。留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手艺精湛的年轻工匠,名叫马六。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除了李继业、石头和柳如霜。
夜晚,石头和李继业坐在篝火旁。戈壁的风比白天小了,星星铺满了整个夜空。
“大食王弟,留在我们军中。”石头往篝火里扔了根柴,“你说,这事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会怎样?”
“弹劾我们私通外敌,包藏祸心,图谋不轨。”李继业笑,“至少十条罪状起步。”
“那你怕吗?”
“怕?”李继业转过头看石头,“我爹当年收编你们苍狼营的时候,多少人说他要造反?他说过,有些事做了就做了,管他娘的别人怎么说。”
石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朝篝火扬了一把沙,火星呼啦啦飞起来。
“那就管他娘的。”
李继业点头。他望向西方,天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但那里有巴格达,有大食,有奥斯曼,有一个远比西域大得多的世界。
马六是个烫手山芋。但烫手的山芋,往往也是最好吃的。
七天后,西域善后初步完成。
李继业发布了告西域三十六城书,内容有三条:一是绰罗斯已死,大食已退,西域归附大胤,各部首领原职留用以安其心;二是设立西域都护府,驻军哈密,屯田自给永镇西陲;三是重开商路,减免赋税三年,百姓休养生息。
告示一出,三十六城欢声雷动。那些原本惴惴不安的小邦首领,看到自己官复原职的承诺,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刘英被委以重任——暂代西域都护府副都护,协助即将上任的都护治理西域。他跪在李继业面前,激动得手都在抖:“末将万死不辞!”
“别老说死。”李继业扶起他,“你爹把你交给我,是信任我。我要你活着,活得比谁都好。西域这片地方,以后就靠你撑着了。”
刘英用力点头,眼眶泛红。他知道,这是信任,也是重担。从今往后,西域的安危就压在他肩上了。
刘定远老将军站在远处,看着儿子受命,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石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正在受命拜印的刘英。
“刘叔,你儿子出息了。”
“还差得远呢。”刘定远谦虚道,“跟石将军比,差远了。”
“别。”石头摆手,“我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只要上过战场打过仗,他就比大多数人都强。西域早晚是他的。”
刘定远欣慰地笑了,满脸的褶子里藏着骄傲。
大军定于三日后班师。临行前夜,柳如霜在小帐中自己给伤口换药。箭伤虽然愈合得差不多,但里面的肌肉还没长好,一动就渗出血来。
有人掀开帐帘进来。是李继业,端着一碗热汤。
“军医说喝这个,伤口长得快。”他把汤放在矮几上。
“谢大帅关心。”柳如霜要起身行礼,被他按住了。
“私下别叫我大帅。”
“那叫什么?”
李继业想了想:“叫继业。”
柳如霜低头不语。帐中安静下来,只听见外面巡逻士卒的脚步声。
“我那天说的,是真心的。”李继业忽然说。
“哪天?”
“疏勒城那天。我说,要娶你。”
柳如霜的手停在纱布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出一句话,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是秦王。”
“秦王也是人。”
“可我不配。”柳如霜的声音很轻,“我只一个江湖女子......”
李继业在她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睛。他跟随李破学过制衡之道,跟随石头学过冲锋陷阵,但他没学过怎么跟喜欢的女子说话。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爹当年也是边关小卒,我娘还是宫女呢。”
柳如霜噗嗤一声笑了,又立刻捂住嘴。
帐帘又被人掀开了。石头探进一颗脑袋:“聊完了没?外面有个人要见你们。”
“谁?”
石头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人——一个身穿青布道袍、头发花白的女人。她的脸被戈壁的风沙吹得粗糙,但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姿。
柳如霜猛然站起,伤口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顾不上疼,因为来人走到她面前,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她的脸。
“如霜。”
只这一声,柳如霜的眼泪就再也止不住。她扑通跪倒,哭得浑身发抖:“师父......师父......”
帐帘落下。帐外,石头和李继业并肩站着。
“玉玲珑。”李继业说,“她怎么亲自来了?”
“她说有要紧事,必须当面跟陛下说。”石头挠挠头,“具体什么事,她没说。”
李继业若有所思地望向帐中——那个已经在世间隐匿了太久的名字,再次出现时,会带来什么?
没有人知道。
深夜,玉玲珑从柳如霜帐中出来,径直走向李破的大帐。
帐内灯火通明。李破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如山的文书。三年前他两鬓还没几根白发,如今白了一半。玉玲珑进帐的时候,他抬起头,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沉默地对视了很久。
“你老了。”玉玲珑说。
“彼此彼此。”李破放下笔,“坐。你不是已经隐退了么?怎么亲自跑一趟戈壁滩?”
玉玲珑没有坐。她走到案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李破面前。信是桑皮纸,西域以西的特产,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
“我隐居这些年,一直在查一件事。”玉玲珑说,“查到今年,总算查清楚了。”
李破拆开信,读了三行,眉头就慢慢皱了起来。信上的笔迹很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成的。内容只有短短几段话,却让这位铁血帝王沉默了很久。
他缓缓放下信:“消息属实?”
玉玲珑点头:“我亲手查的。当年你打天下时,朝中有内奸。那个内奸一直在暗中倒卖军情,但手脚极干净,当年没留下证据。如今天下太平这么多年,我本以为这个人已经死心了。可这一次——你在西域西征,江南那边却在秘密串联。这个人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他是谁?”
玉玲珑说了三个字。
李破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寒冰。他的手指在案上重重敲了三下,然后猛然站起。
“回京。”
大军原定三天后启程,李破一道口谕改为明天天亮就走。命令传达下去后,整个营地陷入一片压抑的忙碌——火把彻夜通明,马匹连夜喂料,兵器铠甲一箱箱打包装车。
李继业找到李破的时候,玉玲珑已经走了。李破一个人坐在帐中,面前摊着那封信,手中握着一只空酒杯。
周叔病危,朝中有奸,江南在串联。三件事叠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这个帝国的主人肩上。
“父皇。”李继业在帐外唤了一声。
“进来。”
李继业掀帘而入,还没来得及说话,李破已经开了口,声音比他预想的平静。
“坐。朕正好有话问你。”
他给李继业倒了杯酒——不是庆功酒,是苦酒。帐外号角声呜呜地响,大军即将拔营。嘉峪关渐行渐远,京城还远在千里之外。
快马追不上人心的变数。
这一夜,李破和他的儿子说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天亮,李破从帐中走出来时,眼神比往常冷了几分。
大军开拔,马蹄奔腾,戈壁扬起漫天黄尘。西域的风沙被甩在身后,而一场比瀚海决战更难打的仗,正等着他们。这场仗的对手不在沙场上,在京城的朝堂上,在江南的水乡里,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
当夜,京城。周大牛躺在床上,气息微弱。他半睁着眼,浑浊的眼珠望向门口,好像在等谁回来。
“老周,撑住。”守在床边的石牙握着他的手,声音哑得像破锣,“陛下正往回赶呢。”
周大牛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力气说出口。
《归义孤狼》— 萧山说 著。本章节 第1282章 大食残部的命运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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