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年反了的消息像一颗炸雷,把京城炸得沸反盈天。
早朝之上,文武百官吵成了一锅沸腾的粥。主战派说沈鹤年不过一介老朽致仕阁老,乌合之众不足为虑,派一员上将率兵弹压即可;持重派说沈鹤年在江南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州县,不可轻敌;疑惧派说江南富庶,赋税所出,一旦开战国库必然吃紧,应当剿抚并用,以抚为主。
孙有余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排,一言不发。他手里捏着那封江南急报的副本,从头到尾已经看了不下十遍。直到李破点名让他说话,他才出列。
“臣以为,沈鹤年不足为惧。”孙有余的声音很平稳,“但他背后的人,必须查清楚。”
朝堂上瞬间安静了。
“沈鹤年今年七十二岁。”孙有余不紧不慢地算着账,“致仕近十年,远离权力中心。他若真有反意,早该在陛下与绰罗斯鏖战西域时就动手。那时候朝廷大军远在千里之外,京城空虚,江南举事的最佳时机。可他没有。偏偏选在陛下班师回朝、大军云集之际起兵,这不是找死吗?”
他扫了一眼满朝文武,一字一字说出了自己的结论:“臣疑,他是被推出来的弃子。幕后之人想用沈鹤年的脑袋,把陛下引向江南,然后另有所图。”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李破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叩着龙椅扶手,发出极有节奏的笃笃声。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认为,幕后之人是谁?”
孙有余跪下,朗声道:“臣不知。但臣有一法,可将其逼出水面。”
“讲。”
“派秦王南下平叛。”孙有余抬起头,目光如炬,“沈鹤年的势力在江南,江南那盘棋只有秦王能下。秦王一旦南下,幕后之人必然坐不住。他只要动,就会露出破绽。”
散朝之后,李破留孙有余在御书房单独说话。
“你今天在朝堂上,话只说了一半。”李破坐在龙案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臣不敢说全。”孙有余苦笑。他在朝中为官多年,深知有些话只能点到为止。
“现在只有朕和你,可以说了。”
孙有余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李破扫了一眼,目光却沉了几分。
“臣查了沈鹤年致仕后十年的往来书信。”孙有余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发现他与京中一位贵人过从甚密。这位贵人,不便在朝堂上说出名字。”
李破放下密报,沉默了很久。窗外刮过一阵风,吹得宫灯微微晃动,光与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朕知道了。”他只说了这四个字,“这件事不要声张,暗中查。”
“臣遵旨。”
孙有余退出御书房,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脚步飞快地走下台阶。
而此刻,李继业正在去秦王府的路上。他骑在马上,脑子里却全是另一个画面——刚才宫门口,苏文清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来做什么?”李继业对苏文清一向客气,但算不上亲近。
苏文清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你要娶柳如霜?”
“是。”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知道。”李继业的语调很平静,“玉玲珑的弟子,江湖中人,武功高强,性情刚烈。还有呢?”
苏文清被他的坦荡噎了一下,脸色微红,但随即又冷下来:“她配不上你。”
李继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神色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动怒。
“苏娘娘,记得当年父皇娶你的时候,也有很多人说你配不上他。你是罪臣之女,家道中落,有人说你连宫女的资格都不够。”
苏文清的脸色白了一下。这是她心里最不愿被人提起的旧事。
“父皇当年怎么回那些人的?”李继业没有放过她,继续往下说,“他说——‘朕娶谁,不关你们的事。’”
他拱了拱手:“苏娘娘,儿臣告退。”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苏文清一个人站在回廊上,脸红一阵白一阵。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袖,嘴唇抿成一条线,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这一幕被萧明华身边的宫女远远看在眼里,悄悄回禀给了皇后。
萧明华正在凤仪殿抚琴,听完宫女的禀报,手指停在琴弦上,唇角微微弯起。她没有生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说了句让宫女摸不着头脑的话。
“文清也是一片好心,只是方式不对。她这个人嘴硬心软,比谁都希望继业好。只是她太把规矩当回事了。”
她重新拨动琴弦,琴声在殿中流淌。弹的是一首古老的曲子,名字叫《关山月》。
当天下午,李破的赐婚诏书送到了秦王府。
“秦王李继业,文武兼资,功勋卓着。女侠柳如霜,忠勇可嘉,德配君子。今赐二人结为夫妻,择吉日完婚。钦此。”
柳如霜跪在地上接旨,双手捧着圣旨,指节微微颤抖。她盼这一天盼了多少年,可真的盼到了,却觉得不真实。她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疼。不是做梦。
李继业扶起她,脸上带着笑,但眼眶微微泛红。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李继业的女人了。”他说。
“还没拜堂呢,不算。”柳如霜嘴硬。
“那今晚就拜堂。”
“想得美!”
两人笑着闹着,管家在一旁抹眼泪。他是李继业从边关带回来的老兵,看着李继业一天天长大,如今终于要成家了,比自己儿子娶媳妇还高兴。
当夜,秦王府张灯结彩。虽然没有正式拜堂,但李继业还是让人挂起了红灯笼。
柳如霜换了一身红衣,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不认识。
镜中的女子眉眼间有英气,也有柔情,跟那个在江湖上漂泊的柳如霜判若两人。
“看什么呢?”李继业推门进来,看见她站在镜前发呆。
“看自己。”柳如霜转过身。红衣如火,衬得她眉眼间都是明艳的光,“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穿成这样,嫁进皇家。”
“后悔了?”
“后悔来不及了。”柳如霜笑了,“圣旨都接了。”
李继业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柳如霜。”他说,“这辈子,我只牵你的手。”
柳如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这一生挨过刀伤,中过暗箭,被人当面骂过野种,骨头断了都没掉一滴泪。但现在这句话从李继业嘴里说出来,她的泪怎么都止不住。
她没擦眼泪,任由它淌下来,嘴角带着笑。
“李继业,你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少个晚上。”
李继业伸手,轻轻替她擦掉脸上的泪痕。
“不用等了。以后每一个晚上,我都在你身边。”
窗外月色如水。更鼓声从远处传来,惊起了院里的宿鸟。两只鸟扑棱着翅膀飞上夜空,消失在月光的尽头。
同一片月光下,城外军营里传出震天的哄笑声。
石头明天就要出发去北境了,今夜他在军营里摆了几桌酒,算践行,也算庆祝他受封忠勇伯。酒过三巡,有人开始起哄。
“石将军!秦王都娶媳妇了,你什么时候娶一个?”
石头端起酒碗咕咚咕咚灌下去,砰地把碗砸在桌上,站起来拍着胸脯宣布:“急什么!等老子在北境打出名堂来,娶个草原公主!”
全场哄堂大笑,有人笑得从凳子上摔下去。
石头自己也笑了。但他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收敛了笑容,朝旁边的亲兵招招手。
“对了,那个从西域带回来的匠人,那个叫马哈茂德的,”他压低声音,“造炮的事,盯着点。这是咱们的底牌,别让不相干的人靠近。”
亲兵领命而去。石头重新端起酒碗,跟兄弟们碰了一下,又灌下去一大碗。
月色照进军营,酒气、笑语、铠甲的反光混在一起。明天天一亮就是北境的千里风沙,但今夜,先喝完这碗酒再说。
第二日,赐婚的消息传遍全城。
有人欢喜有人忧。欢喜的是百姓,秦王的威名加上柳如霜的传奇,足够编出三本话本。忧的是那些背地里嚼舌根的人——一个江湖女子一步登天成了秦王妃,让多少等着看笑话的人跌了下巴。
赫连明珠听到消息的时候,正抱着女儿在御花园里赏花。她是李破的后妃,来自北境草原,当年嫁给李破时同样被无数人说“蛮女不识礼数”。
她听完宫女的禀报,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小女儿,轻轻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挺好的。武功高的女子,命硬。命硬的女子,活得久。当年他们也是这样说我。”
阿娜尔的反应更加直接。她正带着女儿练骑射,听闻之后仰头灌了口马奶酒,哈哈大笑。
“好!我就喜欢这样的姑娘!比起那些只知道绣花的,强太多了!”
她翻身跃上马背,扬鞭出箭,一箭命中靶心,然后回头朝身后的女儿喊了一声:“看见没?你以后也嫁个英雄!”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答:“好——!”
马蹄声、笑声、箭矢破空声,混在一起,传得很远很远。
《归义孤狼》— 萧山说 著。本章节 第1287章 赐婚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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