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抵达南阳时,天色将晚。
南阳知府卢正明率领满城官员出城十里迎接。这个四十六岁的地方官身材微胖,青色官袍洗得有些发白,说话带着浓重的荆楚口音。接风宴上,他端着一杯酒,对李继业说了一句让满桌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王爷,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打沈鹤年容易,但打完之后呢?”卢正明把酒杯放在桌上,没有喝,“沈鹤年在江南经营数十年,江南的商路、钱庄、当铺、牙行、船运,大半都跟他有关。把他杀了,这些产业就散了。这些产业散了,江南就乱了。江南乱了,朝廷的赋税就断了。”
他抬起头直视李继业,目光坦然:“所以下官以为,王爷此去江南,不仅要剿叛,更要稳商。叛军可以杀,但商路不能断。断了商路,等于断了大胤的命脉。”
李继业搁下筷子,认真地看了卢正明一眼。
这个南阳知府与凉州知府陈懋功有异曲同工之处——都在地方深耕多年,都对朝廷的治理有着清醒而独到的认识。他们不在中枢,却比许多朝中大臣看得更远。一个看到了羁縻的弊病,一个看到了商路的价值。
“卢大人此言,与赵大河赵大人不谋而合。”李继业端起酒杯,“继业敬你一杯。”
卢正明慌忙起身:“不敢不敢。下官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两人对饮。李继业放下酒杯,当即将此番南下的经济方略和盘托出:“剿叛之余,本帅要做两件事。第一,清丈田亩,打击豪绅转嫁赋税。第二,重开商路,规范商税,让商人有利可图,让朝廷有税可收。沈鹤年能煽动人,靠的是生意。我们要平定江南,也要靠生意。”
卢正明点头不已。
当夜,李继业在南阳知府衙门住下。他伏在案前给赵大河写了一封长信,详细描述了陈懋功和卢正明两位地方官的真知灼见,建议赵大河考察此二人,擢为朝廷赋税改革与商业税制的臂助。
柳如霜端着一碗热汤推门进来,看见他还在奋笔疾书,眉头微蹙:“都快三更了,还在写?”
“写完了。”李继业搁下笔,吹了吹信纸上的墨迹,封好递给亲兵,“八百里加急,送京城赵大人。”
柳如霜把汤放在他面前,语气有些责备:“你已经瘦了一圈了。再这样下去,还没到江南,自己先垮了。”
李继业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很鲜,放了枸杞和党参,是她亲手炖的。他忽然想起当年在边关的时候,周大牛也是这样炖汤给受伤的兄弟喝。如今炖汤的人换成了柳如霜,喝汤的人换成了他。
世事如轮,人人为别人炖汤,人人喝别人炖的汤。
“柳姐姐。”他放下碗,叫了一声旧时的称呼。
“嗯?”
“等仗打完了,我想找个地方,种几亩地,养几只鸡。”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不打了。太累了。”
柳如霜温柔地看着他,柔声应道:“好。我陪你。”
李继业握住她的手,没有再说别的话。窗外的月亮很圆,照着这座安静的小城。
五天后,大军进入湖广地界。
越往南走,水网越密。大片的稻田在道路两旁铺展开来,空气中弥漫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一座石桥,一条小河,一片竹林,都跟北方的苍凉截然不同。
但李继业无心欣赏风景。一路上他已经接到了三封来自江南的密报——沈鹤年的叛军攻占了苏州、松江、常州三府,兵力从最初的两三千人迅速膨胀到三万人。据说他在苏州城头竖起了“清君侧”的大旗,口号是“除奸臣,清君侧,保桑梓”。
“除奸臣——谁是奸臣?”李继业看完密报冷笑一声,随手把它拍在桌上,“赵大河是奸臣?孙有余是奸臣?还是我这个秦王是奸臣?”
柳如霜接过密报看了一遍,目光在兵力数字上停留了很久:“三万人。他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漕帮、盐商、被一条鞭法动了利益的豪绅,还有当年朝廷平定江南时留下的一些余孽。”李继业望着前方雾气弥漫的水乡,“这些人凑在一起,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各怀鬼胎。沈鹤年以为他能驾驭他们,我看未必。”
“所以你打算怎么打?”
“先断其财源。”李继业从怀中掏出赵大河给他的那份册子,“沈鹤年的钱从哪里来?漕运的过路费、盐商的份子钱、豪绅的田租。这三条线,朝廷以前管不着,或者不想管。现在我要一条一条掐断。没有钱,他的三万人在一个月内就会散掉一半。”
他指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水网,用炭笔在几个关键的漕运节点上画了圈:“镇江、扬州、淮安——这三个地方的漕运码头是沈鹤年的钱袋子。掐住这里,等于掐住了他的喉咙。我们先不打苏州,先打钱。”
柳如霜看着舆图上的圈,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她想起了当年在凉州时,陈懋功说过的话——“刀剑能征服土地,但征服不了人心。真正的战争,打的是钱,打的是粮,打的是人心。”那时她以为只是一句文绉绉的说辞,现在放在眼前这场力量悬殊却暗流汹涌的平叛之战中,才品出其中的分量。
同一时刻的苏州城,沈鹤年正坐在拙政园的水榭里喝茶。
这座园子是江南最负盛名的园林之一,此前属于一位致仕的侍郎。沈鹤年入城后,第一件事就是征用了这里。水榭四面环水,只有一座石桥与岸相连,易守难攻,就算刺客泅水而来也绝无可能。
但此刻坐在他对面的人,却丝毫不受此限制——因为他不是刺客。他是沈鹤年养了二十年的谋士,姓宋名鹤鸣,一个清瘦的中年人,一双眼睛狭长而锐利。
“李继业到湖广了。”宋鹤鸣说道,声音像一个算账先生在报账。
“比我预想的快。”沈鹤年端起茶盏。
“还有一件事。”宋鹤鸣的声音压得很低,“玉玲珑去了京城。”
沈鹤年的手忽然停住。茶盏悬在半空,水面微微晃动。他沉默了很久,慢慢把茶盏放回桌上。
“她查到什么了?”
“不知道。但她的徒弟柳如霜已经嫁给了李继业。”宋鹤鸣盯着沈鹤年的脸色,“主公,如果柳如霜知道了她真正的身世——”
“她不会知道。”沈鹤年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知道那件案子真相的人,除了你我,都已经死了。”
“玉玲珑没死。”
沈鹤年转过头看着宋鹤鸣,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缓缓敲着,每一下都敲得很有节奏。
“那就让她也变成死人。”
宋鹤鸣点头应是,正要起身去安排,沈鹤年又叫住了他。
“等等。李继业新婚燕尔,他的新娘子长得怎么样?”
宋鹤鸣愣了一下,不明白主公为何忽然问起这个:“据眼线说,柳如霜容貌秀美,但武艺高强,不可小觑。”
“武艺高强好啊。”沈鹤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越是这样的人,越不会提防最亲近的人。”
他把茶盏放在石桌上,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写了两个字,然后抬头对宋鹤鸣说了一句话。
“派这个人去。”
宋鹤鸣低头看清桌上那两个字,瞳孔骤然一缩。桌上的茶水正在慢慢蒸发,字迹渐渐模糊,但那个名字已经刻进了他的眼底。
《归义孤狼》— 萧山说 著。本章节 第1289章 重开商路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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