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城外十里亭,旌旗猎猎。
李破负手而立,身后是满朝文武。他今日未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劲装,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
“陛下,探马来报,大军已过卢沟桥。”孙有余上前禀报。
李破点点头,目光望向西边官道的尽头。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他的鬓角白发微微颤动。十五年了,从一个边关小卒到九五之尊,从孤身一人到坐拥天下,这一路走来他失去了太多,也得到了太多。
“报——”一骑快马飞驰而来,“征西大军前锋已至五里外!”
李破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是年过不惑之人。群臣面面相觑,按照礼制,天子出城迎接凯旋之师已是破格,岂能亲自策马相迎?
“陛下——”礼部尚书刚要开口,就被周大牛一把拽住。
“别扫兴。”周大牛咧嘴一笑,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他虽然旧伤缠身,但此刻精神矍铄,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边关的岁月。
李破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周大牛紧随其后,然后是石牙、赵大河、孙有余……老兄弟们一个个策马跟上,将那些文臣的惊呼声甩在身后。
风在耳边呼啸。
李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上战场时的情景。那时他骑的是一匹瘸了腿的老马,手里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刀,身后的兄弟不过百人。可那时的他,心中只有一往无前的锋锐。
如今他坐拥四海,手握百万雄兵,可那份锋锐,还在吗?
前方的官道上,一面大旗缓缓升起。
旗上绣着一头仰天长啸的苍狼——那是苍狼营的战旗。
李破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望着那面旗帜,望着旗帜下那些年轻的身影,忽然笑了。
后继有人。
这四个字,是一个帝王此生最大的欣慰。
“臣李继业,参见父皇!”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李继业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但常年的军旅生涯已经将他打磨成了一柄出鞘的利剑。他的眉眼间有几分李破年轻时的影子,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稳内敛的锋芒。
“臣赵石,参见陛下!”石头紧随其后跪倒。他比李继业小一岁,但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往那儿一跪就像一尊铁塔。他的战袍上还带着暗红色的血渍,那是敌将的血,在瀚海决战时溅上去的。
“起来。”李破翻身下马,亲手将两人扶起。
他看着李继业——这个他从乱军中救回来的孩子,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他想起当年那个浑身是伤的少年,蜷缩在他的大帐里瑟瑟发抖,如今却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他看着石头——赵铁山的儿子,那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帮俺看着这小子”。如今这小子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成了大胤最年轻的侯爷。
“父皇,这是绰罗斯的首级。”李继业一挥手,身后亲兵捧上一个檀木匣子。
匣子打开,一颗须发皆张的首级呈现在众人面前。绰罗斯——这个在草原上纵横二十年的枭雄,终于授首。
“禀陛下,这是大食王子阿卜杜拉的佩刀。”石头献上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此人在瀚海决战中被末将生擒。”
李破接过弯刀,拔刀出鞘。刀身寒光凛冽,是一柄好刀。他挽了个刀花,忽然一刀劈向旁边的拴马石。
“铛”的一声,拴马石应声而断。
“好刀。”李破将刀还给石头,“赐你了。”
石头一愣:“陛下,这……”
“你是朕的忠勇侯,配得上这柄刀。”李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爹若是还在,看到你如今的模样,一定会高兴。”
石头眼眶一红,单膝跪地:“末将代亡父谢陛下!”
李破扶起他,转身对跪了一地的将士们朗声道:“诸位将士,辛苦了!朕在宫中备了庆功酒,今日不醉不归!”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声震天动地。
庆功宴设在太和殿前广场,三千将士同席共饮。
李破坐在首位,左手边是李继业,右手边是石头。萧明华破例出席,坐在李破身侧。她的目光在石头身上停留了片刻——这孩子瘦了不少,但眼神更沉稳了。
“石头哥,你胳膊上这道疤是怎么回事?”周小宝凑过来问道。他是周大牛的儿子,在边关历练了两年,如今已经是个英气勃勃的少年。
“大食铁甲军留下的。”石头卷起袖子,露出一道从手肘延伸到手腕的狰狞疤痕,“那一刀差点废了我这条胳膊。”
“那敌人呢?”周小宝问。
“死了。”石头轻描淡写地说,“被我一枪捅穿了喉咙。”
周围的将士们哈哈大笑,只有柳如霜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李继业。她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秋水。
“如霜姑娘,敬你一杯。”萧明华忽然举杯,“此番西征,若非你截获敌军密报,大食人的伏兵恐怕就要得逞了。”
柳如霜连忙起身:“皇后娘娘折煞奴婢了。这一切都是家师临终前的嘱托,奴婢只是尽力而为。”
“玉玲珑……”萧明华轻轻叹了口气,“她已经走了三年了吧?”
“是。家师三年前在青城山坐化,临终前让奴婢将这封信交给陛下和娘娘。”柳如霜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
李破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八个字:
“此生已了,来世不见。”
李破沉默良久,将信递给萧明华。萧明华看了一眼,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是个通透的人。”萧明华低声道。
李破点点头,举杯仰头饮尽。
这杯酒,敬故人。
宴会进入高潮,李继业起身走到石头身边,两人碰了一杯。
“兄弟,伤真的没事了?”李继业低声问。
“放心,死不了。”石头咧嘴一笑,“倒是你,柳姑娘为了救你差点把命都搭上,你打算怎么对人家?”
李继业脸色微红:“我已经向父皇请旨了。”
“请什么旨?”
“赐婚。”李继业的声音更低了,“父皇答应了。”
石头哈哈大笑,一拳捶在他肩上:“好!这杯喜酒我可等了好久了!”
笑声未落,赵大河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这位大胤财政大臣显然已经喝了不少,舌头都有些大了:“殿……殿下,臣有本启奏。”
“赵大人请讲。”
“西域商路,臣已经算过了。”赵大河打了个酒嗝,“若能在哈密设互市,每年关税至少能增加五十万两。还有西域的棉花,比中原的棉花纤维更长,纺出来的布更好……”
“老赵!”孙有余一把拽住他,“今天是庆功宴,你少谈你那本账!”
“本怎么了?本怎么了?”赵大河梗着脖子,“没有我这本账,你们哪来的粮饷打仗?”
众人哄堂大笑。
李破看着这群老兄弟和新兄弟,忽然对萧明华说:“朕记得,十五年前我们刚进京城的时候,连顿像样的庆功宴都摆不起。”
“是啊。”萧明华笑了,“那时陛下拿出全部家当,也只够买三坛酒、两只羊。将士们一人一口酒都分不过来。”
“如今朕能摆下这三千人的宴席。”李破环顾四周,“可朕能坐在这里的兄弟,却越来越少了。”
萧明华握住他的手:“陛下,他们在天上看着呢。看着这江山,看着这些后辈。”
李破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
满殿将士纷纷起身。
“朕只说一句话。”李破举杯,“这杯酒,敬所有没有回来的兄弟。”
“敬兄弟!”
三千人齐声高呼,声震苍穹。
宴会散去时已是深夜。
李破独自站在太和殿前,望着满天繁星。夜风吹过,带着春夜的凉意。
“父皇。”李继业不知何时来到身后。
“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李继业走到他身边,“父皇,儿臣有一事想请教。”
“说。”
“今日儿臣献俘时,看到父皇眼中有一丝忧虑。”李继业顿了顿,“儿臣斗胆,敢问父皇忧在何处?”
李破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朕忧的,是这盛世能持续多久。”
李继业愣住了。
“你看这满朝文武,老的要退了,年轻的在争功。”李破的声音很低,“朕在的时候,能压得住。可有一天朕不在了,你呢?”
“父皇……”
“朕不是在敲打你。”李破摆摆手,“朕是在告诉你一个道理——打江山易,守江山难。你我有这份本事,可我们的子孙呢?三代之后呢?”
李继业沉默了。
“朕今日看到你和石头,看到刘英、周小宝,看到那些在西征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年轻人,朕很欣慰。”李破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但朕也要提醒你,功高震主,从来都是一个帝王最忌惮的事。今日朕不为忌惮,不代表未来的帝王也不忌惮。”
李继业单膝跪地:“父皇,儿臣此生绝无二心!”
“朕知道。”李破扶起他,“朕只是要你记住,权力这东西,能成就一个人,也能毁掉一个人。你的路还很长,朕能护你的时间,不多了。”
“父皇千秋万岁——”
“那是骗人的话。”李破打断了,“朕能活多少年,朕心里有数。朕只希望,等朕去见你爷爷、你铁山叔他们的时候,能告诉他们——这大胤的江山,朕守住了,也交到可靠的人手里了。”
李继业眼眶微红。
“行了,回去歇着吧。”李破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还有献俘大典,你这个征西将军可不能顶着黑眼圈。”
“是。”
李继业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父皇。”
“嗯?”
“儿臣会守住这江山的。”
李破笑了:“朕信。”
夜色深沉。
石头没有回府,而是独自来到了城外的苍狼营驻地。
营地里篝火未熄,值夜的将士看到他纷纷起身行礼。
“都坐。”石头摆摆手,走到了营地中央的那面苍狼旗下。
旗杆下供着一个牌位,上面刻着三个字:赵铁山。
石头跪在牌位前,从怀中取出那柄大食王子的弯刀,放在牌位前。
“爹,儿子回来了。”他的声音很低,“儿子给您带了一把好刀。”
夜风吹过,旌旗猎猎作响,仿佛在回应。
“西域平了,绰罗斯死了,大食人也降了。”石头继续说,“儿子没给您丢脸。”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壶酒,倒在牌位前。
“这杯酒,敬您。”
酒液渗入泥土,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儿子当初答应您的事,都做到了。”石头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您答应儿子的事,没做到——您说要看我娶媳妇的。”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石头回头,看到刘英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刘英走过来,也在牌位前跪下,“赵叔,我是刘英。我爹说,让我替他敬您一杯。”
她也倒了一杯酒。
“我爹说,当年他跟随赵叔在北境打仗的时候,赵叔救过他的命。”刘英低声说,“我爹让我记着,这份恩情,刘家世世代代都要记得。”
石头看着她,忽然说:“刘英,我爹临终前说,让我守护好陛下的江山。可我一个人,有时候也会累。”
刘英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的意思是……”石头挠了挠头,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猛将,此刻却像个笨拙的少年,“你愿不愿意,那个……就是……”
刘英忽然笑了,笑容在灯笼的微光下格外温柔。
“我愿意。”
石头愣住了:“我还没说完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刘英低下头,“其实……其实我在哈密的时候,就……”
“就什么?”
“就知道了。”刘英的声音细如蚊蝇,“爹爹早就写信跟我说了。”
石头瞪大了眼睛:“刘叔早就知道?”
“全西域都知道。”刘英忍不住笑了,“就你自己以为瞒得很好。”
石头张了张嘴,忽然也笑了。
笑声在夜风中飘散,飘向苍穹之上。那里,漫天的星辰仿佛也在微笑。
而在远处的城墙上,李破负手而立,远远望着苍狼营的方向。
“这小子,总算开窍了。”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陛下还不歇息?”身后传来萧明华的声音。
“就睡了。”李破转身,牵起萧明华的手,“明华,朕今日很开心。”
“臣妾看得出来。”
“朕在想要不趁热打铁,把石头的婚事给办了?刘定远的闺女不错,配得上这傻小子。”
萧明华笑了:“陛下这是要让全京城都热闹起来吗?”
“该热闹热闹了。”李破望着满城灯火,“这盛世,就该有盛世的模样。”
两人携手走下城楼。
身后,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照亮了这座古老而年轻的帝都。
《归义孤狼》— 萧山说 著。本章节 第1291章 凯旋之日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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