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细雨纷纷。
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细密的雨丝斜织如幕,将太庙的黄瓦红墙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檀香的青烟,偶尔传来几声钟鸣,沉闷而悠远。
这一日是大胤开国十六年的清明大祭,满朝文武、皇亲国戚齐聚太庙,祭告先祖、祈佑国祚。五品以上官员皆须到场,按品级排列立于太庙前的广场上。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各色官袍在雨中洇出深深浅浅的颜色。
李继业身着亲王朝服,头戴九旒冕冠,立于百官之首。他神情肃穆,目光平视前方,但余光始终没有离开太庙周围的那几处制高点。
按照礼制,监国的秦王应代天子主祭。但李继业以“父皇尚在,儿臣不敢僭越”为由推辞了,改由宗人府宗正代为主持。他仅仅是以储君身份列于百官之前,不行天子礼。
这个决定让很多人都感到意外,但孙有余却暗暗点头——这个年轻人比自己想象的更谨慎。
一场大祭,主角不在京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监国身上。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会被人放大解读。太出风头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在这个暗流涌动的时刻。
石头今日没有穿朝服,而是一身戎装按剑立在太庙偏殿的廊柱下。他的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过广场上的人群,像一头警惕的猎犬。在他身后,苍狼卫的精锐已经换上了太庙守卫的服饰,混入了卫队之中。
如果血蛇要动手,今天是最好的时机。而最好的时机,往往就是最危险的时刻。
孙有余站在文官队列中,看似目不斜视,实则一直在观察四周。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掐算,将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个可能的突袭角度都算在心中——做过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人,这辈子都在跟暗处的人打交道。
周大牛也来了。
他本可以因病告假,但他执意要来。此刻他坐在一张特制的椅子上,由两个儿子抬着进了太庙广场。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旧朝服,膝盖上盖着一条厚毯子,看起来就是个病弱的老将。
但当他落座的那一刻,整个广场的气氛都为之一变。那些曾经跟随李破南征北战的老将们,一个个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凉国公在此,谁敢造次?
人群中,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那是一个身着五品官服的中年人,面色蜡黄,留着三缕长髯,手持笏板站在靠后的位置,毫不起眼。但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眼睛偶尔闪过的光芒锐利得不像是读书人,更像是某种冷血动物。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祭礼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可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却越来越紧。
忽然,石头感觉后颈一凉。不是雨,是直觉——多年战场养成的直觉在告诉他,危险正在靠近。
他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剑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有人在看他,不止一个。那些人隐藏在百官之中,穿着大胤的官服,却怀着杀人的心。
他朝李继业的方向看了一眼。李继业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也感受到了。
祭礼进行到第三项——敬献祭品。
太庙的礼官们抬着整猪整羊、五谷时鲜,排着整齐的队伍从侧门鱼贯而入。鼓乐齐鸣,编钟的乐声在雨幕中回荡,一切看起来都庄严肃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礼官队伍中忽然有一个人扔掉了手中的祭品托盘,从托盘底下抽出一柄短刀。短刀在雨中泛着幽蓝的光,那是剧毒的寒芒。
他的目标是李继业。
“有刺客!”
石头的吼声尚未落地,他的剑已经出鞘。但他离李继业还有二十步,而刺客离李继业只有五步。
五步的距离,对于一个训练有素的刺客来说,足够杀死一个人三次。短刀划过雨幕,直取李继业的咽喉。刀锋上那抹幽蓝在雨幕中划过一道弧线,如同死神的指甲。
李继业没有后退。
后退只会让刺客刺得更深,这是他多年前在北境战场上用一道伤疤换来的教训。他猛地侧身,让过刀锋,同时右手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刺客持刀的手腕。然后他脚下发力,用肩膀撞向刺客的胸口。
近身缠斗,他在北境打过的架比京城这帮刺客杀过的人都多。
刺客闷哼一声,手腕吃痛,短刀脱手。但他另一只手立刻又掏出了一柄匕首,横削李继业的小腹。这一招歹毒至极——横削而非直刺,防不胜防。
“铛!”
一柄长刀从天而降,将那柄匕首连同刺客的手一起钉在了地上。
周大牛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他膝盖上的毯子落在地上,露出下面绑着的两柄短刀。这个病了大半年的老将,此刻浑身散发出的杀气让周围的官员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三步。
“找死。”周大牛的声音冷得不像是一个病榻上的老人。
“护驾!”
苍狼卫瞬间围了上来,将李继业护在中央。但混乱才刚刚开始——人群中至少有七八个“官员”同时亮出了兵刃,朝不同的方向杀去。有的人冲向李继业,有的人冲向周大牛,还有的人冲向了太庙的正殿。
他们的目标是制造混乱,让卫队无法判断主攻方向。
“结阵!不要分散!”石头吼了一声。
苍狼卫训练有素,迅速结成圆形阵势,将李继业牢牢护在中央。外围的卫兵手挽着手组成人墙,长矛朝外,如同一只收拢了尖刺的刺猬。
“弓箭手!房顶上!”石头抬头看到几个黑影正在大殿屋顶上张弓搭箭,立刻喝令。
太庙墙头的苍狼卫弓箭手反应极快,一轮齐射,那几人惨叫着从檐角跌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其中一个在坠落前射出了一箭。
那支箭不是射向李继业的,而是射向了人群中的周大牛。
箭簇破雨而来,带着尖锐的呼啸。
周大牛正一刀劈翻了一个刺客,听到破空声回头时,箭已经近在咫尺。他瞳孔骤缩——这一箭角度刁钻,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扑了上来。
是石头。
他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支箭。箭簇穿透铠甲,深深嵌入了他的肩胛骨,距离后颈要害只差半寸。石头的身体晃了一下,单膝跪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石头!”周大牛目眦欲裂。
“侄儿没事……”石头咬着牙站起来,一剑将冲上来的刺客逼退,“周叔小心!”
李继业在阵中看到这一幕,睚眦欲裂。他厉声下令:“不要管我!去保护凉国公!”
苍狼卫阵型微松,数名精锐扑向周大牛身边,将他和石头都护在了阵中。
激战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刺客们虽然悍不畏死,但苍狼卫的防卫远比他们想象的严密。李继业昨晚做了万全的部署——他不是被动等待,而是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对方来。太庙周围至少埋伏了三百苍狼卫,每一个角落都事先勘察过十几遍。
当最后一个刺客被按在地上时,广场上已经倒下了十几具尸体。雨水混着血水在青石板上流淌,冲刷出诡谲的暗红色水纹。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与檀香味混合的怪异气息。
“殿下!抓了三个活口!”孙有余快步上前禀报。他的官袍袖口被刺客的刀划开了一道口子,好在他反应快,只伤了一层油皮。
李继业走到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刺客面前,蹲下身,一把扯下他的面巾。
面巾下是一张年轻的脸,苍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血——显然在动手前就预备了败露后嚼毒自尽的准备,只是被苍狼卫卸掉了下巴没能死成。
“谁派你来的?”李继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中透着一股寒意。
那刺客只是狠狠地瞪着他,眼中的恨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那眼神不像是杀手,更像是某种被洗脑的殉道者。
“不说?”李继业站起身,转头看向孙有余,“他嘴里藏了毒,以防万一,都卸了下巴。”
“臣知道。”孙有余蹲下来检查了一遍,“嘴里有毒囊,还有三个藏在衣领里。血蛇的死士,不过这些人的身手比不上之前天牢行刺的那个,应该是外围人员。”
李继业的目光扫过广场。百官们惊魂未定,有的人瘫坐在地上,有的人衣冠歪斜,还有的人趁机往人群里缩——不知道是怕死,还是心虚。
“今天来的刺客只是幌子。”他忽然说道,“血蛇不可能只安排这点人手就敢在太庙动手。”
“殿下的意思是——”孙有余皱眉。
“他们真正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我。”李继业的拳头缓缓攥紧,指节发出一声脆响,“是父皇。”
孙有余悚然变色。
南疆。断魂岭。柳州。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了起来。京城的一切都是障眼法——偷令牌、杀证人、太庙刺杀,一桩桩一件件都做得轰轰烈烈,为的就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京城来。而真正的杀招,一直在南疆等着李破。
“飞鸽传书!”李继业骤然转身,声音急促,“用最快的信鸽,通知父皇——”
“晚了。”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刺客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蛇公已经在去柳州的路上了。李破活不过明天。”
周大牛走上前来,一脚踩在那刺客的胸口上。他脚下的刺客闷哼一声,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响。
“说详细点。”周大牛的声音沙哑,但那股沙哑中酝酿着风暴。
刺客被踩得喘不过气,但眼中的疯狂却不减反增:“柳州城外……有埋伏……蛇公带了三十个血蛇最好的刺客……你们以为李破单骑南下能瞒得过我们?”
“三十个?”周大牛笑了,“才三十个?老子当年在北境,一个人砍了你们血蛇四十七个杂碎。你们这帮见不得光的玩意儿,也就这点出息了。”
他脚下发力,刺客惨叫一声,肋骨又断了一根。
“周叔!”李继业拦住他,“留活口,要问的还很多。”
周大牛缓缓抬起了脚。
但那个刺客已经咬破了藏在牙龈里的毒囊——不是嘴里那个被搜出来的,而是缝在牙龈内侧的一个更小的囊。他浑身一阵剧烈的抽搐,嘴角溢出黑血,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临死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三个字。
“归义……孤狼……死……”
然后不动了。
李继业看着他断气,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雨水打在他的冕冠上,顺着旒珠滴落在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石头,你的伤怎么样?”
“皮肉伤。”石头咬着牙拔出了肩上的箭,箭头上还挂着一小块带血的皮肉。他撕下一截袖子缠住伤口,动作利落得眉头都没皱一下,“殿下,末将请求率苍狼营南下接应陛下!”
“来不及了。”李继业望向南方,目光穿过层层雨幕,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那座被战火笼罩的城池,“现在唯一的希望,是父皇自己能撑过这一关。”
他转身,声音忽然变得冷厉。
“朝中内应还在,趁乱应该会有动作。今日之事,所有人不得出太庙。所有刺客尸体搜身检查,找出他们的身份、来历,他们混入祭礼的途径。半个时辰之内,我要知道他们是怎么穿上这身官服的。”
他顿了顿,又道:“凉国公。”
周大牛拱手:“在。”
“请您坐镇太庙,这里有您的威名在,没人敢乱动,也没有人敢说三道四。”李继业看着眼前这位病弱却杀气逼人的老将,心中涌起一阵敬意,“本宫要去兵部查验这批官服的来源,内外同时查。”
“殿下放心,这里交给俺。”周大牛重新坐回椅子上,将带血的刀横在膝前,“谁敢乱动,老子认得他,老子的刀不认得。”
李继业点了点头,带着一队苍狼卫翻身上马,马蹄踩着混着血水的雨水,冲出太庙大门。
千里之外,柳州。
李破站在城头上,望着城外那片焦土上重新聚集起来的叛军。
烧营大火已经过去了两日,叛军的后续部队从四面八方赶来增援,人数已经超过了两万。他们将柳州围了个水泄不通,砍光了城外的树木,挖断了通往城里的水源。攻城器械在城外一字排开——云梯、冲车、投石机,甚至在南方难得一见的楼车都推了出来。
而柳州城里,能战之兵不足六百。箭矢已尽,刀口已钝,城砖拆无可拆,连城隍庙的铜像都被熔了铸箭头。
刘英站在李破身后,神色疲惫却坚定:“陛下,末将已经清点过了。粮草最多还能撑三天,而且水源被他们断了之后,城里的水井也开始泛碱了。这帮南疆蛮子对地形太熟了,知道堵哪条暗河能断了城里的水脉。”
“三天。”李破的声音很平静,“够了。”
“够了?”刘英愣住了,“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三天之内,朕会让你们活着走出这座城。”
李破转身下了城楼。
他独自一人回到临时充作行营的城隍庙,在供桌上铺开一张粗糙的地图。地图是刘英手绘的,上面标注了柳州周围的山川河流、村落道路。笔迹潦草但极尽详细,刘家在西域守了三代,画地图的本事是刻在骨子里的。
李破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指尖划过每一处山谷、每一道河湾。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柳州西南方向的一个地方。
那里标注着两个字:蛇谷。
“蛇谷。”他低声念出这个地名,声音里忽然燃起了一簇杀意,“他方才说,血蛇来了三十个刺客。”
他缓缓直起身,嘴角浮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三十个——够朕热身了。”
他拿起毛笔,在柳州周围画了好几个圈。然后他提起笔,开始给京城写信。信不长,半盏茶的功夫就写完了。
信的末尾是这样写的:
“继业吾儿,京中诸事你全权处置,不必事事请示。”
“朕这里你不用担心。”
“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三十个人,正好。”
“当年杀他们四十七个,如今又送三十个过来,这是老天在告诉朕——斩草,务必除根。”
“你且看好京城,看朕如何收拾这班魑魅魍魉。”
写完之后他吹干墨迹,将信交给仅剩的一只信鸽。信鸽振翅飞入夜空,很快消失在南方的雨云中。
刘英进来时,李破正独自坐在烛光下擦拭长刀。刀刃上映出他斑白的鬓角和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但疲惫之下,是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从容。
“陛下,夜巡的弟兄发现了些东西。”刘英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什么不该听见的人听见。
“在城外?”
“是。城南废弃的土地庙里,有人活动的痕迹。篝火还是热的,灰烬里埋着北地才有的烤肉用的铁签子——南疆人不那么烤肉。”
李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刀身已经擦得锃亮,他又重新擦了一遍。
“多少人?”
“从痕迹判断,至少有二三十个。最要命的是,其中一个营地是单独的,离其他人的营地有一段距离。那人的脚印比常人深得多,不是胖,是练家子——下盘极稳,内力深厚,每一步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地里。”
李破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刀。
“来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陛下知道他们是谁?”
“血蛇的人。领头的多半叫毒牙,他们的头目之一。他们的老巢十五年前被朕端了,首领在午门外被朕亲手砍了脑袋。现在这帮残党,来讨旧债了。”李破站起身,将长刀插回刀鞘,“正好。”
“正好?”
“十五年前朕灭了他们的老巢,但没灭干净,毒牙这几个漏网之鱼一直让朕心里不踏实。如今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也省得朕一处一处去搜了。”李破拍了拍刘英的肩膀,“别怕。你今年多大?”
“回陛下,末将今年二十五。”
“二十五,比朕当年在边关杀第一个将官的时候还大两岁。”李破笑了,“朕二十三岁的时候,带着十七个人就敢冲敌军大营。如今朕还没老到拿不动刀。二三十个刺客,朕一个人就够。”
刘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震动。不是因为李破的豪气,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位他从小听说过的传奇人物,不只是一个帝王,更是一个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老兵。他的每一次豪气万丈,都是用真实的刀锋和鲜血铸就的。
“末将愿率城中死士出城阻击!”刘英单膝跪地,“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刺客靠近陛下一步!”
“你的命留着。”李破把他拽起来,“朕需要你守住柳州。记住,不管城外发生什么,不管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火光,都不要开城门,也不要派人出来。”
“陛下——”
“这是圣旨。”
刘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重重磕了个头,转身离去。
李破独自留在城隍庙中。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他拿起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酒是柳州本地的土酒,糙得割嗓子,但暖意从胃里漫上来,驱散了几分夜雨的湿寒。
“十五年了。”他对着空荡荡的庙堂说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朕以为你们早就死绝了。没想到,你们比朕活得还长。”
他放下酒葫芦,拿起刀,推开庙门,走了出去。
柳州城的夜晚深沉如墨,只有城头几处篝火在雨中挣扎着不肯熄灭。城外叛军的营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将黑暗逼退了几分。
李破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雨淋在他的战袍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走到城门口时,他与今夜值守的几个老兵擦肩而过。老兵们已经饿得眼窝深陷,但看到他时仍然挺直了脊梁,无声地行了军礼。
李破对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他推开城门旁的小门——那是守军夜间出入的便门,门轴已经锈了,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消失在城外的黑暗中。
城外的夜比城里更黑。
密林中伸手不见五指,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蛇谷的入口就在前方不远处——那是一道幽深的裂谷,两侧崖壁上长满了藤蔓和苔藓,终年不见阳光,雾气浓得像是凝固的牛乳。
篝火在蛇谷深处明明灭灭。
毒牙坐在篝火旁,枯瘦的手指捻着一串念珠。念珠不是木头做的,是骨头——据他说是人骨头,每一颗都曾属于他杀过的人。
他身后的黑暗中,三十个刺客默然伫立,如同三十尊石像。他们从不多话,从不问为什么,只等命令,然后杀人。这是血蛇最后的精锐,每一个人都经过十年以上的淬炼,每一个人的双手都浸透了鲜血。
“什么时候动手?”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阴鸷,眼角有道刀疤,身穿黑衣,腰悬一柄细长如蛇信的刺剑。他是毒牙的副手,代号“竹叶青”。
“不急。”毒牙缓缓道,“李破就在城里,跑不了。明日叛军攻城,城中弹尽粮绝,他必然会亲自出战。到那时,我们在乱军之中取他性命。”
“可柳州城里的兵已经没多少了。”
“所以更要等。”毒牙捻着念珠的手指忽然停住了,“李破是什么人,你们都清楚。越到绝境,他越危险。当年老大就是低估了他,结果被他一刀斩首。那一刀我在场,看在眼里,刻在心里。所以对付他,只许一击必中,不许有任何闪失。”
竹叶青沉默了片刻:“京城的消息断了。少主人那边没有回信。”
毒牙的眉头皱了起来。蜘蛛网般的皱纹挤在一起,在篝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再发一封。告诉少主人,柳州这边不需要他操心。让他专心对付京城那个小崽子。李继业也不是省油的灯,比他爹更能忍,更能算计。”
竹叶青点头,转身离开篝火旁。
毒牙独自坐在火边,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暗交替。他望向柳州城的方向,忽然低声自语:“李破,十五年了,我们该算总账了。”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腰间那柄短刀。刀鞘上刻满了蛇纹,每一条蛇都在吞吐着信子,层层叠叠地缠绕在一起,从刀格一直蔓延到刀柄末端。
这柄刀,是他为了今夜专门磨了三个月的。
刀名“噬骨”。刀锋上淬的毒见血封喉,中者三步之内必亡。
他不知道,此刻距离他不到三十丈的密林中,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的主人,手里握着一柄比“噬骨”长三倍的战刀。刀身没有淬毒,但喝过的血比“噬骨”多十倍。
“三十个。”李破在心中默数,“包括你,三十一个。”
他缓缓拔出长刀,刀锋出鞘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擦刀的时候在刀鞘内侧涂一层薄薄的蜂蜡,出鞘时便不会发出声音。
“老规矩。从最外围的开始。”
他如同一头夜行的猎豹,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密林的阴影中。
蛇谷外围。
第一个刺客靠在一棵大树上,正闭目养神。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内功已有相当火候。血蛇的训练残酷至极,不合格者早在训练营里就被淘汰了——活下来的每一个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他听到风声有那么一瞬的变化。
然后他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李破捂住他的嘴,刀锋无声地划过喉咙。刺客挣扎了两下就软了下来,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李破将尸体轻轻放在树根处,继续向内摸去。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土上,不发出一丝声响。
第二个刺客蹲在溪边,正用溪水打湿手帕敷在额头上——南疆的闷热连这些习惯了艰苦环境的刺客都有些受不了。李破从他身后掠过,一道寒光闪过,刺客的头颅滚落溪中,溪水被染红了一小片,但很快就被溪流冲淡带走了。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李破一个个摸过去,刀刀毙命,招招无声。他的手极稳,刀极快,每个刺客死的时候都来不及发出警报。他找到了当年在边关打夜袭时的感觉——孤身一人,四面皆敌,他的命悬在自己的刀口上。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验过了。朝堂上的权谋、奏章上的笔墨、君臣之间的博弈,那些东西都是戴着镣铐的博弈。而现在,没有镣铐,只有刀。
当第十三个刺客倒下的时候,蛇谷深处的毒牙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外围的哨位每隔一炷香应该发一次信号——模仿猫头鹰叫声。毒牙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距离上一次信号已经过了将近两炷香的时间。
“来人。”他沉声道。
没有人应。
“来人!”他提高声音。
篝火旁的刺客们纷纷站起,手按兵刃四下张望。竹叶青也从黑暗中冲了回来,脸色骤变。
“蛇公,外围的兄弟……都不见了!”
毒牙缓缓站起身。他的身形在这一刻忽然不再佝偻,整个人仿佛长高了一截。一股无形的杀气从他身上蔓延开来,篝火似乎都暗淡了几分。
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刺耳,在林间回荡,惊起一片夜鸟。
“不必找了。”他拔出腰间的噬骨刀,“他来了。”
话音未落,一柄长刀从黑暗中破空而至,刀光在营火映照下如同流星坠落。一个刺客来不及反应,咽喉已被贯穿,瞪大了眼睛仰面倒下。长刀从他的喉咙里拔出,没有片刻停顿,已横扫向另一人的胸口。
李破从黑暗中走出,浑身浴血,战袍上溅满了敌人的血,在雨中冒着白色的热气。他的双眼在篝火的映照下,如同两团燃烧的炭火。
“毒牙,十五年不见。”他在篝火对面站定,“你老了。”
毒牙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刀身上的蛇纹在火光中仿佛活了过来。
“李破。”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类似的话,你师兄十五年前在午门外也说过。”李破将长刀横在身前,刀锋上的血珠一滴滴落在泥土里,“他现在的坟头草,比你的个头还高了。”
毒牙的脸猛地扭曲了。师兄被斩首的那一幕,是他十五年来每一个噩梦的高潮。
“杀了他!”
剩下的十几名刺客同时出手。
刀光剑影在蛇谷中炸开,金属碰撞的巨响盖过了夜风的呜咽和远处的雷声。李破一人一刀,在十几名顶尖刺客的围攻中左冲右突。他的刀法大开大合,简单直接,每一刀都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没有任何花哨,只有从战场上淬炼出来的简洁与凌厉。
这不是比武的刀法,这是杀人的刀法。武林的招数讲究起承转合,战场的刀法只有一个字——杀。
竹叶青的刺剑如毒蛇吐信,阴狠刁钻,专攻下三路和死角。他从背后偷袭,剑尖无声无息地刺向李破的后腰。李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反手一刀,竹叶青的刺剑断成两截,胸口也被刀锋连带着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
他惨叫着飞跌出去,撞断了一棵枯树,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毒牙终于出手了。
他的身形快得惊人,完全不像是那个方才还佝偻着背在篝火旁烤火的枯瘦老人。噬骨刀在他手中化作一条真正的毒蛇,刀刀直取李破的要害。他的武功路数与在场所有刺客都不一样——更快、更刁、更毒。每一刀都像是算计好了后着,每一式都留有后手。
这才是血蛇真正的底蕴。
两人在蛇谷深处缠斗了多时,刀锋碰撞的火星在黑暗中不断闪烁,如同一场沉默的烟花。从谷口打到崖壁,从崖壁打到溪流,从溪流打到篝火旁。每一次交锋都带起一阵金铁交鸣,每一声金铁交鸣都伴随着生与死的交锋。
李破身上多了四道伤口——左臂一道,右腿一道,腰间一道,最深的一道在胸口,差两指就劈断了肋骨。毒牙也没好到哪去,左耳被削去半片,右手食指和中指被齐根斩断,右腿被一刀贯穿,鲜血顺着裤管往下淌。
两人同时后退,气喘如牛。篝火在他们中间噼啪作响,火星四溅,照亮了两张同样苍老又同样狰狞的面孔。
“李破,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毒牙舔了舔嘴角的血,“十五年。整整十五年。我每天在梦里都在割你的肉,喝你的血。”
“那你这十五年的梦,质量不怎么样。”李破吐出一口血沫,咧嘴笑了,“十五年前你师兄死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你们这些人,连说遗言都没有创意。”
毒牙咆哮一声,挥刀再上。
最后一刀。
李破一刀劈下,势如华山崩裂。毒牙以噬骨刀格挡,刀刃相撞,迸出一蓬耀眼的火星。两人僵持了一息,然后噬骨刀在李破那柄饱饮鲜血的战刀面前裂开了一道缝,缝隙一路延伸到刀格,然后那柄淬了剧毒的短刀轰然碎裂,碎片在月光中四溅飞射。
刀光闪过之后,毒牙跪倒在地。噬骨刀的碎片散落在他的膝盖周围。他的胸口有一道从锁骨斜劈到肋下的巨大伤口,鲜血如泉水般涌出,在泥土中洇开一大片暗红色。
“你……你这一刀……”他低头看着胸口的伤,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叫什么……”
“没有名字。”李破收刀,刀身上的血顺着血槽流下,“就是当年砍你师兄那一刀。你应该眼熟。”
毒牙的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笑容在他满脸的鲜血中显得格外狰狞。
“李破……你以为你赢了?”
李破眉头一皱。
“蛇公死了,少主人还在。”毒牙的眼中忽然迸发出回光返照般的光芒,“你们杀不完的。血蛇的根,早就扎进你们的朝堂了。你儿子的身边,有我们的人。你亲家的府里,也有我们的人。整个京城的上空,都盘踞着我们的蛇影。”
“少主人是谁?”李破沉声问,手中的刀横在了毒牙的脖颈上。
毒牙的笑容越来越诡异,嘴唇翕动仿佛要说出一个名字。但下一秒他的脸色骤变——不是失血过多的苍白,而是惊骇。他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仿佛看到了某种超越死亡的大恐怖。
李破猛地回头。
蛇谷深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中,只能依稀看出是一个身形修长的轮廓,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的手中握着一柄与毒牙一模一样的噬骨刀,刀尖上正滴着血——不是李破的血,而是从那阴影中另一个倒地的刺客身上淌下来的。
那刺客身穿血蛇的黑衣,颈间有一道致命伤口。显然他是被灭口的。
“少……少主人……”毒牙的声音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惊骇,“你为什么要……我也是你的人……”
那人不说话,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毒牙的头颅从颈上滚落。到死,他的眼中都凝固着那种不可置信的惊骇,仿佛至死都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在自己人手里。他的身体跪在那里,过了两息才轰然倒下,溅起一片尘土。
李破提刀就要追,但那人的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黑暗中,仿佛他从未出现过。只留下一串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在蛇谷深处的雾气中渐渐远去,最终被夜风吞没。
李破追出数十步,在蛇谷的尽头停下了脚步。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那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站在谷口,雨水重新落了下来,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迹。远处南疆的密林中传来猿啼虎啸,却再没有人影。
他回到篝火旁,蹲下来检查毒牙的尸身。尸体右手还死死攥着噬骨刀的刀柄残片,左手微微松开,露出掌心一枚蛇形令牌——与当年他在京城查抄时缴获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掰开毒牙的手,取出那枚令牌,然后从自己怀中掏出另一枚——凉国公府的那枚令牌。
两枚令牌在火光中并排而放。一枚刻着“周”,一枚刻着“蛇”。材质不同,新旧不同,但尺寸完全一致,边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有人想用“周”字令牌,掩盖“蛇”字令牌的存在。或者说,有人想让李破把“蛇”当成“周”,让他在怀疑的歧途上走得更远。
李破看着两枚令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将“周”字令牌重新揣回怀中,将那枚蛇纹令牌扔进了篝火。
火舌舔舐着令牌上的蛇纹,铜质的令牌在高温下渐渐发红、软化,最终面目全非。
他站起身,朝京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千里之外的京城在夜色中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正在发生着什么。继业在查,周大牛在撑着,石头在守着,孙有余在算计着。
而那个藏在暗处的“少主人”,究竟是谁?
他的刀已经杀穿了三代血蛇,却至今不知道这条毒蛇的头颅长在谁的肩膀上。
“少主人?”他喃喃道,嘴角浮起一抹冷意,“有意思。”
他转身走向柳州城,身后是蛇谷中遍地的尸体与渐渐熄灭的篝火。雨越下越大,洗刷着血水,也洗刷着这片被仇恨浸透了十五年的土地。
走出蛇谷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谷口那棵枯树上,不知何时被人刻了一行字。
字是用刀尖刻的,笔迹新鲜,树汁还在从刻痕里渗出。
“归义孤狼,后会有期。”
“少主人留。”
李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雨打在他的脸上,顺着鬓角的白发流下。夜风中那行字仿佛在嘲笑他——杀了毒牙,废了血蛇,但真正的蛇头还在,盘踞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伸出手,用刀尖在那行字下方也刻了一行字。
“不论你是何人,朕等你来。”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向柳州城。
身后的篝火在雨幕中挣扎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了。
《归义孤狼》— 萧山说 著。本章节 第1298章 清明杀机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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