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凌霄的转世来了。
这一世的凌霄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已经有了几分前世的沉稳。他背着一把剑,穿着一身灰衣,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棵树。
上官乃大坐在树下,看着他。
“来了?”
凌霄点头。
“来了。”
他在上官乃大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有人让我带给您。”
上官乃大接过信,看着信封上的字。
字迹很陌生,不是他认识的人。
他打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
“上官前辈:
晚辈玄真观弟子清风,凌霄真人第九代徒孙。听闻前辈在火焰山,特修书一封,代凌霄真人问候。
凌霄真人临终前,曾留下一句话给前辈。他说:师兄,我走了。你别难过。我还会回来的。
清风敬上。”
上官乃大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凌霄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上官乃大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你师父还好吗?”
凌霄说:“师父去年走了。”
上官乃大点头。
“走了好。不用操心了。”
凌霄沉默了一会儿。
“太老祖,您后悔吗?”
上官乃大看着他。
“后悔什么?”
凌霄说:“后悔把修为散了。如果您还有修为,就能做更多的事。”
上官乃大想了想。
“你知道我为什么散修为吗?”
凌霄摇头。
上官乃大说:“因为有些事,比修为重要。”
他看着那棵梧桐树。
“这棵树,守了这个世界不知道多少年。它的力量不够了,我就把我的给它。不是因为它比修为重要,是因为它守的东西重要。”
他转过头,看着凌霄。
“你师父,凌霄真人。他守了玄真观一辈子。他没有多高的修为,可他守住了。”
“慧明和尚,守了陀螺城三千年。他也没有多高的修为,可他守住了。”
“他们都不后悔。我也不后悔。”
凌霄听着,若有所思。
“太老祖,我也想守点什么。”
上官乃大笑了。
“那就守。守你在乎的,守你觉得值得的。”
凌霄点头。
他站起来,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太老祖,我会常来看您的。”
上官乃大点头。
“好。”
凌霄走后没几天,周文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背书箱,提着一个食盒。
“老人家,我娘做了桂花糕,给您尝尝。”
上官乃大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的桂花糕做得精致,每一块都切成菱形,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碎。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好吃。”
周文笑了。
“我娘说,老人家牙口不好,特意做得软一些。”
上官乃大又吃了一块。
“你娘知道我?”
周文点头。
“知道。镇上的人都知道。我爷爷说过,山顶上住着一位老人家,是咱们的恩人。”
上官乃大摇头。
“不是什么恩人。”
周文说:“爷爷是这么说的。”
他坐在上官乃大身边,看着远处的山。
“老人家,您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上官乃大想了想。
“很久了。”
“有多久?”
“久到记不清了。”
周文看着他,忽然问:“您不寂寞吗?”
上官乃大笑了。
“有树陪着,有风陪着,有太阳月亮陪着。不寂寞。”
周文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以后常来陪您。”
上官乃大看着他。
“你不忙?”
周文说:“忙。但陪您的时间,有。”
上官乃大笑了。
“好。”
从那以后,周文每隔几天就来一次。
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一会儿,说几句话。
他给上官乃大讲镇上的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孩子了,谁家的牛丢了,谁家的房子翻新了。
上官乃大听得很认真。
这些事,和四千年前没什么两样。人还是那些人,事还是那些事。一代一代,重复着同样的悲欢离合。
可他觉得好听。
因为这是活人的事。
活人的事,就有温度。
有一天,周文带来一个消息。
“老人家,镇上要修一座庙。”
“庙?什么庙?”
周文说:“供奉慧明大师的庙。听说是从陀螺城那边传来的,说慧明大师守了陀螺城三千年,是个大英雄。镇上的人商量着,要给他修一座庙,让后人都知道他的事。”
上官乃大沉默了一会儿。
“好。修吧。”
周文看着他。
“老人家,您认识慧明大师?”
上官乃大点头。
“认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上官乃大想了想,说:“是个年轻人。”
“年轻人?”
“嗯。很年轻。守城的时候,才二十出头。”
周文瞪大眼睛。
“二十出头?守了三千年?”
上官乃大点头。
“三千年。”
周文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问:“老人家,您守了多久?”
上官乃大笑了。
“我?我没守。我就是在这儿坐着。”
周文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老人家在骗他。可他不想戳穿。
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
三个月后,庙修好了。
就在山脚下,镇子边上。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两间偏房。正殿里供着慧明的塑像,是个年轻和尚,盘膝坐着,双手合十。
开庙那天,镇上的人都来了。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站满了庙前的空地。
周文拉着上官乃大,让他坐在前排。
“老人家,您坐这儿。”
上官乃大坐下,看着那尊塑像。
塑像雕得很好,和他在陀螺城见到的慧明一模一样。年轻的,清秀的,带着一丝微笑。
有人上前上香,有人磕头,有人念经。
上官乃大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想起慧明最后说的那句话。
“谢谢你。”
他笑了。
该说谢谢的人,是他。
是陀螺城的人,是那些被慧明守了三千年的人。
是这个世界,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灵。
他站起来,走到塑像前,点燃三炷香。
插进香炉的时候,他的手有些抖。
“慧明。”他轻声说,“有人记得你了。”
香烟袅袅升起,飘向屋顶。
他转身,走回座位。
周文看着他。
“老人家,您哭了?”
上官乃大摸了摸脸,果然湿了。
他笑了。
“风迷了眼。”
周文没有说话。他知道不是风。
庙会结束后,人们散了。
上官乃大坐在庙前的石阶上,望着远处的山。
周文坐在他旁边。
“老人家,您说,慧明大师知道这里有他的庙吗?”
上官乃大想了想。
“知道。”
“真的?”
上官乃大点头。
“真的。”
周文笑了。
“那就好。”
---
第六章 凤九的伤
凤九最近总是咳嗽。
一开始上官乃大没在意,以为是天气转凉,受了风寒。他让她多喝热水,多休息。
可咳嗽越来越厉害。
有时候咳得整夜睡不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上官乃大着急了。
“凤九,你怎么了?”
凤九摇头。
“没事。老毛病。”
“什么老毛病?”
凤九沉默了一会儿。
“凤族的真火,你知道的。”
上官乃大点头。
凤族的真火,是他们的力量之源,也是他们的命脉。真火旺盛,他们就强大。真火衰竭,他们就会虚弱。
“你的真火……”
凤九说:“在弱。”
上官乃大的心沉了下去。
“多久了?”
凤九说:“很久了。从你散修为那天起。”
上官乃大愣住了。
凤九看着他,笑了。
“别担心。不会死的。就是弱一些。”
上官乃大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为什么不早说?”
凤九说:“说了也没用。真火的事,谁也帮不了。”
上官乃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凤九,你听我说。”
凤九看着他。
上官乃大说:“我把修为散给了梧桐树。可我的命,还在。”
凤九愣住了。
上官乃大说:“我四千年的修为没了。可我的命,是四千年的命。它还有用。”
他站起来。
“你要做什么?”凤九拉住他。
上官乃大说:“把你的真火,分一些给我。”
凤九的脸色变了。
“不行。你的身体受不了。”
上官乃大笑了。
“受不受得了,试试才知道。”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梧桐树下。
月亮很圆,很亮。
上官乃大握着凤九的手。
“开始吧。”
凤九看着他,眼眶红了。
“乃大,你会疼的。”
上官乃大说:“不怕。”
凤九闭上眼睛。
一股红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流入上官乃大的身体。
那光芒很热,像岩浆。
上官乃大的身体开始颤抖。
疼。
很疼。
像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把火,从经脉烧到骨头,从骨头烧到魂魄。
可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凤九的眼泪流下来。
她想收手。
上官乃大握紧她的手,不让她收。
“继续。”
凤九咬牙,继续输送。
红色光芒越来越亮。
上官乃大的身体开始发光,先是红色,然后是金色。两种光交织在一起,在黑暗中格外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
凤九的手垂下来。
她靠在树干上,脸色苍白,却笑了。
“成了。”
上官乃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一团红色的光。不大,很弱,但很温暖。
那是凤九的真火。
她分给了他一半。
“凤九。”他的声音沙哑。
“嗯?”
“疼不疼?”
凤九笑了。
“不疼。”
上官乃大知道她在骗他。可他不想戳穿。
他把她揽进怀里。
“以后,我替你疼。”
凤九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好。”
有了凤九的真火,上官乃大的身体反而比以前好了。
那团火在他体内慢慢燃烧,温暖着他的经脉,滋养着他的血肉。他走起路来不再喘,端起碗来手也不再抖。
凤九的身体也好了一些。咳嗽少了,脸色也红润了些。
周文来看他们,看到上官乃大气色好了很多,高兴得不行。
“老人家,您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上官乃大笑了。
“没有。就是天气好了。”
周文不信,但也没追问。
他坐在梧桐树下,和上官乃大说话。
“老人家,镇上的人商量着,要在庙旁边再修一座祠堂。”
“祠堂?供谁?”
周文说:“供您。”
上官乃大愣住了。
周文说:“镇上的人说,您守了火焰山这么多年,也该有个地方让人记住。”
上官乃大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头。
“不用。”
“为什么?”
上官乃大看着那棵梧桐树。
“我不用被人记住。记住这棵树就行。”
周文不解。
上官乃大说:“这棵树,守了这个世界不知道多少年。我做的事,和它比,不算什么。”
他看着周文。
“告诉镇上的人,不用修祠堂。多种几棵树就行。”
周文想了想,点点头。
“好。我回去跟他们说。”
---
周文走后,凤九从屋里走出来。
“你不想被人记住?”
上官乃大想了想,说:“想。但不是用祠堂。”
“那用什么?”
上官乃大指着那棵梧桐树。
“用它。记住这棵树,就记住我了。”
凤九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
上官乃大也笑了。
“怎么了?”
凤九摇摇头。
“没什么。”
她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暖融融的。
又过了些日子,山下来了一群孩子。
七八个,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五六岁。他们叽叽喳喳地爬上山,在梧桐树下停下来,仰着头看那棵树。
“好大的树!”
“比我们村的还大!”
“你们看,树上还有字!”
一个胆大的孩子凑近树干,看着那些刻在树上的名字。
“上官乃大、凌霄、玄机子、慧明……这些都是谁啊?”
上官乃大坐在树下,看着那些孩子,笑了。
“都是些老人。”
孩子们这才注意到他。
“老人家,您住在这儿?”
“嗯。”
“您认识这些名字吗?”
上官乃大想了想,说:“认识。”
“他们都是谁啊?”
上官乃大说:“都是一些守过东西的人。”
“守过什么东西?”
上官乃大指着远处的山,指着脚下的土地,指着头顶的天空。
“守过这些。”
孩子们不太明白,但觉得很有意思。
“老人家,您也守过吗?”
上官乃大笑了。
“守过。”
“守什么?”
上官乃大想了想,说:“守过一棵树。”
孩子们哈哈大笑。
“树有什么好守的?”
上官乃大也笑了。
“这棵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官乃大说:“它比我还老。”
孩子们又笑了。
他们在树下玩了一下午,捉迷藏,爬树,摘叶子。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的父母上来找他们,把他们领走了。
临走的时候,那个胆大的孩子回头喊了一声。
“老人家,我们下次还来!”
上官乃大挥手。
“好。”
孩子们走后,凤九从屋里走出来。
“你开心了?”
上官乃大点头。
“开心。”
凤九在他身边坐下。
“为什么开心?”
上官乃大想了想,说:“因为他们来了。”
“来了就开心?”
“嗯。”上官乃大说,“他们来了,就会记住这棵树。记住了这棵树,就会记住那些名字。记住了那些名字,那些人就没白守。”
凤九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乃大。”
“嗯?”
“你也想被人记住。”
上官乃大笑了。
“想。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上官乃大看着那些孩子消失的方向。
“等他们也老了的时候。”
凤九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
第九章 周文的婚礼
冬天的时候,周文要成亲了。
他专门上山来请上官乃大。
“老人家,我成亲那天,您一定要来。”
上官乃大笑着点头。
“好。一定去。”
成亲那天,上官乃大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凤九也换了一身红衣裳,和他一起下山。
镇子上张灯结彩,到处都是红色。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
周文站在门口迎接客人,看到上官乃大和凤九,高兴得合不拢嘴。
“老人家!您来了!”
上官乃大拍拍他的肩膀。
“恭喜。”
周文把他们请进去,安排在最前面的位置。
酒席很丰盛,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上官乃大吃了一碗饭,喝了两杯酒。酒还是那么烈,呛得他直咳嗽,可他笑得开心。
凤九坐在他旁边,给他夹菜,倒酒。
“少喝点。”
“没事。高兴。”
仪式开始了。周文穿着红袍子,牵着新娘的手,走进堂屋。新娘盖着红盖头,看不到脸,可走路的姿态很好看,稳稳当当的。
拜堂的时候,上官乃大看着那两个年轻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也成过亲。在梧桐树下,只有他和凤九两个人。没有鞭炮,没有酒席,没有宾客。只有那棵树,那座山,那片天空。
凤九握着他的手。
“想什么呢?”
上官乃大说:“想我们成亲的时候。”
凤九笑了。
“那时候就我们两个人。”
上官乃大点头。
“够了。”
凤九握紧他的手。
“够了。”
酒席散了,天已经黑了。
上官乃大和凤九慢慢走回山上。
月亮很圆,很亮。山路被照得清清楚楚。
两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凤九。”
“嗯?”
“周文那孩子,像念远。”
凤九想了想,说:“是有点像。”
上官乃大笑了。
“念远要是还活着,也该娶媳妇了。”
凤九没有说话。
两人继续往上走。
走到山顶的时候,梧桐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上官乃大在树下坐下,凤九坐在他旁边。
“乃大。”
“嗯?”
“你后悔吗?”
上官乃大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上官乃大看着那棵树。
“因为值得。”
他转过头,看着凤九。
“你呢?你后悔吗?”
凤九笑了。
“不后悔。”
“为什么?”
凤九说:“因为你值得。”
两人对视,都笑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那声音,像是在说话。
在说——
“你们值得。”
《上官乃大修仙传》— 小城笔仙 著。本章节 第450章 人间归处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5698 字 · 约 1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