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上官乃大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走过了四千年的岁月,从玄真观到回旋之渊,从回旋之渊到火焰山,从火焰山到陀螺城,又回到火焰山。
他看到了很多人。
云霆真人站在玄真观的山门口,朝他挥手。凌霄在后山的歪脖子松树下练剑。青羽在回旋之渊的封印边坐着,望着深渊。岩山在巫族的祭坛上跳着古老的舞蹈。穆云海在凉州的城墙上巡视,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念恩在梧桐树下追蝴蝶。念远在老家的院子里晒太阳。
还有慧明。年轻的和尚,盘膝坐在陀螺城的高台上,念着经。
他们都走了。可他们又都在。
在这座山上,在这棵树下,在他的记忆里。
他走过他们身边,和他们说话。
“师父,您还好吗?”
云霆真人笑了。
“好。你呢?”
“我也好。”
“那就好。”
凌霄收了剑,走过来。
“师兄。”
“嗯。”
“你瘦了。”
上官乃大笑了。
“老了。”
凌霄也笑了。
“我也老了。”
青羽从封印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乃大,你来了。”
“来了。”
“凤九呢?”
“在山下。等我回去。”
青羽笑了。
“她还是那样。”
“哪样?”
“嘴硬。心软。”
上官乃大也笑了。
“对。”
穆云海从城墙上走下来,铠甲哗啦响。
“上官兄。”
“穆兄。”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念恩跑过来,拉住他的手。
“太爷爷!”
上官乃大蹲下来,摸摸她的头。
“念恩。”
“太爷爷,您怎么这么老了?”
上官乃大笑了。
“因为活得久。”
念恩歪着头想了想。
“活得久好。活得久,就能看到很多人。”
上官乃大点头。
“对。就能看到很多人。”
念远从院子里走出来,拄着拐杖。
“太老祖。”
上官乃大看着他。
“念远,你老了。”
念远笑了。
“老了。等您等老了。”
上官乃大眼眶发热。
“辛苦你了。”
念远摇头。
“不辛苦。等到了,就不辛苦。”
慧明从高台上走下来,年轻的脸上带着笑。
“上官施主。”
“慧明大师。”
“谢谢您。”
“不用谢。”
慧明笑了。
“那我走了。”
上官乃大点头。
“好。”
慧明转身,朝远处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对了,告诉凤九,她的花,我看到了。”
上官乃大愣住了。
慧明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光芒中。
上官乃大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过凌霄,走过青羽,走过穆云海,走过念恩,走过念远。
他们都朝他挥手。
“走吧。”
“回去吧。”
“有人在等你。”
他点头。
“好。”
他走出梦境。
睁开眼睛。
天亮了。
凤九还靠在他肩上,睡着。
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
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那声音,像是在说话。
在说——
“天亮了。”
那年初春,火焰山上的梧桐树早早地抽了新芽。
上官乃大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正在刻着什么。他的手很稳,刀锋在木头上游走,木屑一片片落下。
凤九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药。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刻的什么?”
上官乃大举起那块木头。是一个小人,盘膝坐着,双手合十。
“慧明。”
凤九接过来,看了很久。
“像。”
上官乃大笑了。
“不像。我手艺不好。”
凤九把木像还给他。
“留着吧。”
上官乃大把木像放在树干上的一个凹槽里。那里已经放了好几个木像——云霆真人、凌霄、青羽、念恩。一个个小小的,粗糙的,但每一个都能认出来是谁。
凤九看着那些木像,没有说话。
她在他身边坐下,把药递给他。
上官乃大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头。
“今天的药特别苦。”
凤九说:“换了一味药。对你身体好。”
上官乃大点点头,一口气喝完。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远处的山。初春的山还带着冬天的萧瑟,枯黄中透着一点新绿。
“乃大。”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上官乃大转过头看她。
“去哪儿?”
凤九想了想,说:“到处走走。看看别的地方。”
上官乃大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去?”
凤九说:“随便问问。”
上官乃大看着远处的山。
“我走不动了。”
凤九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
两人不再说话。风吹过,新抽的梧桐叶沙沙响,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那天下午,山下上来一个人。
是个中年女人,四十出头,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头发挽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树,像在找什么东西。
爬到山顶的时候,她已经气喘吁吁了。她在梧桐树下停下来,抬头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上官乃大坐在树下,看着她。
女人低下头,看到树下的老人,微微一愣,然后笑了。
“老人家,您好。”
上官乃大点点头。
“你好。找谁?”
女人说:“找一个叫上官乃大的人。”
上官乃大看着她。
“找他做什么?”
女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打开,里面是一幅画。画上是一个老人,白发白眉,坐在梧桐树下。
“我娘让我来的。”她说,“她说,画上这个人,是我们家的恩人。让我来火焰山找他,替她磕个头。”
上官乃大看着那幅画。
画上的自己,画得并不像。眉毛太浓了,鼻子太挺了。可那棵树画得很像,树干上的纹路都画出来了。
“你娘是谁?”
女人说了一个名字。
上官乃大不认识。
女人又说:“我姥姥叫上官念恩。”
上官乃大的手抖了一下。
念恩。
他的念恩。
女人继续说:“我娘说,姥姥临终前,让她记住一件事。她说,火焰山上有一个老人,是咱们家的老祖宗。等你们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他。”
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上官乃大扶起她。
“起来,快起来。”
女人站起来,眼眶红了。
“老人家,您就是上官乃大?”
上官乃大点头。
“是我。”
女人的眼泪流下来。
“姥姥说得对。您还在。”
上官乃大拍拍她的肩膀。
“你叫什么?”
女人说:“我叫上官梅。”
上官乃大笑了。
“好名字。”
上官梅在火焰山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帮凤九熬药,帮上官乃大劈柴,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她做事利落,话不多,和念恩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第一天晚上,她坐在梧桐树下,和上官乃大说话。
“老人家,姥姥临终前,一直念着您的名字。”
上官乃大点头。
“她念什么?”
上官梅说:“她说,太爷爷,我走了。您别难过。我下辈子还做您的孙女。”
上官乃大的眼眶红了。
“她走的时候,多大?”
“一百零三岁。”
上官乃大点点头。
“高寿。”
上官梅说:“姥姥走的那天,是秋天。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她说,真香啊,太爷爷最喜欢桂花糕了。然后就走了。”
上官乃大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你姥姥,从小就爱吃桂花糕。”他说,“那时候她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爬到树上摘桂花,差点摔下来。被她太奶奶骂了一顿。”
上官梅笑了。
“姥姥也说过这事。她说,太奶奶骂人的样子,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上官乃大也笑了。
“她太奶奶骂人,确实厉害。”
两人说着话,像认识了很多年。
第二天,上官梅去了山下的镇子。她买了一包桂花糕,回来放在梧桐树下。
“老人家,尝尝。现在的桂花糕,和姥姥那时候的,不知道还一不一样。”
上官乃大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了。”
上官梅说:“现在的都做得甜。”
上官乃大又咬了一口。
“好吃。”
第三天早上,上官梅要走了。她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些刻在树干上的名字。
“老人家,这些名字,都是谁?”
上官乃大一个个指给她看。
“这个是凌霄,我师弟。这个是玄机子,一个朋友。这个是慧明,一个和尚。这个是……”他指着最后那个名字,“这个是你姥姥。”
上官梅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姥姥知道吗?”
上官乃大点头。
“知道。她来过。”
上官梅笑了。
“那就好。”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老人家,我还会来的。”
上官乃大挥手。
“好。”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道上。
凤九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上官乃大身边。
“念恩的后人,都像她。”
上官乃大点头。
“像。”
凤九看着他。
“你高兴了?”
上官乃大笑了。
“高兴。”
上官梅走后没几天,凌霄的转世又来了。
这一世的凌霄已经三十出头,下巴上留了一小撮胡子,看起来沉稳了许多。他背着一把剑,走到梧桐树下,把剑解下来,放在地上。
上官乃大看着那把剑。
“怎么了?”
凌霄说:“太老祖,我想把这把剑留下。”
“留下?为什么?”
凌霄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下山了。去很远的地方。带着剑不方便。”
上官乃大看着他。
“去哪儿?”
凌霄说:“西边。陀螺城那边。听说那边还有些残留的妖气,我想去看看。”
上官乃大沉默了很久。
“你一个人?”
凌霄点头。
“一个人。”
上官乃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像你前世。”
凌霄也笑了。
“前世也是这样,一个人到处跑。”
上官乃大拿起那把剑,抽出剑刃。剑刃很亮,映着他的脸。
“这剑,是你师父给你的?”
凌霄点头。
“师父说,这是他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传了好多代了。”
上官乃大把剑插回去,放在树干旁边。
“我帮你看着。等你回来拿。”
凌霄点头。
“谢谢太老祖。”
他站起来,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太老祖。”
“嗯?”
凌霄说:“前世我走的时候,您也是这么送我的。”
上官乃大愣了一下。
凌霄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道上。
上官乃大坐在树下,看着那把剑,看了很久。
凤九走出来。
“他走了?”
“走了。”
“去哪儿?”
“陀螺城。”
凤九在他身边坐下。
“你不担心?”
上官乃大摇头。
“不担心。”
“为什么?”
上官乃大看着那把剑。
“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凤九没有说话。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凌霄走后,那把剑就一直放在梧桐树下。
上官乃大每天都会看一眼。剑刃还亮着,没有生锈。
周文上山来,看到那把剑,好奇地问:“老人家,这是谁的剑?”
上官乃大说:“一个朋友的。”
“朋友?什么朋友?”
上官乃大想了想,说:“一个走了很远的朋友。”
周文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坐在上官乃大身边,给他讲镇上的事。
“老人家,镇上的人商量着,要在庙旁边种一片桂花林。”
“桂花林?”
“嗯。有人说,慧明大师喜欢桂花。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上官乃大笑了。
“真的。”
周文瞪大眼睛。
“真的?您怎么知道?”
上官乃大说:“他告诉我的。”
周文不太信,但也没追问。
“那我们就种。种一大片。等开花了,满镇子都是桂花香。”
上官乃大点头。
“好。种吧。”
凤九最近在研究一个新药方。
她翻出了很多年前从巫族带回来的那些古籍,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
上官乃大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翻书。
“找什么?”
凤九头也不抬。
“找一个方子。”
“什么方子?”
凤九沉默了一会儿。
“让你的身体好起来的方子。”
上官乃大笑了。
“我身体挺好的。”
凤九抬头看着他。
“你走不了远路。端碗手会抖。下雨天膝盖疼。这叫好?”
上官乃大不说话了。
凤九继续翻书。
“巫族的古籍里,有一个方子,叫续命汤。据说能续命延年,让枯木逢春。”
“枯木逢春?”上官乃大笑了,“我是枯木?”
凤九瞥他一眼。
“差不多。”
上官乃大笑得更厉害了。
凤九不理他,继续翻书。
翻到半夜,她忽然停下来。
“找到了。”
上官乃大凑过去看。
古籍上的字很古老,他看不太懂。
“写的什么?”
凤九说:“续命汤。需要九种药材。九种都是很罕见的东西。”
“哪九种?”
凤九念给他听。
“梧桐叶一片,要三千年以上的老树。”
上官乃大指着外面的树。
“那棵,够不够?”
凤九点头。
“够。”
“第二种,凤族真火一滴。”
上官乃大看着她。
“你的真火?”
凤九点头。
“第三种,昆仑山顶的雪水。第四种,东海海底的寒铁。第五种,南疆巫族的圣草。第六种,北荒极地的冰莲。第七种,中州玄真观的古井水。第八种,陀螺城地底的息壤。第九种……”
她停下来。
“第九种什么?”
凤九沉默了一会儿。
“第九种,守心人的血。”
“守心人?”
“嗯。”凤九说,“就是心里有执念的人。执念越深,药效越好。”
上官乃大看着她。
“那我就是。”
凤九摇头。
“不是。守心人的血,要自愿献出。献出之后,执念就会消散。”
上官乃大愣住了。
“消散?什么意思?”
凤九说:“就是你会忘记。忘记那些你在乎的事,在乎的人。”
上官乃大沉默了很久。
“那我不喝。”
凤九看着他。
“为什么?”
上官乃大说:“忘记你们,比死了还难受。”
凤九的眼眶红了。
她把古籍合上。
“那就不喝。”
上官乃大握住她的手。
“不喝。”
凤九点头。
“不喝。”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第二天,凤九把古籍收了起来,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上官乃大问她:“不找了?”
凤九说:“不找了。”
“为什么?”
凤九说:“因为你比药重要。”
上官乃大笑了。
“我也这么觉得。”
凤九瞥他一眼。
“脸皮厚。”
上官乃大笑得更开心了。
《上官乃大修仙传》— 小城笔仙 著。本章节 第451章 岁月无声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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