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尔在路边等了七天七夜。他没有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他的伤还没好,走几步就要歇半天。断了的腿用树枝绑着,每动一下都疼得他直冒冷汗。他靠在那棵枯树下,看着西边的方向,等着那个老人回来。
第七天的傍晚,他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拖着腿走路。每一步都很艰难,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是那个老人。老人的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脸上全是灰,头发乱糟糟的。可他的眼睛很亮,和走的时候一样亮。
阿木尔站起来,朝那人跑去。断了的腿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顾不上。他跑到老人身边,扶住他。
“你回来了!”
上官乃大看着阿木尔,笑了。“你还没走?”
阿木尔扶住他。“等你。”
上官乃大摇摇头。“不用等。我没事。”
阿木尔看着他。老人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这叫没事?
“那头妖魔呢?”
上官乃大说:“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回地底了。暂时不会出来了。”
阿木尔愣住了。他不敢相信。半个乌国都被那头妖魔吞了,国王念了三十年的经都没能挡住它。这个老人去了三天,它就走了?
“你……你把它打跑了?”
上官乃大笑了。“没有。它自己走的。”
阿木尔不信。可他不想追问。有些事情,不需要问得太清楚。知道结果就够了。他扶着上官乃大,慢慢朝东边走去。两人走了一夜,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上官乃大走不动的时候,阿木尔就背着他。背不动了,就放下,歇一会儿,再走。
天亮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个小村子。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是用土坯砌的,低矮简陋。可还有人住着,烟囱里冒着炊烟。阿木尔用乌国话和村里人说了些什么。那些人脸色大变,有人哭了起来,有人跪下来朝西边磕头。一个老妇人从屋里端出一碗热汤,递给上官乃大。上官乃大接过来,喝了一口。汤很咸,里面只有几片菜叶子,可它热乎。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第七章 乌国的王
上官乃大在村子里休养了三天。三天后,他的身体好了一些,能自己走路了。他继续往西走,阿木尔跟着他。
“你不用跟着我。”上官乃大说。
阿木尔摇头。“我的家没了。我不知道去哪儿。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上官乃大看着他。阿木尔二十出头,眼睛很亮,和念远年轻时候一样。念远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倔,认定了就不回头。
“那就跟着吧。”
两人走了半个月,来到乌国的王城。城很大,城墙很高,用青白色的石头砌成,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可城门口没有守卫,吊桥放下来,搭在护城河上,没有人收回去。街上没有行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口挂着白色的布条,那是办丧事的意思。风卷着枯叶在街上打转,发出沙沙的声响。整座城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安静得让人窒息。
阿木尔的脸色发白。“王城也……也完了。”
上官乃大没有说话。他走到城中心,那里有一座高台。高台是用黑色的石头砌的,和陀螺城的高台一模一样。台阶很陡,每一级都很高。高台上坐着一个人。是个老人,穿着破烂的王袍,王袍上绣着的金线已经褪色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痕迹。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低着头,双手合十。嘴唇在动,在念着什么。
上官乃大走上高台,蹲下来,看着那个老人。老人抬起头,看着他。老人的眼睛浑浊,已经没有光了。眼窝深陷,眼眶发黑,像两个黑洞。可他的嘴唇还在动,在念着什么。那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是乌国的王?”
老人点头,声音沙哑。那声音像是从沙子里磨出来的,干涩,无力。
“乌国的王。最后一个。”
“你在做什么?”
老人说:“在念经。守了三十年。守不住了。”
上官乃大看着他,看了很久。老人的身体已经干枯了,像一棵被掏空了的老树。他的修为已经散了,念经用的不是灵力,是命。三十年,他把自己的命一点一点念进了封印里。现在,他的命快念完了。
上官乃大在老人身边坐下,闭上眼睛,也开始念经。金光从他身上涌出,很弱,很淡。可它涌出来了,和老人身上那点微弱的光融在一起。
阿木尔站在高台下,看着那道光,泪流满面。他不知道那光是什么,可他觉得,那光很温暖,像小时候母亲抱着他时的那种温暖。
上官乃大在乌国王城住了三个月。他和乌国老王一起,每天念经,每天加固封印。白天念,晚上念,晴天念,雨天念。念经的时候,他不觉得累,不觉得饿,不觉得渴。他的心是静的,像一潭水,没有波澜。
老王的身体越来越差,可他的光越来越亮。不是因为力量变强了,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了。三十年的孤独,三十年的守候,三十年的无人理解。现在,终于有一个人坐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念经了。
“你是哪里来的?”老王有一天问他。那天念完经,两人坐在高台上,看着夕阳。夕阳很美,金红色的,把整座城都染红了。
上官乃大说:“东边。很远的地方。比陀螺城还要远。比火焰山还要远。走了一年才走到这里。”
“东边也有妖魔?”
“有。但被守住了。被一个和尚守了三千年,又被另一个人守了四千年。”
老王看着他。“你守的?”
上官乃大想了想。“不是我一个人。很多人一起守的。和尚,道士,将军,普通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每个人都出了一份力。有的出了命,有的出了修为,有的出了眼泪。都出了。”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乌国只有我一个人。我守了三十年,守不住了。”
上官乃大拍拍他的肩膀。“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老王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光很微弱,可它存在。三十年了,他第一次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点光。
“你能守多久?”
上官乃大想了想。“不知道。能守多久守多久。守到守不住为止。”
老王笑了。那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笑。笑容很淡,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圈涟漪。
三个月后,老王走了。他坐在高台上,双手合十,低着头,和睡着了一样。他的嘴唇还微微张着,像是在念最后一个字。上官乃大把他埋在城门口,面向着东边。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阿木尔问:“为什么朝东?”
上官乃大说:“因为他的家在那边。他守了三十年,没能回去。让他朝着家的方向,至少能看看。”
阿木尔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上官乃大站在高台上,看着脚下的王城。城还是那座城,安静,空旷,没有人。可他感觉到,地底深处的封印,比三个月前稳固了一些。不是因为他的力量强,是因为老王的光融进了封印里。三十年的守候,三十年的念经,三十年的孤独。那些东西没有白费,它们都在。
上官乃大在乌国王城住了一年。每天念经,每天加固封印。阿木尔跟着他,学会了念经,学会了生火做饭,学会了在黑暗中不害怕。他的乌国话也说得越来越好了,能和阿木尔聊天了。
一年后的一个夜晚,上官乃大坐在高台上念经,忽然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疼痛,是震动。像是一扇门,在慢慢打开。那门很重,开得很慢,可它在开。
他闭上眼睛,内视自己的丹田。元婴盘膝坐在那里,闭着眼睛,身上有一层淡淡的金光。那金光越来越亮,元婴的眼睛慢慢睁开。那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十二层。他突破了。
元婴十二层。不是靠修炼,不是靠丹药,是靠念经。念了一年的经,守了一年的封印,他的修为从二层升到了十二层。不是因为力量变强了,是因为心变了。以前他修炼,是为了变强,为了活得更久,为了陪凤九更久。现在他修炼,是为了守。守住那些他在乎的东西,守住那些需要守护的人。守不是一种负担,是一种力量。
他睁开眼睛。月光照在高台上,银白色的。阿木尔坐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头歪着,靠在他的肩膀上,嘴角流着口水。他笑了。这孩子,和他当年一样。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怕。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天空。天边有一层淡淡的光,不是月光,是晨曦。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暗下去。
“凤九。”他轻声说,“我突破了。十二层。不是靠修炼,是靠念经。你没想到吧?”
风吹过,高台上的旗子哗啦啦响。像是在回应。
上官乃大在乌国王城住了三年。三年后,封印已经稳固了。不是牢不可破,但至少能撑几十年。他把念经的方法教给了阿木尔,又教给了王城里陆续回来的人。那些人是从山里、从地窖里、从各处躲藏的地方走出来的。他们听说妖魔走了,回来了。看到王城空空荡荡,他们哭了。看到高台上的上官乃大,他们跪下了。
上官乃大扶起他们。“不用跪。守好你们的城就行。”
他们点头。上官乃大把阿木尔叫到身边。“我要走了。”
阿木尔愣住了。他站在那里,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哪儿?”
“回东边。我的家。火焰山,你听说过吗?没有?那是一棵很大的树,金色的叶子,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响。树下埋着很多人,都是我认识的人。有人在等我回去。”
阿木尔沉默了很久。“还回来吗?”
上官乃大想了想。“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到时候,会有人来接替我的。就像我接替了老王一样。”
阿木尔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那三个头磕得很重,额头上磕出了血。
“老人家,谢谢您。”
上官乃大扶起他。“不用谢。守好你们的城。”
他转身,朝东边走去。走了很远,回头再看,阿木尔还站在城门口,朝他挥手。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挥挥手,继续走。
身后,乌国王城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只有那片桂花林还在,金黄色的花在风中摇曳,像是在送别。
上官乃大走了三个月,回到火焰山。这一路上他又走了很多地方,经过了陀螺城,经过了那个小村子,经过了那片荒原。每一个地方都有他守过的痕迹。有的明显,有的不明显。可他知道,那些痕迹在那里。就像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印在这片土地上。
他站在山脚下,抬头望去。梧桐树还在,金色的叶子在风中摇曳,沙沙响。半山腰的凤仙花开了,红色的,一簇一簇,像火焰一样。那些花是凤九种的。她说过,种上花,就会有人来看。有人来看,就不会忘了这里。现在,花还在,人也在。
他笑了。
他慢慢爬上山。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山。夕阳很美,金红色的,把整座山都染红了。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树干上的凹槽里,那些东西还在——木刻的小人,黑色的石头,枯黄的叶子,冬天的树,发光的树,那幅大画。画上的人都在,云霆真人、凌霄、青羽、慧明、念恩、念远、守拙、沈墨。还有凤九。她坐在树下,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
他走过去,在树下坐下。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凤九,我回来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话。月光从树叶间洒下来,落在他身上,银白色的,像一层霜。
“乌国那边,有个老王,守了三十年。和我一样,一个人。后来我去了,陪他守了一年。他走了,埋在东门口,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还有个年轻人,叫阿木尔。和你一样,嘴硬,心软。我走的时候,他哭了。可他说,不用管他,他会守好的。”
“我突破了。十二层。不是靠修炼,是靠念经。你没想到吧?”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和四千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凤九,我困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沙沙声。他笑了。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缓。最后,停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话。月光下,梧桐树上的叶子,有一层淡淡的光。不是月光,是从叶子里面透出来的。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可它在那里,温温和和的,像一盏灯。
《上官乃大修仙传》— 小城笔仙 著。本章节 第458章 阿尔木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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