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乃大回到火焰山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每天清晨,他会坐在梧桐树下,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把金色的光洒在梧桐叶上。那些叶子被照得透亮,像一片片薄薄的金箔,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他有时候会闭上眼睛,听那声音。那声音很轻,可他能听出很多不同的层次——有风的声音,有叶子的声音,有树的声音,还有树底下那些东西的声音。那些木刻的小人,那些画,那块黑色的石头,那片枯黄的叶子,它们都在发出声音。很微弱,可他听得见。它们在说,我们还在。
那天上午,山下来了两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孩子。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背驼得厉害,走路要拄着拐杖。孩子很小,五六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拉着老人的衣角,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山顶的时候,老人已经气喘吁吁了。他在梧桐树下停下来,仰着头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孩子也仰着头看着,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口水都流出来了。
“爷爷,好大的树!”孩子拉着老人的衣角,声音清脆得像是山涧里的泉水。
老人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上官乃大面前,放下拐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上官乃大扶起他。
“你是?”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老人的眼睛浑浊,可里面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像是泪光,又像是别的什么。
“老人家,我是凌霄的转世。”
上官乃大愣住了。他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看了很久。凌霄的转世。前世是凌霄,这一世是个老人。和他一样老了。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画。画上是一棵梧桐树,树下坐着两个人。一个白发白眉,一个红衣黑发。那画很旧了,纸已经发黄,边角都磨破了,可还能看出来是谁画的。
“沈墨的画。”上官乃大接过来,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他画了一辈子梧桐树,最后画了这一幅。发光的树,发光的树。”
老人点头。“我娘留给我的。她说,画上这个老人,是我们家的恩人。让我一定要来看看。”
上官乃大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沈墨的画,凌霄的转世。那些人都走了,可他们又都在。在这张画里,在这棵树下,在他的记忆里。
“你叫什么?”
老人说了一个名字。不是凌霄,是一个普通的名字,一个普通老人的名字。可上官乃大知道,他是凌霄。不管叫什么名字,他都是凌霄。
“坐吧。”
老人在他身边坐下,孩子也坐下了,靠着老人,好奇地看着上官乃大。孩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木剑,很粗糙,剑刃歪歪扭扭的,剑柄上缠着布条。
“爷爷,这是我刻的剑!”孩子举着木剑,朝上官乃大挥舞。
老人笑了。“这孩子,喜欢剑。和他太爷爷一样。”
上官乃大接过木剑,看了看。剑刃歪歪扭扭的,可每一刀都很用力,刻得很深。像是一个孩子用了全身的力气,一刀一刀,把自己想刻的东西刻出来。
“刻得好。”他说,“比凌霄刻得好。”
孩子咧嘴笑了。“凌霄是谁?”
老人摸摸孩子的头。“凌霄是你太爷爷。很厉害的人,会剑法,会念经,会守东西。”
孩子歪着头。“守什么东西?”
老人想了想。“守了很多东西。山,树,人。”
孩子不太明白,可他觉得很厉害。他拿回木剑,站起来,在梧桐树下挥舞着。剑在空中画出歪歪扭扭的弧线,像一只笨拙的鸟在飞。风从树冠上吹下来,带着梧桐叶的清气,吹得孩子的头发乱飞。他的笑声在山顶上回荡,清脆,响亮,像一串铃铛。
上官乃大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树干前,从凹槽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把剑,很旧了,剑鞘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下面木头的本色。剑鞘上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
他把剑递给老人。“这是凌霄的剑。他走之前,留在我这里的。”
老人接过剑,双手捧着。他的手在抖。他抽出剑刃,剑刃还亮着,映着他的脸。那是一张苍老的脸,和凌霄年轻时候的脸完全不一样。可他的眼睛,和凌霄一模一样。那种眼神,沉静,坚定,像是能看穿一切。
“太爷爷的剑。”老人的声音在发抖。
“嗯。你太爷爷的剑。”
老人把剑插回去,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孩子跑过来,看到那把剑,眼睛一下子亮了。
“爷爷!剑!好漂亮的剑!”孩子伸手想摸,老人把剑递给他。孩子抱着剑,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上官乃大看着那个孩子。凌霄的曾孙,拿着凌霄的剑。四千年了,那把剑还在,那个血脉还在,那个魂还在。
“这把剑,留给你。”他对孩子说。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你太爷爷的剑,该传给太爷爷的后人。”
孩子抱着剑,高兴得跳起来。“我有剑了!我有剑了!”
老人站起来,对着上官乃大,又磕了三个头。上官乃大扶起他。
“不用谢。这是他的东西,该还给他的。”
老人点头。他把孩子拉到身边。“叫太老祖。”
孩子仰着头看着上官乃大。“太老祖!”
上官乃大笑了。“好孩子。”
太阳慢慢升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滑下去。老人站起来。“老人家,我们该走了。”
上官乃大点头。“好。”
老人牵着孩子的手,朝山下走去。孩子抱着剑,走得跌跌撞撞的,可他把剑抱得很紧,生怕摔了。走了几步,孩子忽然回头,朝上官乃大挥挥手。
“太老祖!再见!”
上官乃大挥手。“再见。”
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道上。那把剑的剑鞘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颗星星,一闪就灭了。
凤九不在身边。上官乃大一个人坐在树下,看着那条山道,看了很久。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凌霄。”他轻声说,“你的剑,回去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沙沙声。可他觉得,有人在听。
凌霄的转世走后没几天,念安来了。念安是守拙的儿子,念远的曾孙,上官乃大的后人。他已经三十多岁了,下巴上留了一小撮胡子,看起来沉稳了许多。他背着一个画箱,手里拿着一卷画,走到梧桐树下,把画箱放下,在上官乃大身边坐下。
“老人家,我画了一幅新画。您看看。”
他展开那卷画。画上是一片红色的花坡,凤仙花,一簇一簇,像火焰一样。花坡上站着很多人——云霆真人、凌霄、青羽、慧明、念恩、念远、守拙、沈墨。还有凤九。她站在花丛中,弯着腰,正在种花。手里拿着小铲子,旁边放着一捆花苗,嫩绿的叶子,还没开花。她的嘴角带着笑,眼睛看着远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上官乃大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你见过你太奶奶种花?”
念安摇头。“没有。我爹说的。他说,太奶奶种花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弯着腰,很慢,很仔细,每一株都种得很深,培土很实。种完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看着那片花坡,笑一下。”
上官乃大的眼眶红了。“像。画得像。”
念安把那幅画靠在树干上。“这幅画,留给您。”
上官乃大看着那幅画。画上的凤九在种花,弯着腰,嘴角带着笑。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凤九第一次种花的时候。那时候她翻了一块地,撒下花籽,每天来浇水,除草,施肥。花苗一天天长高,叶子越来越密。夏天的时候,花开了。红色的,一簇一簇,像火焰一样。她站在花坡前,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是他见过她笑得最好看的一次。
“好。留着。”
他把画放在树干上的凹槽里。那里已经放满了东西——木刻的小人,黑色的石头,枯黄的叶子,冬天的树,发光的树,凌霄的剑鞘,沈墨的画。画挡住凹槽的口子,像一个盖子,把那些东西都护在里面。
念安看着那个凹槽。“老人家,满了。”
上官乃大点头。“满了。”
念安沉默了一会儿。“老人家,我爹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念安说:“他说,山顶上的老人家,是我们家的根。根在,树就在。”
上官乃大的眼眶红了。念远,守拙,念安。一代一代,都是这样。他们走了,可他们留下的话还在。那些话像种子,种在土里,等着发芽。
“你爹埋哪儿?”
“村东头。祖坟边上。和太爷爷、太奶奶在一起。”
上官乃大点点头。“好。”
念安站起来。“老人家,我走了。”
上官乃大点头。“好。”
念安背起画箱,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老人家,我还会来的。”
上官乃大挥手。“好。”
念安转过身,大步下山。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道上。上官乃大坐在树下,看着那条山道,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那幅画。画上的凤九还在种花,弯着腰,嘴角带着笑。
“凤九。”他轻声说,“你的花,还在开。”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那年秋天,周文来山上找上官乃大。周文也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走路也不如从前利索了。他拄着一根拐杖,一步一步爬上山顶,在梧桐树下停住,喘了好一会儿。
“老人家,周家祠堂修好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上官乃大看着他。“祠堂?”
周文点头。“念安牵头修的。把咱们周家历代祖先的牌位都供进去了。从念远开始,一代一代,都齐了。”
上官乃大沉默了一会儿。“好。去看看。”
他站起来,周文扶着他,慢慢走下山。山下的镇子已经变了很多,街道宽了,房子新了,可那条通往祠堂的路还是老样子。青石板铺的,被踩得光滑发亮,两边的墙上长满了青苔。
祠堂在镇子东头,是一座新建的院子。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尊小石狮子,和凉州穆家门前的石狮子一样,只是小了很多。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周氏宗祠”。
念安站在门口,迎上来。“老人家,您来了。”
上官乃大点点头,走进祠堂。堂屋很大,正面是一排排牌位,从最上面的念远开始,一代一代,整整齐齐。念远、守拙、念安的父亲、念安……一直排到最下面。念安的牌位还空着,名字还没刻上去。每一块牌位前面都放着香炉,香烟袅袅,显然是天天有人上香。
上官乃大站在那些牌位前,看了很久。念远、守拙、念安。那些名字,那些脸,那些故事。都在这里。一代一代,从念远到现在,十几代人。他们活着的时候,来过火焰山,在梧桐树下坐过,和他说过话。现在他们走了,可他们的名字还在。在牌位上,在族谱里,在那些听故事的孩子心里。
“老人家,您要不要上柱香?”念安递过来三炷香。
上官乃大接过香,点燃,插进香炉。香烟袅袅升起,飘向屋顶,在那些牌位之间缭绕。他看着念远的牌位。
“念远。”他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香烟,袅袅升起。他又看向守拙的牌位。
“守拙。你的木头,念安刻完了。刻得很好,比我好。”
他看向念安父亲的牌位。那个人他不认识,没见过。可他知道,那是守拙的儿子,念远的孙子,他的后人。
“你儿子很好。孙子也很好。你放心。”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些牌位。十几代人,都在这里。他们都是念恩的后人,都是他的后人。他们活着的时候,来过火焰山,在梧桐树下坐过,和他说过话。现在他们走了,可他们的魂还在。在这间祠堂里,在这些牌位上,在那些燃烧的香火里。
念安站在他身边。“老人家,周家的人,世世代代都会记得您。”
上官乃大摇头。“不用记着我。记着念远就行。念远是你们的根,根在,树就在。”
念安点头。“记着。都记着。”
上官乃大走出祠堂,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火焰山。梧桐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盏巨大的灯。半山腰的凤仙花开了,红色的,一簇一簇,像火焰一样。
“念安。”
“嗯?”
“那片花,是谁在管?”
念安说:“镇上的人。每家每户轮流管。浇水,除草,施肥。花开了,就有人来看。看了,就不会忘了。”
上官乃大点头。“好。”
他转身,慢慢朝山上走去。周文要扶他,他摇头。他自己走,一步一步,很慢,可很稳。身后,祠堂里的香烟还在袅袅升起,飘向天空,和梧桐树的金光融在一起。
《上官乃大修仙传》— 小城笔仙 著。本章节 第459章 凌霄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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