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从洞口透进来,照在石壁上那层薄薄的青苔上。
凌云站在洞口,朝着远处雀鼠谷的方向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把血一和李元吉叫到跟前。
他让血一下山去打探消息,凡是能打听到的都带回来。
又让李元吉去附近找个合适的位置,好搭建一处能长住的居所,岩洞只能暂避风雨,既然要在暗处盯着这盘棋,便需要一个更稳妥的落脚点。
血一应了一声,将匕首别在腰间,又往脸上抹了把土,转身便消失在了山道的尽头。
李元吉也抱了抱拳,朝着另一个方向大步而去。
凌云独自坐在洞口,大白趴在他腿边,虎首枕在前爪上,尾巴偶尔扫一下岩壁上的青苔。
凌云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落在远处那片时隐时现的谷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
李元吉是午后回来的。
他在附近转了大半天,翻了两道山梁,最后在两里外找到一处三面环山的谷地。
谷底有水流,虽然不深但却常年不涸。
他在谷底中央转了一圈,心里已经盘算好哪块平地可以搭屋,哪片坡地可以开垦,溪水从哪里引过来最省力。
回到岩洞后,他立刻来到凌云面前蹲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陋的图——山谷的位置、溪水的走向、搭屋的方向。
凌云看了片刻,点了点头:“好,去办吧。”
李元吉领命,便背上了一把砍刀出了门。
伐木声从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惊起了几只山鸟。
......
血一是在傍晚时分回来的。
他沿着小路避过关卡,在最近的镇子上转了转,又在雀鼠谷外围摸了一圈,回来后,他立刻把自己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道来——
唐军前些日子攻下了三处隘口,不算大,但位置紧要,一处卡在雀鼠谷南端最窄的隘口,一处扼着通往河东腹地的粮道,还有一处居高临下,能俯视大半个谷地。
李世民和李靖配合得极为默契——李世民正面压上,李靖从侧翼穿插,两路人马进退有序,把王??的防线撕开了几道口子。
王??顾此失彼,那三座隘口便是在这种局面下丢的。
好在王??不是寻常之辈,且有着兵力上的优势,很快就做出了有效的部署,把兵力重新铺开,堵住了侧翼的漏洞,又在粮道沿线加了防御。
后来,唐军想要趁势扩大战果,又发动了几次大规模的攻势。
但王??调度得法,虽然有些损失,但总算没有再丢隘口,一直等到援军到来。
如今,虎威王凌笑与靠山王杨林率五万血骑赶到雀鼠谷,太子杨倓作为监军也在军中,李元霸随行。
局势暂时稳了下来,三座隘口没有继续扩大成溃口,战线重新僵持下来。
血一说到“虎威王凌笑”这五个字时,不自觉地抬头看了凌云一眼。
凌云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收拢,又缓缓松开。
连趴在他脚边的大白都感觉到了,虎耳轻轻转了转,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一别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夜,他的孩儿长大了。
替他挑起了虎威王府的门楣。
只是,凌云没能看见那个穿着小袍子,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小孩童,是怎么从蹒跚学步,到站上校场。
又是怎么从握着木剑比划,到能稳稳地握住他的擎天戟。
现场安静了好一会儿,凌云才抬起眼,缓缓道:“接着往下说,笑儿赶到之后,是如何稳住的局势?”
他将话题重新拉回战场,但那双手搁在膝上,指节仍然微微收拢着,没有完全松开。
血一这才继续禀报。
凌笑到前线的那天,正赶上唐军攻占一处紧要的隘口。
唐军的先锋已经冲上了隘口的半坡,守军快要顶不住了。
凌笑亲率一支血骑从侧翼冲上去,像一把刀从唐军最薄弱的肋部插了进去,将攻上半坡的唐军压了回去。
杨林的中军随后赶到,隘口这才没有丢。
唐军虽然势头正盛,但在这支突然杀到的铁骑面前,也不得不暂时收拢攻势,战线便重新陷入了僵持。
凌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而后,喃喃道:“李世民和李靖配合默契。总揽全局,步步为营,且能出奇兵。不是寻常将领能应付的。王??能稳住防线,已经是竭尽了全力。”
他在心里把这张棋盘重新铺了一遍。
朝廷这边,王??坐镇中军,杜伏威和王世充各领一路在两翼策应,屈突通的骑兵机动补漏。
如今加上杨林和凌笑带来的五万血骑,杨倓和李元霸也在军中,雀鼠谷的隋军总兵力已对唐军形成了绝对的优势。
但...优势并不是胜势。
杨林年事已高,披甲上阵已是勉力支撑。
杨倓满腔热血且足够沉稳,但战场不是朝堂,压力之下能不能稳住,谁也不知道。
李元霸再能打也只是一个人,一场仗可以靠一员猛将扭转,但一场战役却不能。
新到的五万血骑需要时间和老营磨合,不同来路的部队之间协调起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反观唐军那边,李世民是天生的将才,在劣势中磨了这么多年,越压越强,手下的兵啃惯了冷馍馍,韧性强得很,轻易不会溃。
徐茂公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从不冒进也不会退缩。
李靖心思缜密,善于出奇。
唐俭稳重老辣,后勤调度滴水不漏。
秦琼和尉迟恭又都是能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的骁将。
这场仗,从表面上看是朝廷占优,但真正打起来,胜负难料!
不过那是在凌云没来之前,但——他却并没有打算立刻出手干预。
刚到前线,还需要再看一看形势。
更重要的是,他要看看凌笑。
对方刚到前线,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带队上战场——不是校场上的演练,不是兵书上的推演,是真刀真枪、瞬息万变的战场。
凌云要看看,凌笑是怎么统兵,怎么决断,怎么在压力面前扛住,怎么在挫折面前站起来的。
他要看的不是胜负,而是——哪一战打赢了值得高兴,打输了也会有长进。
他要看的是他的儿子。
是他没有陪着长大的那个孩子,如今站在他曾经站过的位置上,是什么模样。
随后,凌云便吩咐血一继续盯着,有变化随时回报,不必等到有结果,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在李元吉回来后,又吩咐他抓紧把山谷里的住处搭好——木料就地取材,茅草铺厚些,火坑深些,水沟也要挖好。
两人各自领命。
......
半个月的光景,在深山里不过是几次日出日落、云起云散。
李元吉的手脚很快,山谷里那几间木屋已经搭起来,茅草铺得厚实,火坑也挖得深,溪水被他用竹管引到屋后,夜里能听见水声淙淙。
血一每日清早下山,傍晚归来。
他的斗笠边缘已经被山风吹得起了毛边,但他禀报的军情却越来越细致——唐军营地里的炊烟数量、巡逻队的换岗时辰、李世民中军大帐前的旗帜有没有变化。
凌云听着,有时会问一两个问题,有时只是点点头,让他继续盯着。
大白这几日反倒是难得看见它的踪影。
凌云知道它在忙什么——这是把这片山都当成了它自己的领地,正在沿着山脊线一遍遍地巡视,用爪痕和气味标出边界。
有时候它会叼着一只山兽回来,搁在李元吉脚边,便又转身消失在山林深处。
李元吉一边动手处理,一边嘀咕:“倒是比我还忙。”
......
这天清晨,风从雀鼠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
凌云站在高处,望着远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谷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风里的气味变了——那不是平日里的炊烟和战马的气味。
而是大量军队在调动时,才会有的那种混杂了汗、铁锈和皮革的气味。
他转身叫住了正要下山的血一,告诉他今日下山务必加倍小心,唐军有大动作。
果然,在血一走后不久,远处便传来了第一声号角。
距离隔得比较远,常人听来或许会以为只是风中的呜咽。
但凌云耳力过人,他听出来了——那是唐军的进攻号。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雀鼠谷的南端一直响到北端。
唐军今天不是来试探的,他们是来攻城掠地的。
......
雀鼠谷南端,李世民的中军率先发动。
玄甲铁骑从谷口涌入,马蹄踏着碎石,溅起一片片火星,骑兵的长矛在晨光中闪着寒光,直扑隋军正面的防线。
李世民这次没有把全部的兵力都压在一处,而是将玄甲军分成三股,每股约莫千人,轮番冲击。
一股冲完便撤,另一股紧接着跟上,第三股在两军交战的间隙中穿插而入,专挑防线上的疲惫点和交接处下手。
这不是攻坚战,是疲劳战——他不求一击必杀,而是要让隋军的正面防线在持续的冲击中,丧失反应速度。
与此同时,徐茂公率领步骑混合营,出现在了雀鼠谷西侧的丘陵地带。
他没有走谷底的大路,而是沿着山丘的起伏地形,用分散的队形前进。
在起伏不定的丘陵上,他的部队时隐时现,山脊上不时露出一排旗帜,又迅速消失,让屈突通的斥候根本摸不清他的真实兵力。
他不断派出小股骑兵,在山丘与谷底的连接处骚扰屈突通的侧翼,每次都是打到一半便撤,绝不恋战。
屈突通生性谨慎,并不会贸然出击,于是,只能把骑兵分拆成几队,应付这些随时可能在任何一个方向出现的骚扰。
如此一来,徐茂公只用了少量的疑兵,便将他给拖住了。
......
最要命的是李靖,此刻,他正从雀鼠谷最西侧的山间小路,向北穿插。
他的部队以轻步兵为主,每人只带了两日的干粮。
他们翻山越岭,在密林和峭壁之间穿行,绕到了隋军防线的左后侧。
那里有一条粮道,是隋军从后方运粮上来的必经之路。
李靖在粮道两侧的山林中埋伏下来。
当隋军的运粮队经过时,他的轻步兵便突然从两侧的林中同时杀出。
只是一盏茶的工夫,便解决了护送的兵力,然后又放火烧了粮车。
这就是唐军的战术。
李世民没有把兵力集中在一处打一场决战,而是把本就不占优势的兵力拆成三路,同时从正面、侧翼、后方三个方向发动攻势。
这是兵家大忌,兵力分散最容易被人各个击破。
但李世民和李靖的配合却打出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李世民正面冲击,吸引隋军主力的注意力,徐茂公牵制侧翼,李靖从最薄弱处穿插迂回打粮道。
三路虽分,却形成了一个紧密咬合的闭环。
隋军的兵力虽多,但要同时应对三路各不相同却又互相策应的攻势,根本无法集中力量在任意一个方向进行致命的反击。
......
隋军中军大帐里,凌笑坐在主位,素色战袍外罩银甲,擎天戟竖在身侧。
靠山王杨林坐在他左侧,目光看着案上摊开的舆图,眉目沉凝。
太子杨倓坐在凌笑右侧,素色劲装,神情沉稳中透着严肃。
王??站在舆图的另一侧,眼睛有些红——他最近这段时间,都没有正经合过眼,一直在推演唐军的进攻路线。
李元霸坐在帐门口,一对金锤被他搁在脚边,偶尔会抬头望一眼帐外。
......
外头的将领们已经全线接敌。
宇文成都和宇文成龙兄弟守在正面防线的重要地段。
宇文成都的凤翅镏金镋在阵前舞得泼水不进,每一镗砸下去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道。
宇文成龙在兄长的另一边,穿着一身花哨的银甲,披风长得拖到了马肚子底下,头盔上竖着两根雉鸡翎。
这身惹眼的银甲,再配上他那双手叉腰的姿势,看着要多嚣张就有多嚣张,让人恨不得上去给他两巴掌。
只是唐军之中,无论是秦琼还是尉迟恭,都没有往这边靠的意思,似乎颇为忌惮。
......
屈突通在丘陵地带被徐茂公的骚扰战术拖得焦头烂额,手下的校尉几次请战,都被他压了下来。
因为,他怀疑那是陷阱,冲出去可能就会被引入丘壑的深处,而骑兵一旦在山丘地带失去了机动性,便成了活靶子。
魏文通的陌刀队守在谷地的东侧,与李世民的玄甲铁骑正面碰撞,
王世充的兵马守在西侧的防线,杜伏威的江淮兵顶在前沿。
两路人马与唐军展开了肉搏战,防线前的空地上,已经堆满了倒下的旗帜和断裂的长矛。
战到午后,唐军的玄甲铁骑已经在正面冲击了不下七八趟,每一趟都是冲完便撤,撤完再冲。
......
《隋澜,我为擎天白玉柱》— 降妖除魔的太岁爷 著。本章节 第749章 观察与大战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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