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清楚凌笑的脾气,知道自家大王虽然待下宽厚,却不喜妄议他人。
今日他话已经说得够多了,再说下去,怕是要挨训。
凌笑却没有训他,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下去。”
阿平得了许可,胆子又壮了几分,边走边道:“那人明知您的身份,既不惶恐,也不殷勤,客气是客气,但那种客气——”
说到这里,他抓了抓脑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就像是见惯了大人物一般,根本没把您的名号当回事。还有他那个随从,一开始也横得很,可听了您的身份,脸色立刻变了,但却并不是慌乱,而是惊讶更多。”
“这里是什么地方——雀鼠谷啊!两军交战之地,竟有人能安心在此隐居,这太不正常了,那主仆二人,绝对不是一般人。”
“而且,那白发先生还恰好知道两条舆图上没有的路,恰好把您心里琢磨的难题给破了——他随口画的那两条路,恰好就卡在最关键的盲区上,大王,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凌笑听到这里,脚步终于微微慢了一拍。
巧。
确实是巧。
但那白发男人说出那两条路时,神情太平常了,口气太随意了,像是在说“溪里有鱼”或“山后有蘑菇”。
那不是献计献策者的急切,也不是待价而沽者的暗示,只是一种——你想知道,我恰好知道,便告诉你了。
这反而比任何刻意的举动,都更让人信服。
“若他真有恶意,何必把路指给我?”凌笑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阿平倒着走路险些绊到一块石头,凌笑伸手拽了他一把,阿平这才站稳了,但嘴还是没停:“末将不是说他有恶意,末将是说——他肯定不是普通人。他那气度,那谈吐,那眼神,绝对是大人物。”
“说不定是军中哪位响当当的人物,隐姓埋名躲进了山里,不愿掺和这乱世。又说不定是哪个世家的人,在朝中做过大官,后来辞官归隐了!”
凌笑也不由顺着阿平的话回想了一下。
那白发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报过自己的姓名和来历。
他旁敲侧击问过对方一次——问在此隐居多久了,可对方并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转移话题,说出了送客之语。
又想到对方那与面容不相称的白发,凌笑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白发男人年纪看着不算大,却白了满头的发,若非天生异相,便是经历了某种巨大的变故。
他不曾透露姓名来历,也许是不愿被人知道自己的过往?
凌笑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不算明确的判断,继而收回思绪,朝阿平说了一声:“一隐士罢了,不必多猜了。”
阿平愣了愣,赶忙应下,但还是忍不住嘟囔道:“反正末将觉得他不一般。”
“是不一般。”凌笑把佩剑往腰间推了推,继续往前走,“但这不是我等要关心的。这世上总有些人,不愿掺和乱世,于清净之地隐居。”
阿平“哦”了一声,也不再纠结,他信服大王的话。
只是不一会儿,他的嘴里又开始念叨起别的来,说那山谷里的水真甜,比军营里的水好喝多了。
凌笑没有听他在念叨什么,他的思绪还停留在那白发男人身上——
对方的气度、谈吐、那双古井般深不见底的眼睛,都让他觉得这个人身上藏着很深的过往。
但眼下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还在东边半挂着,离午时尚早,便脚步一转,没有走官道,而是朝着一条小路走去。
先走的是西侧山梁上那条野猪踩出来的道。
路极窄,两侧的灌木几乎要把小径吞没,若非得了指点,他根本就不会注意到这里还能走人。
翻过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坡地平缓,坡下便是雀鼠谷南侧外围,唐军营地的轮廓隐约可见。
凌笑在心里默默记下方位和视角,这条路虽难走,但确实能绕到谷地南侧,若唐军想从侧面迂回,这里便是绝佳的奇袭通道。
反过来,若他派一队人埋伏在此,唐军从南侧绕过来时,正好撞进伏击圈。
随后,凌笑没有多停留,带着阿平转身往山下走,又绕到东边那条干涸的溪道。
入口被杂草和枯枝几乎完全遮住,弯腰钻进去之后,沟底是满满的鹅卵石,两侧的沟壁有一人多高,刚好能遮住行踪——
而这条路,正好可以直接通到雀鼠谷的后方——也就是唐军的后方!
凌笑精神一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在阿平的身上擦了擦,便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
回到大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凌笑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阿平,大步走进中军大帐。
杨林正在帐中看军报,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只是问了一句:可有收获。
凌笑哈哈一笑,径直走到舆图前,接着,拿起炭笔,在西侧的山梁和东侧溪道的位置,画了两道弯弯曲曲的线:“这两条路,虽然舆图上都没有,但孙儿亲自去看了,都能走人。李世民如果要从侧面绕,无非就是这两条。咱们如果要设伏,也是这两个位置。”
杨林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俯身看了看,又问他是如何发现的?
毕竟舆图上没有的路,肯定是十分隐蔽,不是那么好找的。
凌笑只说是勘测时偶然发现的,他并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觉得那白发男人似乎不太想被人打扰。
那句“大王若是下次再来,草民再给大王煮茶”,说得平淡,却隐隐透着一种拒人于外的分寸感。
所以,在没有摸清对方的底细之前,他决定暂时不提。
杨林也没有追问,只是拄着剑柄俯身看那两条线,看了良久。
然后,伸出手指在两个位置各点了一下:“老夫带血二血三去西侧设伏,魏文通带本部人马去东侧阻击。两路互为犄角。李世民不来便罢,来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抬眼看了凌笑一眼。
凌笑的目光在舆图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您年事已高,伏兵的事还是交给旁人吧。”
杨林摆了摆手:“老夫这把老骨头还硬朗得很。再说,伏兵是守株待兔,不需要冲锋陷阵,正是我这老头子该做的事。”
说到这里,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又点了一下:“中军正面防线也不能松。杜伏威的伤还没好利索,此战便由宇文兄弟守左翼阵地。右翼还是交给王世充,屈突通的骑兵也不要动,一旦伏兵得手,骑兵立刻从正面压上,扩大战果。”
凌笑听完杨林的部署,低头看着舆图,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并非不信任杨林的判断,而是觉得这盘棋还缺了一手——李世民这个人,正面打不穿便一定会绕侧面,侧面绕不过去还有后手。
他的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后落在唐军后方那条通往太原的粮道上。
接着,他便拿起炭笔,在那条粮道的位置画了一个极小的叉。
杨林看着那个叉,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开口,他想等着凌笑先说完。
“李世民若是三路出击,正面、侧翼、后方同时动手。他自己的后方反而是空的。”
凌笑边说,便把指间的炭灰蹭掉:“孙儿打算请王先生亲自带一支骑兵,绕过西侧山梁,从野猪道翻过去,直插唐军后方的粮道。只要截断他们的粮道,烧掉他们的存粮,唐军前线的攻势便不攻自破。”
杨林看着那个小小的叉,摸着下巴想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计划风险不小——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其亲自带兵深入敌后,一旦被围,隋军将失去一名重要的前线指挥官。
但李世民三路出击,后方必然空虚。而这里一旦有机会,能够抓住这个机会的人不多,王??算一个。
王世充或许也可以,但他之前便是负责右翼的战事,若是战场之上不见他的踪影,唐军难免不会生出警惕之心。
所以,王??是最合适的人选。
杨林同意了。
......
接下来的半日,隋营表面平静如常。
巡逻队照常换岗,炊烟照常升起,唐军的斥候在远处山头窥探时,看到的依旧是安静得有些沉闷的营寨。
但在这片平静之下,杨林的伏兵已经趁夜色悄然出营,从野猪道翻过西侧山梁,隐入了南侧坡地的密林之中。
魏文通的陌刀队也在同一时刻进入东侧干涸的溪道,在沟壁两侧布下交叉的兵力。
王??亲自挑选了千余精骑,并备足了五日的干粮,与魏文通同行,直到后者抵达,才抱拳分别,继续带着人沿着干涸的溪道往前走。
屈突通的骑兵主力依旧留在原地,他的一部分斥候探知,今日傍晚,唐军营地的炊烟数量明显有了增加——那不是正常驻防的消耗量,而是有大量兵力正在向此地集结。
......
第一天。
第二天。
第三天!
这一日,号角声从雀鼠谷南端响起时,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
晨雾被第一声号角震散,露出谷口外那片黑压压的军阵。
玄甲铁骑列阵于前,马匹呼出的白气在冷冽的空气中凝成一片薄雾,战旗在晨风中舞动。
左翼徐茂公的步骑混合营沿着西侧的丘陵展开,右翼李靖的轻步兵隐入了东侧山林。
三路大军同时发动。
李世民在谷口的正面,摆出了最严整的阵型——楔形阵。
一层叠一层,玄甲军的旗帜数量比上一战多了近一倍,鼓声也比上一战擂得更响,每隔半刻钟便发动一次冲锋。但——每次冲到隋军阵前百余步时,便会勒马回转,卷起漫天尘土。
这是佯攻,真正的杀招在别处。
......
西侧的丘陵上,徐茂公一反常态。
他不再用疑兵骚扰,而是将步骑混合营分成三股,每股约莫五千人,轮番向王世充的右翼阵地发起冲击。
冲完便撤,撤完再冲,每次冲击都比上一次更深——第一次冲到阵地前五十步便退回,第二次冲到了阵前二十步,第三次已经有骑兵撞上了王世充的长矛手前排。
王世充命单雄信坐镇阵线的后方,及时指挥被冲散的队伍,填补好缺口。
徐茂公的意图很清楚,他要逼右翼收缩防线。
而右翼的阵地一旦收缩,王世充便无法策应中军,屈突通的骑兵便会被限制在受击区域内,无法展开。
而西侧丘陵与正面之间的缝隙,也会被拉开——那里正是徐茂公真正想打开的突破口。
但他不知道那片丘陵的密林深处,杨林已经带人蹲守了三天。
血二、血三蹲在最前面,透过枝叶缝隙盯着下方不断移动的唐军旗帜,像两块伏在草丛里的石头。
他们将看到的情况禀告给杨林,杨林听完立刻上前查看,不过片刻,他便明白了徐茂公的意图——这是想撕开缝隙,切入隋中军侧翼。
而那个缝隙的位置——正是他脚下这片密林的边缘。
他们等了三天,等的就是这一刻。
于是,当徐茂公的后队骑兵从丘陵坡地上掠过时,杨林便直接一把扯掉了身上的伪装,并厉声下令弓弩手同时发箭。
箭雨来得毫无征兆——唐军的后队骑兵正策马向前推进,侧后方忽然被密集的箭雨覆盖。
骑手落马,战马惊嘶,后队的阵型瞬间大乱。
徐茂公猛地回头,便看见密林中竖起了一面他再熟悉不过的旗帜——靠山王杨林的王旗。
他立刻下令,命骑兵不要回头去对付伏兵——骑兵一旦回头,便要仰攻密林,地势很不利,弓弩手居高临下,上去便是活靶子。
同时,他又命令副将继续保持对王世充部的压力,自己则带着中军步卒掉头迎向杨林,试图在密林边缘建立防线,挡住这支突如其来的伏兵。
但杨林并没有让他如愿,弓弩手射完第一轮箭后并没有恋战,而是沿着山梁快速向北移动——
他们不是要在这里打一场歼灭战,而是要把徐茂公往后压,逼他收拢兵力,切断他与李世民的联络。
杨林的动作很快,当唐军中军步卒开始仰攻密林时,弓弩手已经撤到了第二道山梁上,重新布阵,箭头居高临下指着仰攻上来的唐军士卒。
而血二和血三已经带着两队轻兵从密林两侧悄然绕到了徐茂公的背后。
血二的行动极快,带着二十余人直接摸到了徐茂公的主将旗杆下,将传令兵一刀劈翻,又用刀背砸断了旗杆。
主将旗轰然倒下,唐军侧翼的指挥一下子就乱了。
王世充在阵前看见密林中竖起杨林的王旗,又看见徐茂公的主将旗轰然倒下,当即下令右翼全线出击。
刀盾手成排推进,从正面压向徐茂公的步卒。
徐茂公被两路夹攻——正面是王世充的刀盾兵,背面是杨林的伏兵与血二血三的骚扰——只能下令收缩阵型,且战且退,向西侧丘陵的深处撤去。
这一退,便将右翼与李世民中军之间的连接地带,给让了出去。
......
《隋澜,我为擎天白玉柱》— 降妖除魔的太岁爷 著。本章节 第753章 雀鼠谷二战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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