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打包票

“你们要办大事，我懂。人少才稳当，口风才牢靠，我才该被瞒着……可现在，我脑子一团浆糊，像塞满了乱麻，理不出头绪，也压不住心口这股闷气。你们聊，我先出去透口气。”

“琳琅。”

阿霁伸手去够她的袖角，刚撑起半截身子，肩胛处新愈的伤口猛地一扯，剧痛直冲太阳穴，疼得他闷哼一声，冷汗霎时浸透里衣，整个人又重重跌回枕头上，喘息粗重，指节死死抠住锦被边缘。

“真没想到啊，你为装得像，连自己都豁出去了。琳琅那脾气，平时连句重话都不爱听，这回你可算捅了马蜂窝。”

太子压根没心软，反倒倚着紫檀案，双臂抱怀，嘴角还往上翘着，语气里竟有几分幸灾乐祸，“行了，等你喘匀气、能下地走路了，麻利进宫见皇上。父皇昨儿已下旨申斥贵妃‘失德干政’，你这出苦肉计，算是奏效了。”

“太子哥哥！哥！你帮我说说情，琳琅她……”

阿霁眼睛都快挤出水来，巴巴地盯着太子，眼珠子一动不动，睫毛扑闪扑闪，仿佛下一秒就要沁出泪花。

他嘴唇微张，鼻尖泛红，一副可怜巴巴、又满心期待的模样，连呼吸都屏住了，只等着太子松口。

“成成成，我替你传个话，成不成可不敢打包票。”

太子语气无奈，却带着几分纵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他单薄的肩头重重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抚一只急于讨糖吃的小兽，“你先顾好自个儿身子，养不回来，谁也帮不了你。”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转身，宽大的玄色衣袍角随势一甩，如墨云掠过青砖地面，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王琳琅一肚子火气回家，胸腔里像塞着团没烧透的炭火，又闷又烫。

刚跨进院门，抬脚还没踩实青石门槛，就猛地愣在原地。

院子里乌泱泱站了一圈人，老的少的、穿粗布的、裹绸缎的，全挤在天井里，笑语喧哗，热闹得像赶集。

她下意识蹙眉，目光如箭般扫过去，只一眼，便精准地锁定了人群里那个穿着靛蓝短打、身形略显清瘦、正低头摩挲腰间旧剑鞘的大哥。

“大哥？”

她脱口而出，声音轻得几乎被嘈杂吞没，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

“琳琅回来啦？”

张巧凤第一个看见闺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裙裾翻飞，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得温柔。

“归云山庄给王蘅放了几天假，他特地回来转转，昨儿夜里到的，今早还去镇上给你买了蜜渍梅子呢！”

“哦。”

琳琅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应声短促而干涩。

她目光重新落回爹身边那个高了、瘦了、眼下泛着淡淡青影、眼神有点飘忽不定的大哥身上。

两年不见，人变了不少。

肩线窄了，颧骨突了些，唇色也淡，连那双曾经总是亮晶晶的桃花眼，如今都像蒙了层薄雾，浮着点说不出的疲惫与疏离。

“茯……琳琅。”

王蘅听见妹妹唤他，下意识挺直背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冲妹妹扯了扯嘴角，想笑又没笑利索，脸颊肌肉绷得僵硬，连笑意都像被风刮散了半截。

心里头堵着一团湿棉花，又闷又轻，沉甸甸地坠在胸口，却偏又抓不住、说不清，到底是个啥味儿。

“我有点乏，先回屋歇会儿。”

她垂下眼睫，声音低低的，带着倦意，却没看任何人。

顿了顿，才补上一句，“爹、娘，你们慢慢聊。”

阿霁瞒着她装病，大哥又冷不丁冒出来。

琳琅胸口像被谁攥了一把，五指收拢，又沉又紧，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随便找了个由头，连袖口都来不及理顺，就低着头，攥着裙角，闷声不响地往屋里蹽，脚步匆匆，连廊下那只总爱蹭她脚踝的灰猫都顾不上踢开。

晚上，她连晚饭都没露面，只隔着窗纸推说累得骨头架子都散了，连指尖都不想抬一下。

厨房蒸笼里冒出的白雾都熏不到她房门口，整座西厢房静得像没人住过。

“大师姐？”

郑舒窈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青瓷碗沿还冒着细密的白气，葱花碧绿，油星金亮。

她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滴水没进一整天，我亲手下的，葱花都挑了三次，一根老叶、一星黄尖儿都没留。”

“舒窈，最近庄里活多不？”

师妹捧着碗来，面子不能不给。

琳琅接过筷子，竹筷冰凉，指尖触到碗壁温热的瓷釉，才缓缓抬眼。

她边吃边问，声音沙哑，面条入口微烫，却尝不出咸淡。

“多呀！师父说了，眼下一切照旧，山庄又忙得脚打后脑勺，连扫地的老张叔都得一边扛着扫帚、一边叼着煎饼赶工呢！”

郑舒窈托着腮帮子，一双乌黑水亮的大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眼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狡黠与俏皮，“大师姐，要是你觉得大哥待着别扭、浑身不自在，明早我让大师兄编个紧急任务。就说北山鹰巢塌了半边、南岭药圃遭了虫灾、西崖灵泉突然不冒泡了……

反正胡诌一通，立马把他‘请’回山庄去，连行李都不用收拾，马鞭一响，人就蹽没影儿啦！”

“不用。他是皎皎亲爹，孩子现在正处在最黏人的时候，白天要抱、夜里要哄，连吃个糖糕都得攥着他手指头才肯嚼。

他想留就留，想走就走。这事，轮不到我替他定，更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

琳琅用筷子慢条斯理地绕着碗里那根柔韧筋道的面条转圈，面汤泛着温润油光，映出她低垂的眼睫和略显疲惫的侧脸。

想到白天那一幕幕。

皎皎扑进裴霁怀里咯咯笑、裴霁单膝跪地把女儿举过头顶、廊下两人并肩看落日余晖……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微颤，像拂过湖面的一缕风。

“去年到今年，我跟坐过山车似的，忽而悬在万丈高空，忽而坠入幽深谷底，心口总悬着一块石头，喘气都不敢太重。

比头十七年加起来还晃荡、还颠簸、还叫人攥着心跳不敢松手。可往后呢？我闭着眼都能摸到路尽头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