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州挂牌那天,隘口的风很大。
那块新立的碑上刻着“高昌州”三个大字。
底下两行小字:首任刺史,李伽宁。州守将,李破城。碑旁边贴着告示,告示上写着高昌州第一条州规——凡到高昌州者,不分籍贯,给地一顷,屋一间,免赋一年。字迹工工整整,是李长治从久安城寄过来的亲笔抄件。
隘口上站满了人。
高昌旧部的老臣,从久安城调过来的架线队。
粥棚里熬红枣米汤的铁匠老婆。
还有那些刚从石墙上拆了石头当路砖的旧卒,所有人都在看那块碑,看告示上那几行字。
公主站在碑前面,已经把那件西凉骑兵的旧斗篷叠好放在寝殿里,换了一身高昌本地织的布袍。
腰间系着那条银链子,链子上挂着高昌王印。
旁边站着李破城,腰间别着那把短铳,铳柄被手心磨得发亮。
“从今天起,高昌国不复存在。我是首任刺史——李伽宁。这个名字是我给自己取的。伽是菩提子的伽,宁是久安城的宁。以后高昌州只有刺史,没有公主。”
李破城转过头看着她。“公主姐姐,你什么时候给自己取的这个名字?”
“在久安城喝第一碗米汤的那天晚上。”
李伽宁把银链子从腰上解下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你哥哥走之前跟我说——公主你手里攥着王印,可你连自己的名字都没给自己取过。你父王给你的名字是他给的,驸马给你的名字是假的,你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才是真的。伽是菩提子的伽。你爹在锡兰给你弟弟取名叫李菩提,我在高昌州给自己取名叫李伽宁。都是菩提,一个在南洋,一个在西域。宁是久安城的宁。要不是进了久安城喝了那碗米汤,看见城墙上的探照灯能把黑夜照成白天,我也不敢用这个字。”
“李伽宁。这个名字好——比高昌公主好听。以后我就叫你伽宁姐。”
“好。以后我就叫你破城弟弟,你十一岁半,我比你大。这高昌州,我主民政你主军事,姐弟搭班。”
铁匠老婆端着一摞陶碗从粥棚那边走过来。把碗放在碑前面的石墩上。
“刺史大人,守将大人,喝碗米汤再议事!今天粥棚新熬的红枣米汤,红枣是久安城郭先生托人送来的。”
李伽宁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米汤还是那个味道,稠的,热的,碗底沉着几粒红枣。
她端着碗转过身,对着隘口上那些还在看碑的高昌人举起碗。
“这碗米汤——和在久安城喝的第一碗一模一样。以后高昌州每个粥棚的红枣米汤,都按这个标准熬。这是久安城的规矩,也是高昌州的规矩。”
铁匠老婆从围裙里掏出一把木勺,在粥锅沿上敲了三下。嗓音粗得像砂纸擦铁砧。
“都听见了?刺史大人说了,以后高昌州的人不挨饿。来这儿就别把自己当外人——这锅粥从今天起不熄火,你们什么时候来都有热的。”
人群里有几个高昌旧臣低声议论。阿布都拉老人站在最前面,看着碑上“李伽宁”三个字,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公主——不,刺史大人,您连姓都改了?”
“改了。”
李伽宁把碗放在石碑旁边的石墩上,腰间的银链子被风吹得叮叮响。
“我父王姓高昌的王姓,那是高昌国的姓。高昌国不在了,我也不再是公主。李是唐王的李,也是久安城李长治李破城李破虏的李。我改姓李,不是忘本——是把高昌的根接到唐国的土里。”
她转过头看着隘口上那些高昌旧部,声音放平了。
“以后高昌州的孩子,有姓高昌旧姓的,有姓李的,也有姓别的姓的。不管姓什么,都是高昌州的人。”
李破城把短铳往腰间一插,走到碑前面。
“伽宁姐,州府衙门设在哪儿?”
“设在旧王宫。那座王宫我住了二十多年,以后再也不想住了。把它改成州府衙门——正殿改成议事厅,后殿改成户籍窗,花园改成粥棚。”
她顿了一下。
“还有那棵杏树。别砍。留着。以后高昌州的孩子爬上那棵杏树摘杏子,不用再翻墙。”
李破城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这主意好。王宫改成衙门,杏树留着结果子。以后高昌州的孩子爬上树,能看见隘口那边的商路,能看见灰豆子草开的花。”
“你是州守将。久安城那一套你熟——护城壕、探照灯、架线队,全搬过来。可高昌州缺水,护城壕不用挖,要在隘口上多建蓄水池。灰豆子草耐旱,可刚种下去那几天得浇水。你把架线队的人分一半给铁匠老婆,让她带着去隘口两边浇草籽。”
李破城从腰里拔出短铳,朝天开了一枪。枪声在隘口上空炸开,碑前面所有高昌人都安静下来。
“从现在起,我是高昌州守将。高昌州没有兵,只有守。以后你们谁敢说刺史以前当过公主就该特殊照顾,先问过我手里这把铳。”
人群里那个从石墙上拆了第一块石料的老兵端着碗,把最后一口米汤喝完。
“守将大人,你才多大?十一岁半。我们这些老家伙在隘口上守了多少年墙,你现在骑个摩托车让我们跟你巡逻——这账怎么算?”
李破城把短铳插回腰间,走到老兵面前。个头只到老兵胸口。
“你说得对。你守了多少年墙,我今年才十一岁半。可你在高昌隘口上守的是李元昊垒的石墙,我让你巡逻守的是商路的过路费。你的刀以前指着唐国人,现在你的刀指着来抢商路的土匪。你自己说,哪个更值?年纪大守墙,年纪小守商路——咱们各论各的。你教我爬城墙,我教你骑摩托车。”
老兵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空碗往石墩上一搁。
“行。摩托车——好学不?”
“比骆驼好骑。摔三次就会,摔五次能带人。我哥在西凉骑骆驼,我在高昌骑摩托车。你以后学会了在隘口巡逻,一天三趟,油钱州府出。怎么样?”
老兵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个从久安城过来的年轻架线工插嘴。“老哥你放心,我当年学摩托车也摔了四次。第四次把车头撞在护城壕边的柳树上,被郭先生罚扫了三天粥棚。你肯定比我快。”
老兵看看李破城,又看看那个架线工,摇了摇头笑了。“我这条命在隘口上守了这些年墙,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两个半大小子教骑摩托车。行,学就学。”
李伽宁站在旁边看着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转过身看着隘口下面那片新翻的沙地。
沙地上灰豆子草的嫩芽已经破土,排成歪歪扭扭的几行。
“莫尔根。把探子派出去。往北,盯住北庭。李元昊在那里扎了帐篷,他短期内不会回来——可他不会死心。以后每个月往北边派一次探子,回来把北庭的动静写成报告。报告一式两份,一份送久安城给郭先生,一份送西凉给李破虏。”
“是。殿下——不,刺史大人。探子往北,队伍带多少人?”
“不要叫殿下,叫刺史。高昌州没有殿下,只有刺史。”
李伽宁把银链子从手指上解下来,重新系回腰间。
“探子带三个人。不要兵,要识字的。北庭那边李元昊几百残兵扎帐篷,他还能翻出什么浪?你探的是北庭,不是李元昊。北庭那片绿洲有多大,水源有多少,周边有没有别的部落——全给我画在地图上。”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但隘口的风还是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送到了所有人耳朵里。
“以后北庭不是敌人,是邻居。邻居家有多少水多少草,得知道。”
阿布都拉老人从人群里走上前来。手里还攥着那块刚才放在石碑前的铜牌。
“刺史大人,老夫在高昌王宫当了半辈子内府老臣。以前公主在寝殿里发号施令,都是老臣跪着听。现在你站在这隘口上,风沙这么大,跟守城兵共喝一锅粥——这规矩,老夫学了半年没学透。”
“慢慢学。高昌州以后没有跪礼,议事厅里放凳子,谁来了都坐着说话。你是内府老臣,以后管户籍窗。高昌州新来的人先登记,领暂住木牌,跟久安城一模一样。你是老臣,最熟高昌城每一条街巷每一户人家——这份差事没人比你更合适。你不跪,坐着登记就行。”
阿布都拉老人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磨得发亮的高昌王铜牌,放在石碑前面。
“这块铜牌跟了老夫大半辈子。以前它是进王宫的腰牌,以后它压在户籍窗桌角,当镇纸。”
他直起腰来,看着李伽宁,忽然想起什么。
“刺史大人,西边那些西域小国,听说高昌国没了,设了高昌州,会不会怕?他们一直以为唐王是来吞西域的——之前李元昊在隘口上垒石墙,吓跑了多少人。现在隘口墙拆了,可告示上写的是‘归附唐国’。”
“怕不是因为墙。是因为不知道墙拆了以后里面什么样。”
李伽宁转过身,伸手指着隘口下面那条新铺了路砖的商路。
驼队正从路上经过,领头的老驼工在隘口停下来,接过铁匠老婆递过去的一碗米汤,蹲在路砖上喝。他身后的骆驼安静地站着,驮着从西域运来的香料。
“你把隘口上的商路打开,让龟兹、焉耆、疏勒的商队来高昌州做买卖。让他们亲眼看看——高昌州没有王宫,只有粥棚和蓄水池。没有驸马,只有一个十一岁半的守将骑着摩托车巡逻。他们会怕一个骑摩托车摔了三次才学会带人的少年吗?”
李破城在旁边补了一句:“对,他们不会怕我。”
隘口上的人全笑了。铁匠老婆笑得最大声,木勺敲着锅沿当当响。
李伽宁没有笑。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隘口下方那片新翻的沙地上。
沙地上灰豆子草的嫩芽被风吹得微微抖动,根还没有扎深,可每片叶子都朝着太阳。
“当年他在高昌城软禁我,拿刀逼我叫他夫君。他说你恨我也没用,这城靠我的兵守着。我当时回他——你很贪婪,也很愚蠢。”
风从隘口灌进来,把她的布袍吹得猎猎响。
腰间那条银链子叮叮当当,声音很细很脆。
“他以为高昌城没了他的兵守不住。他不知道高昌人自己也能守住自己。他以为娶了公主就能名正言顺,他不知道名正言顺不是靠成亲——是靠人心里认不认。他以为堵住商路就能逼西凉割肉,他不知道唐王把另一条路铺到了波斯湾。”
她抬起眼,看着隘口上那些高昌旧部、久安城来的架线工、端粥碗的老兵。
“这半年来我反复想过一件事:他是怎么一步一步把自己走到北边那片荒滩上去的。不是因为唐王追他,不是因为你翻窗进来救我——是因为他从头到尾都不信高昌人自己能站起来。他不信,所以他只能靠刀。刀没了,他什么都没了。”
风停了。
隘口上很静,只听见骆驼反刍的咀嚼声和远处架线队扛杉木杆子的号子声。
阿布都拉老人把那块铜牌重新搁在石碑前面。铜牌在太阳下反着暗沉的光,磨了多年的边缘映出石碑上那行字——首任刺史,李伽宁。州守将,李破城。
“刺史大人,老夫替你去一趟焉耆。焉耆王跟老高昌王当年一起打过猎,后来被李元昊的石墙吓走了。老夫带上州规的抄件,再把铁匠老婆熬的红枣米汤灌一皮囊——让他们尝尝。西域这帮老骨头不怕刀,怕饿。让他们知道高昌州现在有粥棚,比什么盟约都实在。”
“好。带上铁木尔打的铁铲当见面礼——他是高昌城最后一个在王宫后院里给先王打过铁的匠人,这把铲子在隘口墙根挖过沙子。告诉他们:唐国高昌州的刺史请他们来喝茶。去了久安城,那里的学堂教人算学。去了新泉城,那里的人用唐元买椰枣。去了泉州,那里的铁壳船能绕着半个世界跑一趟。路没有堵,墙已经拆了——铺成脚下的石板,正好等着你们来。”
《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 李不破城 著。本章节 第1211章 李伽宁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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