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公杵在殿中央,面前摆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画了几个圈。
殿内坐着的都是他的心腹——太宰向戎、司马子车、司徒公子成。三个人对着地图上的圈,已经看了半个时辰。
宋公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胡子修得整整齐齐。腰间的青铜剑卸下来搁在案上,剑鞘上的绿松石在烛火下一闪一闪。
“都看清了?”
宋公的手指在羊皮地图上重重一戳。
“唐王在洛邑封了方伯,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曹国寡妇、庆国娘们、东山国墙头草,再加几个袍子打补丁的叫花子国君。寡人没去,卫侯没去,陈侯没去,蔡侯也没去。”
向戎年纪最大,胡子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君上,唐王封方伯,毕竟是天子下的诏。咱们不去,说得过去。可要是公开对着干,就得想好怎么跟天子交代。”
“天子?”宋公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十三岁的娃娃天子。他下的诏,是姬玉贞那老太婆写的,是李辰那小子逼的。寡人不认这个方伯。”
他顿了一下,扫视三个心腹。
“不光不认,还要让天下诸侯看看,谁才是东方真正的霸主。”
子车是武将,说话直接。
“君上想怎么干?”
宋公的手指在地图上一戳。
“结盟。东方诸侯,除了卫国、陈国、蔡国,还有几十个中等国、小国。把他们召集起来,另立一个盟。”
“李辰的方伯,是天子封的。咱们的盟,是东方诸侯自己推的。他有天子诏书,咱们有盟约。”
公子成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抬起头。
“君上,东方诸侯,不少已经暗中向唐国示好了。申国派了使者去洛邑送礼,梁国说要跟着唐国修路。这些国家,恐怕拉不过来。”
宋公笑了。
“拉不过来?那是好处没给够。”
“申国怕宋国,才向唐国示好。咱们给申国一个承诺——只要申国加入东方盟约,宋国保他十年平安。”
“梁国想修路?唐国借钱给他修路,宋国直接出人帮他修。哪个更实在?”
向戎沉吟片刻。
“君上,结盟这事,名头很重要。唐王封方伯,名头是替天子管诸侯。咱们结盟,名头是什么?”
宋公踱了两步,站定。
“自保。东方诸侯,不受外姓方伯节制。唐王姓李,不姓姬。他凭什么管东方诸侯?东方的事,东方人自己管。这个名头,够不够?”
向戎捋着花白胡子,慢慢点了点头。
“够了。”
子车追问。
“第一个找谁?”
宋公的手指在地图上往南移动,停在最下方。
“戴国。”
戴国是宋国南边的一个小国。地盘不过百里,人口不过数万。可位置重要——卡在杞河往南入长河的必经之路上。
宋使到戴国时,戴侯正在田里看墒情。裤腿卷到膝盖,满脚泥。听说宋国使者来了,赶紧回宫换了身衣裳,袍子穿反了都没发觉。
“宋公请戴国加入东方盟约。”
宋使开门见山,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
“东方诸侯,自保互助。不受外姓方伯节制。宋公牵头,卫国、陈国、蔡国都会陆续加入。戴国加入,宋国保戴国十年平安。戴国的货,优先走宋国的商路。”
戴侯接过帛书,看了半天。然后把帛书放在案上,手指在案沿上敲了又敲。
“唐王那边……知道吗?”
宋使笑了。
“唐王在洛邑。离戴国几千里。他的杞河计划,从西域到东海,说得好听。可什么时候能通?十年?二十年?戴国等得起吗?”
“宋国就在戴国隔壁。商路现成。保护现成。戴侯,远水解不了近渴。”
戴侯把帛书放下。
“容寡人想想。”
宋使走了。戴侯把相国召来。相国是个实在人,进门就问。
“君上,宋国和唐国,哪个更远?”
“宋国近。”
“哪个更强?”
戴侯想了想。
“眼下看,差不多。宋国兵多,唐国火器强。真打起来,不好说。”
“那戴国谁能得罪得起?”
戴侯不说话了。好半天才叹了口气。
“都得罪不起。”
“那就拖。既不拒绝,也不答应。宋国来结盟,咱们不签字。唐国来通商,咱们不关门。拖到局势明朗再说。”
戴侯点头。
“好。拖。”
淳于国不大,可位置好——正好卡在永济城往南的杞河狭窄段上。
宋公的信使骑快马赶到,递上一封亲笔信。
信中话说得直白——“淳于国卡在杞河咽喉上。李辰要疏通杞河,淳于国这段是绕不过去的。他要疏浚河道,要拓宽河面,要修码头。淳于国答应,就是给唐国开了方便之门。淳于国不答应,唐国就过不去。加入东方盟约,宋国帮淳于国顶住唐国压力。”
淳于侯看完信,连夜召集群臣商议。
大殿上吵成一锅粥。
主宋派的大夫拍着案子喊。“宋国近,唐国远。远亲不如近邻!加入宋国盟约,宋国保咱们平安!”
主唐派的大夫也拍着案子喊。“唐国名正言顺!天子封的方伯,不比宋公自己给自己封的盟主强?而且唐国借钱修路,修码头,免息十年。宋国给什么?给一句承诺!承诺能当饭吃?”
主宋派冷笑。“承诺不能当饭吃,唐国的银子就能?银子是借的,要还的!”
主唐派也冷笑。“十年免息,跟白给有什么区别?杞河通了,淳于国光收过路费,一年上千两银子。还怕还不起?”
主宋派站起来。“杞河通航?说得好听!从西域到东海,几千里水路,沿途几十个势力。唐王是方伯,又不是天帝。他能一一摆平?等杞河通了,咱们的胡子都白了!”
主唐派也站起来。“宋公就能摆平?宋国连自己的军饷都欠着,拿什么帮咱们顶住唐国压力?靠嘴吗?”
主宋派涨红了脸。“放肆!你敢污蔑宋公!”
主唐派一挺胸。“污蔑?宋国去年大旱,粮食歉收,军饷欠了两个月。这事天下人都知道!你说说,宋公拿什么保咱们?”
主宋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淳于侯被吵得头疼,揉着太阳穴。
“都别吵了!寡人问你们,宋国能给什么?唐国能给什么?”
两派都不说话了。
“一头是承诺,一头是银子。承诺不要钱,可也不值钱。银子要还,可也真金白银。”淳于侯站起来,背着手踱了两圈。“寡人决定,先拖着。拖到局势明朗再说。散了吧。”
郜国是宋国的老跟班。从郜侯的爷爷那辈起,就跟着宋国。宋使一到,郜侯二话不说,拿起印玺,啪地盖在盟约帛书上。
“宋公说什么,郜国就做什么。”
宋使满意地走了。相国私下拉住郜侯的袖子。
“君上,三思啊。万一方伯真的通了杞河呢?到时候宋国未必拦得住。咱们跟唐国翻脸,划不划算?”
郜侯一摆手。
“杞河通航?说得轻巧。从西域到东海,几千里水路,沿途有诸侯国、土人部落、洋人商站。唐王是方伯,又不是神仙。他能一一摆平?等杞河通了,寡人胡子都白了。还是跟着宋公实在。”
相国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消息传到永济城时,李辰正在工业园区看墨燃的新船用内燃机模型。墨燃蹲在地上,正用扳手拧一个螺栓,手上的机油抹了一脸。
李小荷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抄稿,脚步急得差点绊到门槛。
“哥,洛邑转来的消息。宋国在东方联络诸侯,要另立盟约。”
李辰接过抄稿,从头到尾看完。然后把抄稿递给旁边的柳如烟。
“宋公这是要跟你打擂台。”
李辰问李小荷。
“已经加入宋国盟约的,有几家?”
李小荷翻开本子,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
“目前确认的,只有郜国一家。郜国是宋国的老跟班,二话不说就盖了印。其他几家——戴国、淳于国、茅国、向国,都在拖。有的说要等秋收以后,有的说要跟群臣商议,有的干脆连使者都不见。”
李辰笑了。
“都在拖。拖是好事。说明他们在犹豫。犹豫,就是还没下决心。”
“唐王,咱们怎么应对?”
李辰把手里的扳手搁在发动机旁边,站起来。
“宋公结盟,名头是东方自保。这个名头,咱们不能硬顶。硬顶就坐实了他的话——外姓方伯欺负东方诸侯。不顶,也不能让他把人都拉走。”
“那怎么办?”
“他给承诺,我给实惠。他派人修路,我派工修路。他保平安,我给银子。他拉人结盟,我也拉人结盟——不是结军事的盟,是结商路的盟。”
李辰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地图前。
地图上,杞河像一条蜿蜒的蓝色血管,从西域一直流到东海。永济城在最中间,往上游是月华城,往下游是蜿蜒千里、流经无数势力的中下游。宋国在最东边,不靠杞河,可它的势力范围正好覆盖了杞河中下游的十几个小国。
“告诉宋国周围那些小国,跟着宋国,能吃饱。跟着唐国,能吃好。”
李小荷抬起头。
“哥,那些小国,谁给的好处多就跟谁?”
“对。他们不是在选边站,是在算账。算谁给的好处多,谁的拳头硬,谁的承诺靠得住。宋公给承诺,可承诺不要钱。我借银子,修路修码头,免息十年。是真金白银。那些小国,穷怕了。真金白银比空口承诺实在。”
李小荷又问。
“那戴国呢?戴国卡在杞河往南的咽喉上。宋公拉拢戴国,就是掐咱们的脖子。”
李辰想了想。
“戴国是拖,不是拒。拖,就是还没站到宋国那边。你给周婉清发电报,让她以曹国太后的名义,给戴侯写封信。”
“曹国和戴国是远亲,周婉清的母亲是戴国人。让婉清跟戴侯说,唐国愿意帮戴国修从国都到杞河码头的路。免息,十年还。条件是,戴国保持中立。不加入任何一方的盟约。”
柳如烟眼睛亮了。
“用亲戚关系,打感情牌。再加修路的实惠。戴侯很难拒绝。”
李辰又说。
“还有淳于国。给余樵先生写信,让余老先生给淳于侯算笔账——杞河通航后,淳于国是必经之路,光收过路费,一年就有上千两银子。这个账,要算给淳于侯听。”
柳如烟轻轻拍了一下掌。
“余老先生的信,比咱们的使者还管用。”
李辰转过身,看着窗外。杞河在不远处静静流淌,河面上帆影点点。
“宋公想掐住杞河的咽喉。可他忘了,那些小国不是他的兵。他们有自己的算盘。谁给活路,他们就跟谁。唐国给的活路,比他给的承诺,更实在。”
李小荷合上本子,转身就走。
“臣妹去发电报。”
戴侯接到周婉清的信,在宫里想了三天。
信是曹国的快马送来的,信封上盖着曹国太后的印。
里面字迹娟秀,语气亲近又不失分寸——“戴侯舅父,侄女婉清敬上。曹国与戴国,血脉相连。侄女不敢看着舅父夹在宋唐之间为难。方伯愿意帮戴国修路,从国都直通杞河码头,免息十年。只求戴国中立,不偏向任何一方。舅父三思。”
戴侯把信看了三遍。看着那“不偏向任何一方”六个字。
第四天,他召来宋使,把东方盟约的帛书双手奉还。
“戴国小,经不起折腾。宋公的好意,寡人心领。可戴国只想安生过日子,不掺和大国的事。”
宋使脸色铁青,收了帛书就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戴侯,唐国的路,修不修得通,还不一定。”
戴侯没回话。
宋使走了。戴侯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对着周婉清那封信,又看了很久。
淳于侯接到余樵的信,当天晚上点着灯看了三遍。
信上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像刀刻的——“淳于侯足下:老朽余樵。闻足下为宋唐之事困扰,特奉一言。杞河若通,淳于国居其中段,为必经之路。来往船只,日以百计。每船收过路费一两,一年便是数千两。足下可知,淳于国眼下全年税收,不过五百两。数千两对五百两,何去何从,足下自裁。”
第二天一早,淳于侯召来主宋派的大夫,把余樵的信递过去。
“你看看。余老先生说,杞河通航后,淳于国一年光收过路费就能有上千两银子。”
主宋派的大夫看完信,嘴唇动了动。
“君上,余老先生的话,未必……”
“未必什么?”淳于侯打断他,“余樵二字,放在天下士林,谁不敬三分?他会为了帮唐王,编瞎话骗寡人?你去找第二个人,能说出淳于国一年税收五百两这种细节的?”
主宋派的大夫低下头,不说话了。
淳于侯站起来。
“宋公给的是承诺。唐王给的是银子。寡人决定,保持中立。不加入任何一方盟约。”
宋国商丘。大殿上烛火摇曳。
宋公坐在案后,面前摆着几份回函——戴国退回的帛书,淳于国婉拒的信,茅国和向国的推脱函。真正签了约的,只有郜国一家。
宋公的脸色比帛书还难看。
向戎捋着胡子,叹了口气。
“君上,唐王反应太快了。咱们刚派使者,他就让曹国太后和余樵出面。修路、借钱、算账。全是真金白银。咱们只给承诺,确实比不过。”
宋公一拍案,震得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那就给真金白银!寡人不信,宋国还不如一个种地的!”
子车咳嗽了一声。
“君上,宋国国库……去年大旱,粮食歉收。今年的军饷还欠着两个月。真要跟唐国比撒银子,恐怕比不过。”
殿内安静了很久。烛火滋滋地烧着,没有人说话。
宋公深吸一口气,手指按在地图上那个用朱砂画出的圈上。那个圈把戴国、淳于国、郜国全圈在里面。可现在,圈里的国家一个接一个在往圈外滑。
“不比银子。”
他的手指从地图上移开,攥成了拳头。
“比刀。司马,集结兵马。春暖花开,该练兵了。让那些观望的小国看看,宋国的剑,比唐国的银子硬。”
向戎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殿外,风吹过商丘城头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从商丘往西,过了几个还在观望的小国,就是戴国。从戴国再往西,就是缓缓流淌的杞河。
河水流了几千年,静静地等着。
《饥荒年:美女村长逼我娶老婆》— 扫地僧是非多 著。本章节 第920章 宋国的东方盟约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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