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驶入莘国上游河段时,天色刚过正午。
日头在云层后面泛着白光。
河面被照成一整片晃动的锡箔。这一段水流平缓,河湾宽阔,两岸的农田比下游稀疏,芦苇荡却越来越密。
岸边偶尔能看见几栋土坯房,墙皮剥落,门槛上坐着打瞌睡的老人。
海棠号的明轮桨叶搅起的水浪惊飞了芦苇丛里的白鹭。
前方河道中间横着一道拦网。
两根老竹竿撑着一张补了又补的渔网。船队降速。
李辰站在船舷边,看见右岸的芦苇荡里藏着一条破渔船,船头蹲着一个老汉,正手忙脚乱地收网。
船尾坐着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一只鱼篓,篓里只有几尾巴掌大的鲫鱼在蹦。
“老丈,别收了!我们绕过去!”
老汉抬起头,手搭凉棚往船上看。看着看着手里收网的活慢了,最后干脆停了,就那么仰着头盯着船舷边的人发愣。
“你是——唐王?”
“我是李辰。”
老汉一把扔下网绳,转身把船尾的老妇人搀起来。两个人站在那条破渔船的船板上,对着轮船深深作了一揖。船板太窄,老妇人晃了一下,老汉赶紧扶稳。
“唐王!给唐王磕头!”
“别磕!这船上晃。把船靠过来,上来说话。”
老夫妇的渔船泊在海棠号舷侧。
老妇人先上船,站在甲板上整了整衣襟,拍了拍袖口上的线头,又从怀里掏出一把木梳拢了拢头发。
老汉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布包洗得发白,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一点深色的碎屑。
“唐王不嫌弃的话,这是自家腌的鱼干。腌了一冬天,咸是咸了点,下粥正好。”
李辰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鱼干是杞河里最常见的鲫鱼,腌得仔细,每条鱼都剖得干干净净。他取了一条递给身后的莘芷若。
“尝尝。”
莘芷若咬了一小口,嚼了嚼。
“比臣妾腌得好。咸淡正好,晒得也透。”
老妇人眼睛亮了,脸上皱纹舒展开。莘芷若又仔细端详老妇人的脸,目光停在她额角的发际线上。
“婆婆,您是哪里人?看着面熟。”
老妇人愣了一下。盯着莘芷若看了好一会儿,从头上的银簪看到袖口的细碎小花,眼眶红了。
“你是阿芷丫头。”
“您认得我?”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老妇人手抖着攥住衣角。
“不怕唐王笑话。论辈分,我是阿芷丫头的奶奶辈。我祖父是莘国上一代的国君。”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河风吹着老妇人的白发,她没去拢,头发被吹乱了贴在脸上。
“我祖父去世后,父亲庶出,没有继承权。新君继位后分了几亩薄田给我们,就搬出了宫。后来父亲死了,田被大水冲了。男人年轻时挑鱼到东山国去卖,从山崖上滑下去,腿摔断了。现在干不了重活,只能打几条鱼换粮食。”
老汉在旁边低下头。那条受过伤的腿微微蜷着,站不太直。
莘芷若放下鱼干,走到老妇人面前,握住她的手。
“您怎么不来找父侯?您是族人,该接济的。”
“找过。你父亲接济过好几回。有一年冬天送了一车粮食来,还让人修了我家的屋顶。可莘国就这样——从君上到百姓,都活得紧巴巴的。你父亲每年的税收入不过三百两银子,他自己那件朝服穿了多少年?玉带断了用铜片箍,箍不住就拿麻绳系。他不肯再麻烦他了,他连自己都顾不上。”
李辰把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放在桌上。
“婆婆,莘国以前也是这样吗?”
老妇人转过身,坐在船舷边的木箱上。河风吹过来,她拢了拢头发,声音慢悠悠的,像在翻一本压在箱底很多年没打开过的书。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莘国也风光过。”
“那时候天下诸侯都是周天子的族人,大家相互照应。杞河两岸的诸侯国,逢年过节互相走动,婚丧嫁娶都有人来。河上商船多——从卫国来的布,从宋国来的铁器,从曹国来的瓷器,从戴国来的竹器,都在这条河上走。莘国虽小,可卡在河边上,收点过路费,再打点鱼,日子不算富,可也不穷。”
“有一年过年,杞河封了冻。上游缯国的人从冰上走过来拜年,扛着半扇野猪肉走了三天。”
老汉在旁边点头,从怀里掏出旱烟袋,没点,只是攥着。
“后来世道变了。诸侯开始争霸,天子管不住了。最先打起来的是卫国,后来宋国也动了。杞河上的商船一年比一年少。再后来,只要不打仗,就是好年景了。商船不走,我们打鱼自己吃,也卖不出去。年轻人去了外面讨生活,留在莘国的多是老人和孩子。我们在河边打了一辈子鱼,可鱼越来越难打了。不是鱼少了,是河道淤了,水流慢了,鱼往上游走了。”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
“婆婆,你们习惯在河里打鱼,为什么不养鱼呢?”
老妇人抬起头。
“养鱼?”
“前面那个河湾,你看看。那片低洼地,每年发洪水的时候都被淹。要是把它围起来,挖深,做成一个水库,把河水引进去养鱼,洪水来的时候还能分流泄洪。不发洪水的时候,水库里养鱼、蓄水、浇地。一发洪水,水库先把水兜住,下游的压力就小了。”
老妇人顺着李辰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片低洼地她太熟了。
“每年春天雪水化下来的时候,那一片就变成泽国。庄稼全泡在水里。我男人腿摔断那年,就是因为发了洪水,山路被冲塌了,他绕路才滑下去的。”
“养鱼?在岸上养鱼?”
“对,就在岸上养。把这片洼地围成几个格子。河水从闸口引进来,流过每个格子,把鱼苗放进去。鱼吃水里的虫子,吃水草,吃你们拌的米糠。不用在河里追着鱼跑,不用怕发洪水把船掀翻,怕冬天河里结了冰出不了船。水库里就能收鱼。”
老妇人看看莘芷若,又看看李辰。
“唐王,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来只知道从河里捞鱼。河里给的,我们就要。河里不给,我们就饿着。”
“以后不用了。以后你们自己养鱼。水库是自己的,鱼也是自己的。”
李辰转身喊老魏。老魏从轮机舱里钻出来,手上还沾着润滑油。
“去把那片低洼地测绘一下。量面积,测高低差,算蓄水量。入口选在河湾转弯处,那里水流最缓,容易引水。出口修一道闸,能蓄能泄。闸口用青石,闸门用柞木。”
老魏掏出铅锤和测尺,已经准备下船。
“用莘国自己的人来修。修水库、挖引水渠、下闸口——全用本地的工匠。唐国出火药和闸门铁件。缯国的石料是现成的,从他们矿山直接往这边拉。”
李辰转向莘芷若。
“你画图。水库的位置、引水渠的走向、闸口的尺寸,全画下来。交给父侯。”
“臣妾今晚就画。”
“修水库要多长时间?”
“地基挖深,围堤夯实,闸口砌石——全算上,三个月。”
“水库修好以后,这附近会变成一个养鱼场。鱼苗从河里捞,精养,集约化。收鱼的时候不用出船,站在岸上就能撒网。你们这一族,以后就管这个水库。”
老妇人扶着船舷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
“唐王,我们本是王族,现在跟叫花子没什么两样。你来了,教我们养鱼,教我们修水库。祖父那一辈传下来的话,说莘国是杞河边上的一颗珠子。我活了一辈子,只看见珠子蒙了灰。”
“我们这一辈人的任务,就是把这颗珠子的灰擦干净。”
老妇人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对老汉说。
“把船上的鱼全搬上来。今天,咱们请唐王吃鱼。”
老汉转身就往舷梯走,那条受过伤的腿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
老魏已经在河湾里蹚着水测高低差,铅锤的绳子在日光里一晃一晃。远处那片低洼地上长满了芦苇,风吹过去像一整片金色的海浪。
莘芷若站在甲板上,手里拿着本子。眼睛还望着老夫妇那条破渔船,船头晾着补了又补的渔网,渔网上还挂着没摘干净的鱼鳞。
“臣妾不知道宫里还有这样一支远亲。”
“现在知道了。打算怎么做?”
“先把水库修好。等鱼养起来了,臣妾让父侯把他们家的孩子接进宫里读书。学养鱼,学管账。就像臣妾进永济城一样——不是靠接济活命,是靠本事站起来。”
“莘国的旧族,靠打鱼过日子,没什么丢人的。丢人的是自己会打鱼,却让子孙饿着。臣妾是莘国人,又是唐国夫人,这件事臣妾来盯。”
李辰侧过头看着她。
上午的阳光把她袖口那圈细碎的小花照得发亮。
她站在船舷边,手里的笔已经落在纸上,开始画水库的第一道线。
图纸上那个圈,正好画在老妇人祖辈传下来的那片土地上。
《饥荒年:美女村长逼我娶老婆》— 扫地僧是非多 著。本章节 第940章 莘国上下都跟叫花子一样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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