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苇子湾上村回到船上,天已经黑透了。
码头上最后一批来送鱼干的村民刚走,船舷边还留着几片踩落的芦苇叶。
老魏带着工程队把测量工具收进船舱,铅锤上的湿泥还没干。
船尾的轮机舱里蒸汽机已经熄了火,明轮安静地浸在河水里,只有杞河的水声从船底淌过。
李辰在船舷边洗完手。河水冰凉,把指甲缝里的泥冲得干干净净。
走进休息室的时候,莘芷若正坐在灯下补一张航道图。图纸摊在长条桌上,边角被河风吹得微微翘起,她用镇纸压住一角。
阿姝蹲在门口,用棉布擦她的卡尺,擦了一遍又一遍,尺面亮得能照见灯火的影子。
李辰在桌边坐下,端起茶壶倒了一杯凉茶。
“还不睡?”
莘芷若放下笔。
“睡不着。今天在老妇人家吃了那顿饭,回来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阿姝把卡尺搁在膝盖上。
“我也在想。”
“什么问题?”
莘芷若抬起头。
“人是一样的人。都长着两只手,都肯干活,都知道疼,都在找路走。苇子湾上村的百姓,他们哪里比永济城的人差?驼背老汉会修渔网,老妇人能用那把豁了口的菜刀把鱼刮得干干净净,那个男娃用树枝在地上画鱼,鳞片一片都不少。可他们为什么过得那么苦?”
阿姝也抬起头。
“从莘国到缯国,一路都是这样。缯国的铁匠,祖祖辈辈在山上下苦力,可他们自己吃饭的还是黑面馍馍。为什么?”
“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有一条很重要——你们在洛邑待过。记不记得洛邑什么样?”
阿姝把卡尺放下,两手交叉搭在膝上。
“在洛邑待了几天。驿馆前面那条街,每天都有马车堵在巷口。那些车夫赶着车接送各家的主人,从早到晚,空车堵着,有人的车也堵着。街上到处都是人,穿绸的,穿布的,穿官服的。还有数不清的官吏,记不住名字的各种衙门。”
“那些官吏在管什么?”
“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你说他们管什么?管别人吃几碗饭?穿几件衣?可他们自己,不用种地,不用打铁,不用打鱼。”
“洛邑最繁华的时候,有三十多万人口。够繁华了吧?但里面有一半是不需要劳动的人。有些是官吏,有些是贵族,有些是围着贵族转的闲人。这些人的吃喝拉撒都要靠别人供养。三十万人,十几万不干活。这十几万人又要靠谁来养?”
“靠种地的人。靠打铁的人。靠打鱼的人。一路盘剥下去。最底层的人把粮食交上去,自己啃树皮。你说,这样一个地方,能不出事?”
“凭什么?那些官吏和贵族,凭什么让别人养着?”
“凭他们是贵族。凭他们生下来就姓那个姓。凭他们祖上立过功,他们就可以一辈子不干活。凭他们手里有官印,凭他们能决定别人的生死。”
“荒唐。”
“是荒唐。可这天下,荒唐了几百年了。”
莘芷若微微皱起眉。
“可那些国家,不都是这样吗?宋国、卫国、陈国、蔡国。哪个不是贵族一堆?哪个不是衙门套衙门?哪个不是不干活的人比干活的人还多?”
“所以它们没活力。管人的人多,干活的人少,时间长了就死气沉沉的。洛邑在最繁华的时候,三十多万人口要多少人服侍?吃饭穿衣都要人。那些底下的人呢?他们吃不饱,穿不暖,活着没盼头。一打仗、一闹饥荒,他们就跑。跑去哪儿?跑去能活命的地方。所以每次一有天灾人祸,那些国家就撑不住。”
“那唐国为什么不一样?”
“唐国没有贵族。”
阿姝愣了一下。
“没有贵族?”
“没有。除了老人和小孩,没有不干活的人。”
“那我那些夫人呢?”
“我那些夫人,你们也都看见了。玉娘管着永济城,整个工业区在她的手里运转。柳如烟管内政,唐国上下多少城池、多少衙门,她都要操心。赵英管军工,火铳火炮从她手里出去。花家姐妹在百花镇管医药。余樵和裴寂管西大学堂。哪一个闲着?哪一个在守冷宫?统统都在干活,干自己力所能及的活。”
她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你连洞房都在汇报工作。”
李辰差点呛了一口茶。
“那是在船上。”
“在新洛在永济城也一样。赵淑仪在火铳研发组,每天天不亮就进厂。李嫣然在西域管着三座城的商路。我的那些夫人,没有一个靠男人养着。她们自己创造财富,每个人都在生产东西。粮食是种的,鱼是养的,铁是打的,布是织的。东西多了,人人有饭吃,有衣服穿,有房子住。满足了这些最基本的生存要求以后,我们再发展教育。新洛的学堂不收束修,管一顿午饭。孩子读了书,有了学问,以后能进工厂、能画图纸、能当教员。这就是人才。”
“有了人才,然后呢?”
“产业升级。永济城的工业区——蒸汽机、机床、轮船。这些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是一代一代受教育的人干出来的。农业先让人吃饱,吃饱了才有余粮养工人。工人进了工厂,造出机器,机器再来帮农业增产。增产的粮食又来养更多的工人和学生。这就叫良性循环。”
“那些国家为什么不行?”
“因为它们卡在了第一步。农业养出来的粮食,被贵族吃了。农民自己吃不饱,没有余粮。没有余粮,就没有工人。没有工人,就没有工业。没有工业,农业永远只能用锄头和犁。一个用锄头的国家,怎么跟用蒸汽机的国家比?”
莘芷若拿起镇纸,压在图纸的边角上,动作很轻,话音也平稳,但一句就是一刀。
“所以那些管理的人,那些所谓的贵族,其实是在堵路。堵了农民的出路,堵了铁匠的出路,堵了全天下人的出路。我以为宋公派人挖堤坝就是坏。现在才知道,比挖堤坝更坏的,是让所有人趴在地上直不起腰,然后说这是天命。”
“不是他们在堵路。是那套规矩在堵路。洛邑有洛邑的规矩,宋国有宋国的规矩。那些规矩写了一千多年,刻在竹简上,铸在鼎上。它告诉每个人——你生下来是什么,一辈子就是什么。你爹是贵族,你也是贵族。你爹是铁匠,你也是铁匠。你爹是农民,你也是农民。这套规矩,不让底下的人往上走。”
阿姝接过话头。
“可底下的人是大多数。大多数人不往上走,整个国家就往前走不了。缯国的铁匠,祖祖辈辈打铁,他们不想学炼钢吗?想。可没人教。没人给他们图纸,没人给他们卡尺,没人告诉他们——你们也能炼钢。”
“今天为什么苇子湾上村那些人那么高兴?不是给他们送了银子,是告诉他们鱼可以在岸上养。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们,你们不用从河里捞鱼也能活。他们眼睛里那道光,就是这么来的。”
“人只要看见一次光,就相信自己也能发光。一个国家,要么靠天,要么靠人。我们靠人。唐国就是让每个人发光。农夫发光,铁匠发光,织布的女工发光,打鱼的渔民发光。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光,这天下就亮了。”
她转过话头,声音沉下去。
“可我父侯不懂这些。他只知道宋公手里的青铜剑,不知道唐国手里的图册和卡尺。现在我自己也才刚弄明白,不能光把道理原样搬回去,得让他听懂。要在缯国养出第一个会画图纸的人,盖出第一间不收束修的学堂。我们不能再等着贵族来教穷人,我们穷人自己教自己。”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杞河在夜色里静静流淌,河面上倒映着船尾那盏马灯的光。
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所以唐国不要那样的规矩。农夫的儿子可以进西大学堂。铁匠的女儿可以当技术员。你阿姝,缯国公主,蹲在铁厂跟师傅学淬火。芷若,莘国公主,拿着本子画航道断面图。这就是唐国。不管你爹是谁,只管你自己能干什么。一个人干一件事,十个人干十件事,每个人都干自己最会干的事,所有的事都有人干。”
“这就是你白天说的——活路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走出来的。”
“是。可走这条路,需要有人先把路上的石头搬开。你父侯修码头,是在搬石头。你画航道图,也是在搬石头。今天我们在苇子湾上村修水库,也是在搬石头。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用再跪着等别人给活路。”
阿姝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水声在船底打着旋。
“我想起缯国了。缯国那么穷,父侯把自己的铁尺都送给李小荷了。矿山上的铁匠,祖祖辈辈打铁,自己吃饭的还是黑面馍馍。可他们不干活吗?他们比谁都干得多。天亮就下矿,天黑才上来。他们缺的不是力气,是方向。”
“你说的那个良性循环——我今晚要把它全部写下来。用缯国的话写,让父侯看得懂。让他知道,缯国穷,不是穷在山上没有铁矿石,是穷在没有把铁矿石变成钢的人。我要告诉他唐国是怎么干的——没有贵族,只有干活的人。让每一个铁匠都能炼钢,让每一个矿工的孩子都能读书。”
“这样再过几年,缯国的孩子就不是只会挖矿了。他们会修铁路,会造机器。缯国也不只是唐国的矿山了,会成为唐国真正的伙伴。”
“你写成书,我来做第一个学生。你已经想得比我细了,你不用做我学生的。”
阿姝从船舷边转过身。河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用手拢了一下。
“我还没跟你圆房呢。等我缯国的事办好了。”
“不急。先修骡马道。先把缯国的铁矿石变成钢。等缯国的工匠都能自己修铁路了,你再圆房也不迟。”
“不行。骡马道今年就能修好。铁路最多再过几年。等不了那么久。明年就圆。”
莘芷若在一旁笑了,笑得弯了腰。
“阿姝你连圆房都在算工期。”
“本来就是工期。什么事都有工期。修路有工期,建水库有工期,圆房也有工期。按计划推进。”
窗外杞河的水声还在响。
那盏马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稳稳地亮着。
《饥荒年:美女村长逼我娶老婆》— 扫地僧是非多 著。本章节 第943章 那些不干活的人靠谁养活?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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