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号的汽笛在杞河上游最后一个弯道拉响时,天色刚过卯时。
太阳还没从山脊后面翻上来。
河面上压着一层薄雾,明轮的桨叶搅起的水花在雾气里闷闷地响。船头那盏马灯还没熄,玻璃罩子被雾气蒙了一层白翳。
缯国的山从雾气里一点一点露出来。
不像莘国那样平缓,是陡的,青黑色的岩壁直接从河岸两侧拔起来。
半山腰上有几条灰白色的矿渣坡,从远处看像挂在山上的旧绷带。山脚下散着几间石砌的铁匠铺,炉火还没升起来,烟囱冷着。
但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老铁匠是昨天半夜到的。带着一队工匠翻山过来,扛着铁锤和水平尺,绑腿被露水打湿到膝盖。
他们身后是矿山上连夜赶来的矿工,矿渣还沾在裤腿上,有人手里还攥着下矿时用的铁镐。
再后面是挑着担子从十几里外赶来的农人,担子里装着干饼和水罐。几个裹着头巾的妇人手里抱着孩子,孩子还迷糊着,被汽笛声吓得哭了一声又停住。
李辰站在船头,双手撑着船舷。
船缓缓靠向缯国山口那个临时搭起来的木栈桥。栈桥是新修的,松木还带着树脂的气味,有几块踏板被晨露打湿了,踩上去微微打滑。
缯侯站在栈桥最前端。
他穿了一件新做的朝服,料子是永济城出产的棉布,染成了缯国山石的那种青灰色。腰间系着一条新皮带,皮子是自家鞣的牛皮,扣子是铁打的——阿姝在永济城铁厂亲手打的。
身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是他唯一的儿子,手里攥着半块烤红薯,红薯皮焦黑,还没来得及剥干净。
他身后乌泱泱站着几百号人。有人踮着脚,有人挤在前面踩了后面人的脚,没人吵。
李辰走下舷梯。明轮的轰鸣还没完全停歇,桨叶上滴着水。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艘船移到他身上。
缯侯迎上来,一揖到地。弯腰的幅度很大,新做的袍服被晨风吹得贴在背上。
“唐王,孤把缯国最好的铁矿砂带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布袋是新缝的,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里面是黑色的磁铁矿砂,用最好的那块矿石碾碎装的。
“这袋矿砂,是缯国矿山最好的那一层挖出来的。孤自己筛了两遍。”
“按缯国祖辈传下来的老规矩——把矿砂送给最尊贵的客人,就是把命脉托付给他了。”
李辰双手接过来。布袋沉甸甸的,隔着粗布能感觉到矿砂细密的质感。他伸手扶住缯侯,手指碰到他肩上那块被皮带磨得起毛的棉布。
两人站在栈桥中间。几百个缯国人围在栈桥两端,没人说话,只有明轮在身后滴水的声音。
李辰转过身。
“点火。把蒸汽机再发动一次。”
老魏从轮机舱里探出头。蒸汽机的曲轴重新转动起来,轮叶缓缓拨开水面。整艘船在栈桥边稳稳地悬浮在河上。汽笛又响了一声,比刚才那声更悠长,在山谷里一阵一阵地荡开。
对面峭壁上惊起几只岩鸽,扑棱棱飞过河面。
雾气被汽笛声彻底震散,阳光从山脊上倾泻下来,照得船舷上的马灯玻璃罩子闪闪发亮。
码头上几百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蹲在最前头的年轻矿工猛地站起来,手抖着指向海棠号。手指上缠着旧布条,布条上沾着褐色的铁锈渍。
“这东西是铁的!铁的!”
“铁的怎么能浮在水上!”
他旁边一个白胡子老矿工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烟锅早灭了,嘴唇干得起皮,愣愣地看着那艘自己会转的铁船。
“铁要沉底呀。咱们挖了一辈子铁矿,哪一块矿石扔进水里不沉?”
“这船,装了那么多铁,还装着人,怎么能浮?”
老矿工一辈子跟铁矿石打交道,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石头含铁多少。可他解释不了这艘铁船怎么不沉,急得额头青筋都鼓起来了。
“铁的船。沉的铁。铁也能不沉?铁只是做的船壳。船能不能浮,不看材料,看排水量。船排掉的水比船自身重,它就浮。铁壳薄,中间空,排掉的水比整艘船沉得多,它就浮。”
老矿工张着嘴,半天合不上。那个手缠布条的年轻矿工往前挤了两步,蹲在栈桥边,伸手想碰一下船舷又缩回来。
“铁的比水重七倍,铁的船怎么排掉的水比铁船本身还重?”
“你把一个铁盆扣在水里,它沉吗?”
年轻矿工愣住了。旁边老矿工替他答了,烟袋在手里攥得咯咯响。
“铁盆不沉。”
“空的铁盆不沉。”
“船就是个大铁盆。一个道理。”
另一个矿工挤到栈桥边上。袖子卷到肘弯,小臂上的肌肉鼓得一块一块的。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着明轮轮叶上残留的水痕。
“可这铁船怎么自己会走?没有帆,没有桨,没有人拉纤——它自己怎么走的?”
他旁边一个铁匠接过话,嗓门粗得像砂石磨铁板。
“咱们的铁,只能打锄头,打铁锹,打菜刀。唐王的铁,能自己走路!”
“明轮。看见没有?那两个大轮子在船两边。里面是蒸汽机。烧煤。煤把水烧成蒸汽,蒸汽推动活塞,活塞转动明轮。明轮拨水,船就走。不是神仙,是蒸汽机。”
“蒸汽机是什么?”
“蒸汽机就是把水烧开了让汽推着铁块动。跟你们矿山上的风箱一样——火把水烧开,汽顶开锅盖。只是在这里,汽顶的不是锅盖,是铁做的活塞。”
老铁匠从人群里走出来。
腰上别着阿姝给他校正过的卡尺。他脸上没笑,但眼睛亮得不像个六十多岁的人。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几百个缯国同乡。不再是对唐王说话——是对同乡,对族人,对这辈子第一次看见铁船浮在水上的缯国人。
“你们听我说!唐王这艘船是我们缯国的铁造的!”
“我们矿山上挖出来的铁矿石,一车一车拉下山,用木排沿河放到永济城。永济城的铁厂把我们缯国的铁炼成了钢——铁壳、明轮、蒸汽机、螺旋桨,全是我们缯国的铁!我们自己挖出来的铁!”
码头上的议论声忽然全停了。只有河水拍打栈桥木桩的声音。
老铁匠从怀里掏出阿姝画的那张骡马道规划图。图纸被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有点卷,几张炭条速写的剖面图还带着阿姝昨晚在油灯下修改的痕迹。
“这条骡马道今年冬天全线修通。以后矿山上的铁矿石不用人背下山。用矿车拉下来。从矿山到码头装船,只用一天。”
“还有——大公主在船上画了铁路的草图。铁轨。铁的。”
“以后我们的铁矿石,装上矿车,沿着铁轨,直接拉到码头装船。那时候不是一天,是两个时辰。”
“咱们的铁,会变成更多的铁船,变成更多的铁轨,变成我们缯国自己的工厂!”
阿姝从船舷边跳下来。
工具袋啪地一声落在栈桥上,她根本没有低头去看。
走到老铁匠旁边,从怀里掏出那张铁路草图。图纸刚画了一半,铁轨的断面还没画完,火车的轮子还是个潦草的圈。可她把它举在手里,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老师傅——”阿姝指着草图上那个潦草的圈,“这是火车。铁做的车,在铁轨上跑。”
“以后把我们缯国的铁矿石运到码头,再用轮船运到永济城,来回只要几天。将来杞河全程通航,从缯国山口到永济城,再用内燃机轮船,还能快一倍。以后我们的铁走这条水路,缯国的矿石运到全国,全国的布和粮运到缯国——运费至少砍掉七成。”
“我们都是同一个国,同一个方伯,同一条河。”
缯侯端着那袋矿砂。手指慢慢收紧,把布袋口攥出褶皱。
他不是第一次听这些计划——在永济城驿馆后院的亭子里就听过。
可这是第一次听见从女儿嘴里说出来,第一次站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面对着自己国家的百姓,听着自己的女儿说“我们的铁”。
声音不大,但整个码头都安静了。能听见杞河的水声拍在栈桥木桩上,一下又一下。
“孤最值钱的不是铁矿砂。是女儿。”
“孤的铁,能造铁船。孤的女儿,能造铁路。”
“以前我们一辈子都待在这座矿山底下。现在不一样了。河上走的铁船是用我们的铁造的,孩子画的铁路是用我们的铁铺的。今后你们不用再当只会挖矿的穷人!”
他把矿砂举过头顶。新做的皮带在腰间闪着铁的光。
“从今天起,缯国不光是唐国的矿山。是唐国的兄弟!”
缯国山口上,几百只手同时举了起来。矿工举着铁锤,铁匠举着铁锹,挑担的老农举着扁担,包着头巾的妇人举起怀里还在迷糊的孩子。
没有口号,只是举着。铁锤的铁光和晨曦搅在一起,把整个山谷照得发亮。
几只岩鸽又飞起来了,在山谷上空盘旋。
阿姝把那张还没画完的铁路草图郑重地递到老铁匠手里。老铁匠双手接过来,手指上的老茧刮过纸面。
“大公主,这铁轨,什么时候能铺到矿山脚下?”
“先修骡马道。今年冬天骡马道全线贯通,明春开始勘测铁路路基。路基一成形,马上铺铁轨。”
“几年?”
“三年。三年后,火车从矿山直接开到码头。到时候——我们缯国自己造的火车,拉着我们自己挖的铁矿石,交到我们自己修的码头,装进我们自己参与打造的轮船,沿杞河一路下到东海。这条铁轨,第一个铺的就是从矿山到码头的区间。这是我们自己的血脉。”
老铁匠把图纸抱在怀里。
这个在缯国矿山待了一辈子的老铁匠,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风声忽然大了。铁匠铺里的炉火已经被点起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山下传来。
那不是武器,不是农具,是工人们正在修新的铁轨夹板。
《饥荒年:美女村长逼我娶老婆》— 扫地僧是非多 著。本章节 第944章 缯国的铁 ixs7.com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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