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早。
白露刚过,永济城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就黄了边。
杞河的水比夏天浅了两尺。河滩上的石头露出来,被秋阳晒得发白。
工业区高炉的烟在秋风里扯成一缕一缕的。飘到码头上空就散了。
李辰在石料场待了整整一个夏天。
挖掘机从第一台样机到第三台量产机。履带板的铸钢配方改了四版。液压泵的柱塞间隙终于稳定在三丝以内。
拖拉机更利索些。墨燃用现成的内燃机底盘改了转向节和变速箱齿比。入秋时已经往莘国和缯国各发了两台。
这天傍晚,李辰从石料场回到府里。
袖子照例卷到肘弯。手臂上多了几道浅疤。不是伤。是液压油溅到皮肤上烫的。
推门进去。正堂里飘着一股炖梨的甜味。
玉娘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肚子已经很大了。把青布褙子撑得满满的。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拿着勺子搅小炉子上的冰糖雪梨。
莘芷若坐在下手。穿着月白色的夹袄。手里拿着一块还没绣完的小肚兜。针别在布边上。脸比夏天时圆润了些。下巴的线条软了。
李小荷蹲在小炉子旁边添炭。炭火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李辰在门槛上站了片刻。
“这什么味道?冰糖炖了一下午了吧。”
“炖了一下午也不给你喝。这是给芷若的。她这几天胃口不好。早上吐了两回。”
李辰的脚步顿住。然后快步走到莘芷若跟前。
“芷若?”
莘芷若把肚兜放下。脸红了半边。手指绞着肚兜的边角。指节捏得发白。
“臣妾想等过了三个月再告诉你的。姐姐说瞒不住。”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月事没来。余大夫过来把了脉,说是喜脉。已经快两个月了。”
“上个月就知道了?你上个月还在帮着画莘国码头二期的图纸。天天趴在桌上画到半夜。”
“是臣妾让她接着画的。”
玉娘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叮一声脆响。
“她闲下来反而胡思乱想。有点事做着,人反倒精神。臣妾怀妞妞的时候,你还让臣妾管账本呢。”
李辰坐到莘芷若旁边。伸手把肚兜拿起来看了看。
绣的是朵小梅花。才绣了两瓣。针脚细密。线是淡淡的粉色。
他把肚兜放下。握住莘芷若的手。
“以后码头图纸白天画。晚上不许趴桌上。”
“知道了。”
玉娘搅了搅小炉子上的冰糖雪梨。盛出一碗递给莘芷若。碗底搁在小木托上。热气从碗沿往上冒。
“还有你。你站那么远干什么?好像肚子大了的是你。”
李辰走过去。蹲在玉娘椅子旁边。伸手隔着一层青布褙子摸了摸那个圆滚滚的肚子。
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温热的弧度。手心贴上去的瞬间,里面有东西轻轻踢了一下。
“这小崽子。你一来就踢。臣妾躺着就踢,坐着也踢。余大夫说,照这个踢法,多半是个小子。”
“臣妾这个年纪怀胎,余大夫说风险比年轻人大。年纪大了,这胎比头胎怀得还沉。腰疼,晚上睡不着。翻身都得小荷帮忙。臣妾这把年纪了,本想着随缘。没想到缘来了,身子骨却跟不上了。之前以为自己再也怀不上了。”
“那就让小荷多费心。库房的事先交给账房。你别自己去盘点。”
“账房臣妾早交了。现在臣妾只管一件事。就是把这个肚子里的平平安安生下来。还有芷若的胎。阿芷身子底子好。臣妾让她每天在院子里走半个时辰。”
阿姝从外面走进来。
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脸上沾着一道黑灰。
她在门口看见正堂里三个人围着炉子。脚步一顿。
“我来得不是时候?”
“正是时候。进来。”
阿姝把图纸搁在桌上。自己搬了张凳子坐下。接过李小荷递来的茶杯灌了一口。
“缯国骡马道边坡的剖面图。墨先生让我拿过来给你看。那段山体全是硬石,原来的坡度太陡。挖掘机上去切了三刀。切出三个台阶。路基宽了一丈。”
李辰接过图纸。
剖面图画得工整。每一层台阶的标高都标得清清楚楚。阿姝的字迹比刚来永济城时有力得多。炭条勾出来的线条干净利落。
玉娘看了一眼图纸。又看了一眼阿姝。目光在阿姝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转向李辰。
“唐王。你去石料场这大半年,阿姝天天跟着墨燃画图纸。铁厂、码头、石料场三头跑。缯国送来的那几个丫头,她是带头的。缯侯送了四个女儿来,在永济城学了一年多的手艺。”
“臣妾都看过了一遍。缯国的大公主阿姝,会炼钢打铁,能画图纸,能开拖拉机。臣妾觉得,也该给人家一个名分了。”
阿姝手里的茶杯差点滑出去。一把攥住杯沿。茶水溅出来几滴洒在桌面上。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王妃——”
“你叫我什么?”
“……玉娘姐姐。”
“这就对了。你爹送你来的意思,你心里清楚。我跟你爹通过电报。缯侯不说,我也知道他的心思。你在永济城住了一年多。铁厂的师傅都叫你阿姝师傅。你爹是缯国国君。缯国现在和唐国是联姻之盟。你爹送你来学技术,也是送你来嫁人。你来了这么久,自己心里可愿意?”
阿姝低下头。耳根红得发亮。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愿意。”
“愿意就好。芷若已经有两个月身孕了。臣妾肚子里这个七个多月。家里又要添人进口。唐王身边也得有人照顾。总不能让唐王天天一个人在石料场啃冷馒头。”
“臣妾现在身子不方便。芷若也不方便。阿姝,你是缯国的大公主,在永济城学了一年多的手艺,铁厂的师傅都认得你。你来照顾唐王,名正言顺。你年纪轻,手脚利索。晚上有人伺候他也是好的。”
阿姝站起来。膝盖碰到凳子。凳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吱的一声。
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着鞠了一躬。
“臣妾谢玉娘姐姐成全。”
玉娘把勺子搁在桌上。扶着后腰站起来。
李小荷赶紧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玉娘走到阿姝面前。从头到脚把她打量了一遍。裤腿上沾着铁厂的铁锈。袖口磨得发白。手指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指甲缝里还嵌着炭灰。
“免了免了。你这一身炭灰,先别急着行礼。你不是臣妾的丫头。你是缯国的大公主。以后是唐王的夫人。缯侯送你来的心意,是联姻,不是当学徒。你去洗把脸,换身衣裳。”
“秋月,去备热水。今晚把阿姝姑娘那间屋子收拾出来。被子换新的。枕头加一个。”
李小荷麻利地转身往后院走。
阿姝僵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袖口的线都磨毛了。指尖上全是炭灰。指甲缝里嵌着铁粉。洗都洗不掉。把手背到身后。在裤子上擦了又擦。
李辰走到阿姝面前。伸手拉住她背在身后的那只手。
阿姝的手指在掌心里小小地蜷了一下。带着薄薄的茧。有几根手指上还缠着胶布。下午画图时被炭条划的。
“你今晚不用画图。”
“可是墨先生说缯国骡马道边坡的第二段剖面图明天一早就要——”
“墨先生那边我去说。让他自己去画。”
阿姝愣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满炭灰和机油的旧夹袄。又抬头看了看玉娘。
玉娘扶着后腰。站姿已经有些吃力了。目光却平静得像温水。
“臣妾这就去。”
阿姝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轻。踩在青砖地面上却有些发飘。走到门口时差点撞上门框。扶了一把才稳住。
玉娘重新坐回椅子上。把凉掉的冰糖雪梨递给李小荷去热。
李辰坐到她旁边。伸手覆在她放在膝上的那只手上。
玉娘的手背有些浮肿。指根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印痕。戒指的印子。
“你倒是什么都安排好了。电报打给缯侯了?”
“还没打。等圆房之后再打。缯侯那边,臣妾会亲自发电报。缯国送这四个女儿来,不光是来学技术的。他嘴上不说,心里盼着的就是今天。”
“阿姝这个姑娘。你不觉得她跟别人不一样吗?她看着火铳能盯一整天。别人以为她盯铁,是怕铁。其实她盯的是铳管的直度。一个十六岁的公主,看铳管直度看一整天。那时候臣妾就觉得,她将来不会是别人。”
“所以你就让她跟着墨燃?”
“臣妾没拦着她。她自己要找墨先生学画图。臣妾只是给了她一把卡尺。她在铁厂的这一年,不是臣妾招呼人带她的。是她自己钻进铁堆里不肯出来。你不在永济城的时候,石料场试挖第一斗那天,她站在旁边,铲齿啃进石头咔咔响。别人都在看石头搬家。她一个人蹲在履带边上,在看履带板上的花纹碾过碎石。”
“后来她跟臣妾说,她想造一台能在缯国山路上跑的拖拉机。”
“她爹要知道闺女在永济城啃了一年铁渣,不知道心疼成什么样。”
“她爹是国君。国君知道什么最值钱。”
李小荷把热好的冰糖雪梨端回来。玉娘接过碗。喝了一口。放下。
“圆房的日子臣妾看过了。后天是秋分。日子好。东西臣妾已经让小荷准备好了。新被褥、红烛、合卺酒。阿姝的屋子就在你书房旁边。离石料场近。离你的图纸也近。”
“为什么不是明天?”
“明天臣妾得让秋月给她量衣裳。这一年在永济城钻铁堆里摸爬滚打,穿的都是旧衣裳。圆房是大事。缯国的公主嫁人,得穿红。”
正堂里安静下来。
小炉子上的炭火微微炸了一下。溅出几颗火星。在空气里闪烁一瞬便熄了。
窗外梧桐树沙沙响。杞河的水声从码头那边远远传过来。
天色已经全暗了。永济城码头的电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透过窗纸,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
《饥荒年:美女村长逼我娶老婆》— 扫地僧是非多 著。本章节 第951章 莘芷若怀孕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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