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太后的钟声还没散尽,宋公的使臣就到了洛邑。
使臣走的是商路,扮成贩运绸缎的商队。
车队里夹着一封蜡封的密信,信从商丘出发,经陈国,过戴国,绕开了杞河沿岸所有唐国的电报站。
子鱼连路线都算好了,专挑没有电线杆子的山路走。密信送到永寿宫时,信封上的蜡还带着马背上的汗味。
柳如意拆开信。信上只有两行字,笔迹工整,一横一竖都写得极用力。
“太后既立。后位岂可空悬?宋有女,年十六,端庄贤淑,可为天下母。”
她搁下信,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羹还温着,桂圆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比上个月更浓郁些。
从案上抽出那份早已翻旧的诸侯使节名录,指尖在“宋”字上轻轻画了一道短横。
“宋公这步棋下得比苦草坡强。不派兵来围我的码头,改派媒人来敲我的门。子鱼给他出的主意吧。”
老太监弓着腰站在旁边。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炸起一粒火星落在青砖地上,瞬间暗了。
“太后娘娘,宋公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他妹妹在我宫里敲木鱼,敲得他心里发虚。他在东边扯族旗想扳倒唐王,结果苦草坡围了十三天没啃下莘国一块砖,唐王的铁船到了他就不得不退。现在他学聪明了。硬的不行来软的。太后是新上的,皇后要是也姓宋,帘子后面就坐着一老一小两个宋家女人。他想让宋家的女人看住天子的床。”
“他在赌。赌我不敢驳他。我刚坐上帘子,朝堂上还有人不服,郑杨两家缩在土里等雷响。这时候多个盟友比多个敌人强。可他忘了一件事。我一个破盆端了十五年都不肯换,能让他宋家拿后冠压到我头上?他弟弟当年送我来冷宫的时候,可没想过我有今天。”
柳如意把密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这信你拿去给陛下看。就说宋公送了封亲笔信,想把他女儿嫁给陛下当皇后。信纸背面是白的,意思很明白——等回话。你去吧。”
姬明看完信,把信纸搁在御案上。
案上堆着今天没批完的折子,最上面一份是韩擎从月华城发来的军报,折子边角磨得起了毛,显然在马背上颠了不少日子。
他把宋公的信搁在军报旁边,两张纸并排摊着,一张薄薄的洒金笺写满了亲事,一张粗绢军报画满了行军路线。
“母后怎么看。”
柳如意坐在御案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没端莲子羹,只握着串素色佛珠。佛珠是檀木的,一颗一颗在指间慢慢捻过。
“宋公想把他女儿嫁给你当皇后。”
“朕问的是怎么看,不是问说什么。”
“宋公有自己的盘算。他弟弟当年把本宫送进冷宫,如今他想把女儿嫁给本宫的儿子。他以为时间久了我就把这件事忘了,可世上哪有忘得掉的债呢。他在苦草坡围了十三天,没拿下莘国的码头。现在他换套路了——刀拿不下,就拿女人。他妹妹在宫里的佛堂敲木鱼,敲得自己心里先乱了。”
柳如意的佛珠在指间顿了一息,又继续捻动。
“可是。宋公是宋国的国君,他的女儿嫁过来,宋国就和周王室绑在一起了。你现在刚亲政,朝堂上郑杨两家缩着头在观望,东方六国在看着你。皇后的人选不是一个女人,是一面旗。这面旗扯起来,有人会靠拢,有人会翻脸,有人会在暗地里磨刀。”
“朕知道。立后是国事,也是天下事,可是如果立了她,唐王那边会怎么想。宋公在东边把唐王骂成僭越方伯,朕回头把他女儿立为皇后。唐王脸上不好看。”
“唐王不会因为一个皇后跟你翻脸。他要的是你继续坐在龙椅上,不是谁家的女儿在你身边。但朝堂上其他人——郑杨两家会怎么想,东方五国怎么想,宋国周围的陈国秦国怎么想,这些账都要算清楚。你选的是皇后,天下人看的是风向。”
姬明站起来。走到殿中央,背对着珠帘站了片刻。
然后转过身来,目光稳稳地落在珠帘上。帘子后面柳如意的佛珠在指间停了。
“那好。既然宋公递了这信,后宫也不止他一家想送女儿来。那就把立后的事交给朝堂去议。议透了,天下人就知道——是谁想当皇后,是谁拦着她当。母后替朕掌帘,朕替天下立后。”
柳如意捻佛珠的手指停了片刻。一丝很淡的笑意从嘴角掠过。
“你长大了。知道你外祖父临终前跟本宫说过什么?他说你这孩子是治世的料。本宫当时不信,现在信了。宋公低估了你。他以为什么都可以拿女儿来换,却忘了天子的龙椅不是棋盘上的格子。”
第二天早朝。长乐宫的钟声敲了三响,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姬明坐在龙椅上。龙袍的领口比上个月微松了些——瘦了些,但肩膀的骨架宽了半寸。
他抬眼扫了一下丹墀,目光比往日沉,扫到哪儿,哪儿的话头就低下去。
珠帘后面,柳如意新换上的帘子是暗红色的,丝线里织着极细的金丝,不凑近看不见。
她的椅子往左移了半步——原先郑太后坐的位置,现在空着,没人坐。
“宋公遣使来洛邑,有意将其女嫁入宫中,立为皇后。朕尚未定夺。诸位爱卿,尽可各抒己见。”
陈勉第一个出列。笏板举在胸前,举得比平时高了三分。
“臣以为。立后乃国之大本,不可轻率。宋公在东边屡兴兵戈,围困莘国,阻断商路,其行不端,其心难测。若立宋女为后,恐天下诸侯以为陛下偏袒宋国。臣恳请陛下广选天下名门淑女,择优而立。”
“臣附议!宋公僭越方伯会盟之礼,其女岂堪母仪天下?”
柳如意在帘子后面轻轻咳了一声。老太监立刻端上一盏茶,接过去抿了一口,把茶盏搁在案上。帘子外的人看不见,帘子里的杯盖碰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刮瓷响。
“臣不敢苟同。”
方仲挪了半步,笏板微偏朝上。
“立后乃天子家事。不宜因外戚之过而废其女。宋女贤德天下皆知,若因宋公之过而弃,岂非因噎废食?”
“方大人此言差矣。立后是国事,岂是家事?天子无私事。后宫之首,天下母仪。若立宋女,宋公以后在后宫有了眼线,朝堂上的事他隔一道帘子就听见了。你让边关将士怎么想?韩擎将军在月华城守西域,唐王在杞河疏浚河道增修驿路。他们看着陛下的后冠戴在宋家女儿的头上,会怎么想?”
方仲回头一看,是郑家旁支的一个小校尉,在兵部当主事,平时从不说话。今天显然是有备而来。郑家的人虽然闭门蛰伏,但朝堂上的线没有全断。
“陛下。臣有一言。”
王珣往前迈了半步,笏板斜放,角度比往日低了三分。
“今日早朝,议的是立后。但立后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宋公在东边扯旗,唐王在西边修河。陛下在中间——后冠戴给谁,不光是后宫的事,是天下的事。若立宋女为后,唐王不会反。但西域那边——于阗国、月华城、月氏——这些地方跟唐王有联姻之约,他们得知陛下的皇后姓宋,心里会不会犯嘀咕?若弃宋女不立,宋公面上挂不住。他可能会在东边加兵,也可能把联姻转向别家。东方诸侯也有几家的公主在等着后冠落谁家的消息。”
“王侍郎。你说这些朕都知道。可这后冠,总得有个去处吧。”
“臣建议——暂缓立后。先扩后宫,广纳秀女。谁家的女儿进了宫,都是陛下的妃子。妃子们互相看着,互相较着劲,朝堂上反而安生。后位该空着。空着,天下人才都有念想。定了,就有人不服。”
姬明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着。
“准了。立后之事暂缓。即日起,扩选秀女,不限于一国一姓。东方诸侯之女,西域诸邦之媛,有德者皆可入选。”
珠帘后面,柳如意没有出声,捻佛珠的手指却轻了一瞬。
之前教苏美人的是伺候天子的细碎功夫,桩桩件件往他私底下安置。
今天王珣这一番话反而把后位推到了天下棋盘的中央。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颗檀木珠子,边角已经被拇指摩挲得发亮,照得见自己瞳仁里一小簇火苗。
退朝后。王珣刚走到班房门口,陈勉从后面追上来,靴子踩在金砖上啪嗒啪嗒响。
“王大人!你今日在殿上那番话——暂缓立后,空着后位——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怎么?”
“你可知宋公在商丘等了半个月,等的就是今天这道赐婚诏书。现在暂缓了,宋公把女儿嫁过来的事悬在半空了。陈大人以为,我是在替谁说话?”
“我以为你在替唐王说话。”
王珣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陈勉。
“我谁的人都不是。我亲眼见过姬老夫人。瘟疫那年我还小,在街上等她撒药汤。她告诉我一句话——当官不是当谁家的官,是当天下人的官。这句话我记着。后位空着,对天下人最有利。定了,就有人赢有人输。赢的人耀武扬威,输的人磨刀霍霍。空着,所有人都得等。等的时候,大家就都安生。”
当天夜里。长乐宫的暖阁里,柳如意坐在窗前,手里捻着那串佛珠。
窗外那株老梅的花苞又开了几朵,花瓣是极淡的粉色,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边。窗台上搁着那盆素心兰,盆还是那个破盆,盆沿上的缺口被水垢填平了。
老太监端着莲子羹进来。
“太后娘娘,王珣这人——今天在殿上替咱们挡了宋家的后冠。”
“他不是替咱们挡。他是替天子挡。陈勉在殿上那些话,句句都是替我打宋公。我递过去的刀子,他把刃磨利了。但王珣看出来了,我太急,我才刚坐上帘子就把两家诸侯都划到对面去。他提暂缓,是替我兜了底。暂缓是好招,比拒婚高明。拒婚是结仇,暂缓是挂着。挂着宋公的胃口,也挂着唐王的耐心。”
“那下一步——”
“等。等宋公坐不住。等郑杨两家从土里探出头。等西域那几位夫人收到消息,看她们谁先动。后位空着,就是一面空旗。空旗不惹风,但谁都想把自家的旗面挂上去。”
老太监应了一声,退出去时门帘被夜风掀起一角,飘进来一片梅花瓣,落在柳如意的佛珠上。
花瓣薄得透光,边缘有一滴极细微的露珠。她捻起来对着烛火看了一会儿,搁在窗台上。
永济城。
李辰在书房里批阅刚从缯国送来的铁路勘察报告,图纸边角被马蹄压得起了皱。
玉娘靠在旁边暖榻上,刚出月子,身上盖着厚毯子。李待春在摇篮里睡着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梦里吃什么甜东西。
李小荷把洛邑来的电报译稿搁在书桌上。稿纸还带着译电房的油墨味。
“宋公想把女儿嫁给天子当皇后。朝堂上议了,王珣提议暂缓,天子准了。”
李辰看完电报,把它搁在铁路勘察报告旁边。
报告上画着从缯国矿山到莘国码头的铁路线,弯弯曲曲的红线沿着杞河北岸爬过去,中间标着十几个待定的隧道口。
“宋公急了。苦草坡没打下来,改嫁女儿。子鱼这军师当得,从兵书翻到了婚书。那咱们呢?要不要动?”
“不动。王珣这一招替天子兜住了底,也替我挡了钉子。后位空着好。空着,天下人才有念想。定了,就有人赢有人输。赢的人耀武扬威,输的人磨刀霍霍。空着,所有人都得等。等的时候,大家就都安生。”
“柳如意能忍得住?”
“忍得住。她在冷宫里忍了十五年。现在她刚坐上帘子,比谁都清楚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停。今天的朝堂上,她让陈勉递刀子给宋公放血,王珣接过去把刀刃收了。她没再推,说明她看懂了。不过宋公不会就此罢手。下一步他会绕开洛邑,直接把姑娘送到永济城来。”
“送到咱们这儿来?”
“他想让我替他做媒。”
玉娘笑出了声。笑声不大,像茶壶里水烧开时壶盖轻轻跳了一下的脆响。
“宋公也挺难的。想把女儿嫁给天子,又怕得罪你。想绕开你,又绕不过去。不是绕不过去,是他想明白了——天子立后,不管你我说什么,只要我点头,全天下没人敢反对。他与其在金殿上争得面红耳赤,不如直接来找我。”
“那你会点头吗。”
“暂时不会。但也不会驳。让他等着。等的时候,他反而安生。”
《饥荒年:美女村长逼我娶老婆》— 扫地僧是非多 著。本章节 第971章 宋公送女争皇后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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