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太后的诏书传到郑府时,郑国公正在书房里修剪一盆罗汉松。
盆栽是老株。盆沿上长着青苔,枝干虬结。
郑国公的剪刀停在半空中,刀刃张开,对准一根横生的枝条。相国站在门口,手里捧着诏书,念完了最后一句。
郑国公没有回头。剪刀咔嚓一声,那根枝条落下来掉在青砖地上。
“退养。这两个字用得妙。不是废,不是贬,是退养。唐王在电报上让她们不必争。争什么?争个虚名。帘子让给柳如意,让她坐在帘子后面看。看这天下怎么变。”
相国把诏书搁在案上。诏书的绢面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国公,咱们就这么认了?”
“不认又能怎样。太后自己退了,娘家人还能替她撑着帘子?姬老夫人在的时候替咱们撑了五年,现在她躺进桃花源了。她一走,郑家在朝堂上还有谁?陈勉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废立’二字,那是因为他知道没人拍桌子了。”
郑国公把剪刀搁在盆景旁边,拿布擦了擦手。
手指上沾着罗汉松的松脂,在布上蹭了两下才蹭干净。
低头看了看诏书上“郑太后退养”几个字,不怒反笑。笑意极淡,浮在嘴角,像罗汉松盆沿上那层青苔的颜色。
“退养也未必全是坏事。太后在桃花源逍遥快活,唐王府上那群孩子吵吵闹闹。她在那儿比在洛邑过得舒坦。”
“至于郑家。树大根深惯了,骤雨来了容易折。缩缩枝叶,雨过了再长。”
“国公的意思是——等?”
“等。”
郑国公坐下来。端起案上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唐王是我见过的最不愿守成的人,他迟早会再来洛邑。他在永济城造挖掘机,在杞河上修水坝,在缯国铺铁路——可他的主线呢?洛邑还在姬家的手里。姬明才十五,身边坐着柳如意。柳如意能撑几年?三年五年撑死了。等她撑不住,这帘子还是得换人。”
“柳如意现在把我外甥女撤到西偏院,从份例到住处一应裁撤,算准了我不敢吭声。没错,我不会为一个外甥女翻脸。我把这个外甥女留在宫里,不是用来翻脸的,是用来等变天的。”
相国点了点头。
“太后的电报也说——不必争。唐王的意思很明白,帘子给柳如意,天下给他。”
“就是这个理。帘子是一块布,挡得了洛邑的雨,挡不了杞河的风。柳如意要的是布,唐王要的是风。咱们夹在中间,不站队,不翻脸,缩在廊檐底下晾着。”
郑国公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把剪刀搁回架子上。剪刀的刃口上还沾着罗汉松的树汁,绿绿的,黏黏的。
“让下人们出去找活干。码头上扛麻袋也好,铺子里当账房也好,别再指望靠着郑家混吃等死。郑家从今日起,闭门谢客三个月。府门不开,灯不亮。”
相国一愣。
“国公——”
“不是丧气,是蛰伏。你知道什么叫蛰伏吗?冬天缩进土里,不吃不喝不动。等到惊蛰,雷响了再钻出来。我估摸着,唐王三年之内必有大变。把这批旧门客清点一遍,没什么本事只管吃闲饭的发遣散费。那几间东厢的铺面,还有西城老宅,留给门客们自己谋生。能在码头上扛麻袋的不准有怨言,吃不了苦就离开郑家。这话在府门口张贴三日。”
杨府的后院比郑府更静。
杨国舅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盘残棋。棋子是岫玉的,已经磨得发亮。
他一个人下棋,左手执白右手执黑,下了半局,黑白都不想赢了。
诏书搁在棋桌旁边。没有展开,只是折着搁在那儿。像一张过期的契书。
他对面坐着幕僚老周。
老周替他下了最后一颗黑子。黑子落盘,啪一声脆响,吞掉了白棋左下角一片。杨国舅把棋局一抹,黑白玉子哗啦啦散了一盘。
“不下了。这局棋下到今天,白子黑子都是唐王的子。太后在桃花源过得怎么样?”
老周把诏书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
“安好。电报上说,太后让您别担心。桃花源的温室大棚今年种了草莓,第一茬红了的已经摘给孩子们吃了。太后还说,让您把脾气收一收。”
“她倒是豁达。”
杨国舅靠回椅背。手指捏起一颗白子,对着光看了看。岫玉在烛火下泛着淡青色的光,里头有絮状的纹路,像一小片冻住的云。
“太后说——她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不是坐在帘子后面听百官朝贺,是看着李安宁在温室大棚里摘黄瓜。那根黄瓜是反季节的,冬天长出来的。太后说,那比龙椅值钱。”
“这孩子。当年她进宫当太后,是被逼的。她不欠我杨家什么。是我杨家用她一个人在宫里的体面,撑了这几年。如今柳如意要那位置,给她也罢。杨家还有军营。军权在手,柳如意动不了我。我在一天,杨家就多一条退路,唐王要回洛邑搅动风云,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在此之前,闭门过日子。”
杨国舅把散落的棋子一颗一颗捡进棋盒。捡完最后一颗,盖上盒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后院里的雪已经化净了,墙角的迎春冒出了几粒花苞,黄黄的,米粒大小。看了片刻,把窗关上。
“你说姬老夫人在天上看着我,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
“姬老夫人不会。姬老夫人生前最喜欢说一句话——该缩的时候缩,是为了该伸的时候伸得更高。蛰伏不是认输,是积蓄。”
杨国舅坐下来,将空棋盘拉回面前,拿起一颗黑子放在右上角。又在左下角落一颗白子。
“那就积蓄吧。”
门外杨家幼子忽然跑进来,手里握着一只木鸟。木鸟翅膀削得极薄,搁在风口能自己翻起来。他把木鸟搁在棋盘上,抬头问杨国舅。
“姑姑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好过年给我带草莓的。”
“你姑姑今年不回来了。草莓会托人给你带回来。”
“那我木鸟飞得比她快吗?”
杨国舅把木鸟拿起来,对着烛火看那两片薄如纸的翅膀。
“飞不快。不过你姑姑说,桃花源有钢铁做的鸟,能在水里飞。比木头的快。”
“爹,太后是什么?”
“是一个位子。有人坐上去为了看天下,有人坐上去为了护家人。你姑姑是后一种。你以后别叫太后,叫姑姑。她听着高兴。”
长乐宫的暖阁里,柳如意坐在窗前,手里拿着内务府刚送来的后宫用度清单。
老太监弓着腰站在旁边。
柳如意把清单翻了一遍。在“郑国公外甥女”那一栏停了一下,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痕。痕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西偏院那边怎么样。”
“回太后娘娘,郑家那位搬过去以后倒也安静。只是她屋里那个老宫女前些日子在巷子里跟杨家的宫女碰了一面,两人没说几句话就分开了。老奴让人盯着呢,再碰面的话——”
“不用盯了。她们要碰面就让她们碰。两个失势的娘家人,碰面能碰出什么来?不过是互相诉苦。诉苦不碍事。”
“反倒是那个宋公的族妹,最近有什么动静?”
“还是老样子。吃斋念佛,不出院门。前儿夜里听见她敲木鱼,敲到子时才歇。”
“敲木鱼好。敲木鱼的人心里有杆秤,不轻易往哪边倒。宋公在东边扯旗,她在宫里敲木鱼。这比什么话都有意思。宋公要是知道他妹妹在我这儿天天念经,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吃斋的那间小佛堂,炭火加一倍。不要声张。”
老太监犹豫了一下。
“娘娘,郑杨两家忽然闭门谢客,府门都不开了。郑国公把门客全遣了,听说在府门口贴了告示,让下人们自己出去找活干。杨国舅也把军务交给了副将。”
“不是认输。是等。等唐王哪天重返洛邑。他们比谁都清楚——唐王迟早要来。永济城到洛邑的电报线是现成的,杞河的水路是通的。他来,不是刀兵相见,是水到渠成的事。等他来了,蛰伏在土里的蛇就会全钻出来。郑杨两家只是夹着尾巴先睡一觉,等雷响了再说。”
“那娘娘——”
“本宫不急。帘子已经坐上来了,稳不稳不靠尾巴夹得紧不紧。是我能不能把帘子后面的椅子坐热。明天开始,让妃嫔轮流来长乐宫请安。早请安,晚回话。宫里规矩废了多少年,该立起来了。”
老太监应了一声。
“还有。御膳房那批新进的银耳,分一半给西偏院。不用说是本宫赏的,就说是内务府按份例发的。雪里送炭容易,雪里送银耳不容易。喝本宫银耳汤的人,嘴短。嘴短的人在后宫最稳妥。”
柳如意顿了一下,搁下清单。
“还有那个杨家的宫女,跟郑家老宫女碰过头那个。给她调个差,从后院调到东配殿暖阁守夜。她要替杨府看风向,本宫就把她放在最亮的地方。能看见的不必防,防的是看不见的。墙角那盆兰花你别忘了浇水。老根发新芽比什么新花样都难,熬得住才有看头。”
老太监应了一声。
柳如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窗外那株老梅的花苞又大了些,褐色的鳞片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极淡的粉色。
远处长乐宫里传来册封礼的钟声,沉沉的,在暮色里回荡。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重新关上窗,坐回书案前捏笔蘸墨,在清单上又批了一行字。
笔尖和之前一样稳当,墨迹却不如先前那么利索,在“宋”字的末笔收锋处洇开了一小点,像一粒多余的朱砂沉坠在纸面上。
《饥荒年:美女村长逼我娶老婆》— 扫地僧是非多 著。本章节 第970章 郑杨两家蛰伏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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