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姝看向沈昭怜,语气平静:“从前太后顾全大局,是因为她稳。如今她开始偏私,开始敲打,不是我失了势,是她怕了。”
“怕顺国公府不稳,怕瑾妃将来无依,怕这宫里的风向,不再顺着她走。”
沈昭怜望着锦姝眼底那份从容不惊,轻声道:“你倒是看得开。”
锦姝伸手,轻轻逗了逗玥姐儿软乎乎的小手,眉眼温柔。
“是看得清。”
“这宫里,真正的底气,从来不是一时的偏疼,不是一时的骄纵,不是几句敲打。”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宫阙,声音轻而笃定:“是人心,是规矩,是子嗣,是陛下的信任。这些,我都有。”
暖阁内烛火轻摇,映得一室安宁。
……
——
韵光殿
金桂捧着碎了一地的瓷片回禀,脸色发白:“主子,江昭容把药材全砸了,看样子,是真恨上您了。”
妍贵嫔正坐在镜前,细细描着口脂,闻言非但不怒,反倒轻笑一声。
那笑声清浅,却听得人脊背发寒。
“砸得好。”
她放下眉笔,指尖抚过镜中自己秾丽却冰冷的眉眼,“她若安安静静受着,我倒还高看她一眼。她这般气急败坏,才是我认识的那个江昭容。”
金桂低声道:“可她这般记恨,将来万一……”
“将来?”
妍贵嫔回眸,眼底一片狠厉,再无半分遮掩,“她没有将来。”
“她断我生育根本,让我这辈子无儿无女,在这深宫里,连个依靠都没有。我不过是让她失些体面,受些委屈,禁足一月,已是仁慈。”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明光殿的方向,声音轻得像一缕幽魂,却字字索命:
“我要她日日活在惊惧里,看着儿子被轻视、被排挤,前程渺茫。
我要她尝遍我这几年,每一夜的剜心之痛。
我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金桂垂首,不敢言语。
自家主子这股恨,藏得太深太久。
一旦出鞘,便是不死不休。
“去。”
妍贵嫔语气冷冽,“继续在宫中人多的地方放话,就说——三皇子生母获罪,品行不端,子必随母,不堪大用。”
“话要传得隐晦,却要让上书房的太傅、伴读的皇子们,都听进心里去。”
金桂心头一凛:“主子是要……从三皇子的课业与前程下手?”
“是。”
妍贵嫔淡淡应声,“她不是只有三皇子吗?我便从她最在乎的地方,一刀一刀,慢慢割。”
……
——
明光殿
瓷片碎散在地,药香仍萦绕不散。
江昭容立在原地,胸口起伏,恨意翻涌,却还只当是瑾妃仗着太后撑腰,故意踩压她母子。
直到冬水在一旁低声颤道:
“娘娘,那送药来的小宫女说,这些药材,是妍贵嫔亲自挑的,说怕您禁足心郁,特意送来安抚。”
“妍贵嫔……”
江昭容喃喃重复这四个字,忽然浑身一僵。
像是有一道冷电,直直劈进脑海里。
是她。
是她那个一向笑面迎人、却与她从小不和的堂妹。
当年在江家,嫡庶有别,位次相争。入宫后,恩宠相轧,本就面和心不和。
是她当年亲手设计,断了妍贵嫔的子嗣根本,让她这辈子再不能生育。
这件事,藏得极深,只有她们主仆二人心里清楚。
一个是行凶者,一个是受害者。
一个假装不知,一个隐忍不发。
这些月子,妍贵嫔一直温和柔顺,安分守己,从不与她正面冲突。
江昭容便以为,她是怕了,是认了,是不敢翻旧账。
直到此刻。
一次次精准戳心的流言。
一句句针对三皇子前程的暗讽。
慈宁宫一跪,她被当枪使,罚禁足,丢尽颜面。
而幕后之人,隔岸观火,坐收渔利,事后还假惺惺送来药材,扮作体贴好人。
除了恨她入骨、又最懂她软肋的妍贵嫔,还能有谁?
江昭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彻骨寒凉。
她不是被人蒙蔽。
是她轻敌了。
是她以为,当年那一害,便能叫妍贵嫔一辈子抬不起头,一辈子不敢还手。
却忘了不能生育的恨,是这深宫最毒的仇。
“好,好得很……”
她低声轻笑,笑声里全是涩意与厉色,
“我的好堂妹,你藏得可真深。”
冬水惊道:“娘娘,您是说……这一切,都是妍贵嫔在背后挑事?”
“除了她,还有谁这般清楚我的痛处,清楚我最在乎允哥儿的前程,清楚我与瑾妃本就不合,一挑就炸?”
江昭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小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被冷硬覆盖。
当年是她先动手,断了妍贵嫔的生路。
如今,妍贵嫔是回来索命的。
“她恨我当年毁了她做母亲的资格,所以如今,便要毁了本宫唯一的儿子,毁了本宫所有的指望。”
“一笔一笔,一报还一报。”
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像一缕寒烟:“江疏月,你既敢掀棋盘,那咱们这对堂姐妹,就好好算一算,这深宫旧账。”
……
——
夜色如墨,明光殿内一片死寂,唯有地上碎瓷残片,映着烛火明明灭灭,刺得人眼目生疼。
江昭容立在殿心,一身素衣,鬓发微松,再无半分昔日昭容的端庄体面。
先前那点被太后压下的屈辱、被瑾妃踩在脚下的愤懑、被妍贵嫔玩弄于股掌的恨意,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冬水跪在一旁,垂首泣道:“娘娘,咱们……咱们如今该如何是好?妍贵嫔那般阴狠,又藏得极深,咱们手里无凭无据,便是想揭发,也无人肯信啊……”
江昭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泪,只剩一片淬了冰的冷。
“无凭无据?”
她轻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她既敢送这药材来,便是笃定本宫不敢声张,笃定本宫禁足之中,翻不起半点风浪。可她忘了——”
她顿了顿,指尖死死攥紧帕子,指节泛白。
“我大房虽倒,可我江明微骨子里,仍有几分血性。她断我后路,戮我软肋,以为将我踩入泥里,便可一泄当年之恨?天底下,从没有这般便宜的事。”
冬水心头一紧:“娘娘,您可千万不能冲动啊!您如今禁足在身,三殿下尚年幼,若是再行差踏错,莫说报仇,便是连明光殿这方寸之地,怕是都守不住了!”
江昭容垂眸,看向地上那堆被自己砸得粉碎的药材,又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像一缕幽魂,却字字坚定:
“本宫不冲动。”
“从前本宫安分,是以为安分能换安稳。如今本宫才懂,这深宫之中,安分便是任人宰割,退让便是自取灭亡。江疏月要本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本宫便偏要活下去,偏要看着她机关算尽,终是一场空。”
她缓步走到书案前,拿起三皇子白日里未曾写完的大字,纸上稚嫩却端正的字迹,一点点熨帖着她心口翻涌的戾气。
《宫门墙》— 水鸡蛋 著。本章节 第404章 恨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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