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崔雪芙她下意识伸手去探，指尖却触到一片温热黏腻的湿意，低头一看，素色的裙摆早已被鲜血染红，刺得人眼睛生疼。

“孩子……我的孩子……”

她嘴唇哆嗦着，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原本圆润隆起的小腹阵阵绞痛，每一次收缩都带着剜心的疼。殿内宫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地惊呼，乱作一团。

秩明醉意瞬间醒了大半，看着眼前的景象，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暴戾与愤怒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慌乱。他踉跄着上前，想要去扶崔雪芙，手都在不停发抖：“雪芙！雪芙你怎么样？传太医！快传太医！”

可一切都晚了。

七个月的胎气本就不算稳固，崔雪芙本就因为他每日担惊受怕。又被打了一个耳光，悲愤交加之下动了大气，伤到根本。太医匆匆赶来时，崔雪芙已经疼得昏死过去，满头满脸都是冷汗，衣衫被汗水与血水浸透，狼狈不堪。殿内熬药、接生的忙乱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传来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可那哭声细弱游丝，没片刻就没了声响。

孩子是个男婴，生下来便气息微弱，太医拼尽全力施救，终究还是没能留住，只活了短短一天，便夭折了。

宫人们不敢把孩子抱给崔雪芙看，怕她受不了打击。只抱给了秩明。

等崔雪芙醒来时，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生产时的剧痛还在记忆中烧毁，孩子的哭声却仿佛在天边。

她睁着空洞的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显然已经知晓了结局。

起初崔雪芙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望着帐顶，眼泪却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那个她期盼了七个月的孩子，她日日轻抚、盼着平安降生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而害死孩子的，正是她倾心相待、嫁与为妻的夫君。

她本是性子温婉、懦弱柔顺的女子，嫁给秩明后，事事以秩明为先，即便他被怨愤蒙蔽、偏执易怒，她也始终耐心劝慰，想着总有一日能暖化他的心。可如今，丧子之痛彻底碾碎了她最后一丝念想，心底那点柔软被生生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还有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的力量。

她撑着虚弱不堪的身子，不顾宫人劝阻，让人替自己梳洗更衣，看着满脸悔恨的秩明，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殿下，不必再来看我了。”

崔雪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秩明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唇角未消的伤痕，以及那双死寂的双眼，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砸中，疼得喘不过气。他满心都是悔恨，一遍遍道歉，想要触碰她，却被她冷冷避开。

秩明张了张唇，“你刚生产完，身体虚弱，先养好身子再说好吗？”

说罢，就要去扶崔雪芙。

“别碰我！”崔雪芙偏过头，厉声尖叫起来，“我一看见你，就会想起我那没福气的孩子，想起他是怎么没的。殿下，我受不住，也不想再受了！”

没过多久，俞珠听闻消息赶来，崔雪芙已经搬回崔府，她仰面躺在床上，脸白得像张纸。

都是为人母的，望着崔雪芙悲痛欲绝的模样，俞珠心中也难免唏嘘。这孩子本就懦弱敏感，如今遭此大劫，若是再留在皇子府，对着秩明，只怕迟早要郁结于心、熬垮自己。

沉吟片刻，俞珠便开口：“你且在家小住，好好静养，别想太多，万事有本宫做主。”

崔雪芙没有推辞，微微颔首，谢过俞珠，眼里盛满了泪珠。

“俞贵妃，我好痛……”

俞珠抱着她，任由崔雪芙伏在自己膝上哭泣。

“好孩子，别哭，你的眼睛受不住。月子里哭，往后会看不清的。”

她轻轻拍着崔雪芙的后背，“睡吧，我在这守着你。”

一直等到崔雪芙睡着，俞珠才离开。

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因为自己而死，秩明心里也是万分难过。

他料理完孩子的后事，想当年向崔雪芙认错却被告知俞珠下令，不许他打扰崔雪芙休养。

秩明又急又恼，心中积攒的怨愤再次翻涌，当即转身直奔宫中，去找俞珠。

昭华宫内，俞珠正端坐在案前，看着手中的奏折，神色平静。见秩明怒气冲冲地闯进来，眉眼微沉，却并未动怒。

“俞贵妃！”秩明大步上前，语气里满是质问与不甘，“你为何要擅自做主，为何不让我见她？”

他双目通红，脸上满是偏执与委屈，“如今孩子没了，雪芙心里难过，我不过是想向她赔罪，想守着她，你为何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你总是这样，事事都要替我做主，事事都要约束我，对我永远这么狠心！”

俞珠缓缓放下手中的奏折，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瞬间戳破他的自欺欺人：“狠心？本宫若是狠心，当初就不会力主让你娶崔雪芙这般温婉贤淑的女子；本宫若是狠心，你屡次口无遮拦、忤逆本宫，本宫早已对你严加管教，而非一再纵容。”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秩明面前，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凌厉：“你自己好好想想，雪芙为何会走？孩子为何会没？一切的根源，都是你！你被怨恨冲昏了头脑，不分是非，迁怒妻儿，动手打了身怀六甲的妻子，酿成这般惨剧。如今你不去反思己过，反倒来质问本宫？”

“雪芙现在满心都是丧子之痛，看见你，就等于看见伤痛的根源，你即便见了她，除了让她更加悲痛，还有何用？”俞珠不禁拔高了音量，她对秩明有些恨铁不成钢。

“本宫让她回娘家静养，是给她喘息的机会，也是给你反省的时间。你若真的心存愧疚，就先管好自己的脾气，认清自己的过错，而非一味纠缠，徒增烦恼。”

秩明被俞珠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可心底的偏执与不甘依旧不散，他红着眼，嘶吼道：“可你从来都不懂我！你只知道逼我，只知道用你的规矩来约束我，你从来都不曾顾及我的感受！”

“顾及你的感受，任由你自甘堕落、肆意妄为，最终毁了自己，也毁了身边之人，这便是对你好？”俞珠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失望，“秩明，你已是为人夫、即将为人父之人，却依旧如此任性莽撞。本宫对你严厉，是希望你能扛起责任，走出心中的执念，而非一辈子活在怨恨里，一事无成。”

秩明突然冷笑一声，继而变得癫狂起来。

“俞贵妃，你口口声声为了我好，可你从我这抢走了什么你知道！”

他死死盯着俞珠，“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母亲什么？你还记得太子之位应该属于谁吗？”

秩明目眦欲裂，“冠冕堂皇！你害死母亲，挑拨我与父皇的关系，如今又让雪芙离开我，一切不过是为了给灵素铺路！”

“你敢用灵素的性命对天发誓，你半点私心都没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