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妤菡接过表格,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一张一张地填。
父亲的名字,出生日期,死亡日期,出生地,死亡地。
她一笔一划地写,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很用力。
写到最后,她的手指握不住笔了,抖得厉害。
她放下笔,握了握手指,又拿起来,继续写。
第二天下午,她来取骨灰。
一个深色的木盒,不大,一只手就能捧住。
上面刻着父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字很小,金色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冯妤菡捧着那个盒子,比想象中重。
她以为骨灰会很轻,没想到这么重。
她把盒子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婴儿,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出殡仪馆。
外面的阳光很烈,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站在门口,把盒子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但她没有马上开车。
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副驾驶座上那个木盒,看了很久。
“爸,”她的声音很轻,“我带你回家。”
从洛杉矶飞兰州,没有直达机票,要在上海转机,全程二十个小时。
走出中川机场。
兰州的天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一股煤烟味,呛得她咳嗽。
她在机场附近找了一家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上了去张掖的长途大巴。
张掖在甘肃的西北,河西走廊的中段。
大巴在戈壁滩上开了五个多小时,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荒漠,黄沙和碎石铺到天边,偶尔有几棵骆驼刺,灰扑扑的,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
天很蓝,蓝得像假的,云很低,低得像伸手就能够到。
远处的祁连山连绵起伏,山顶上还有雪,白得刺眼。
冯妤菡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风景。
她在长沙长大,在洛杉矶读书,在上海生活,她见过的城市都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她不知道西北是这个样子的,荒凉,辽阔,安静,安静得像世界的尽头。
她抱着父亲的骨灰盒,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旁边的大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怀里的盒子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过了头。
大巴到了ZY市区,冯妤菡下了车,站在汽车站门口,拿出手机,翻到堂叔冯建军给她发的消息。
他把父亲老家的地址发过来了,在山丹县的一个村。
她叫了辆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听她说了地址,皱了皱眉。
“那个村子啊,路不好走。你确定要去?”
“确定。”
“行吧。加一百块钱。”
“好。”
车子开出市区,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
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土路,土路上坑坑洼洼,车颠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她抱着骨灰盒,一句话没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怀里抱的什么?”
冯妤菡没说话。
司机识趣地没再问。
车子在一个村口停下来。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房,院墙是黄土夯的,有些已经塌了。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车子停下来,都抬头看。
冯妤菡下了车,抱着骨灰盒,站在村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一个老人站起来,走过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怀里的盒子一眼。
“你找谁?”
“我找冯建军。”冯建军给她发的信息里面提到,冯建军是冯国栋的大堂哥,让她到村里后找他。
“建军啊,他家在村东头,第三家。”老人指了指方向,“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侄女。冯国栋的女儿。”
老人的眼神变了。
他看着冯妤菡怀里的盒子,沉默了几秒。
“国栋他……”
“我爸走了。”冯妤菡的声音很平,“车祸。”
老人摘下帽子,露出花白的头发,低下头,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戴上帽子,叹了口气。
“国栋小时候就在这村子里长大,后来考上大学,听说他做生意,发了财,但三十多年了,他一次都没回来过,他爸妈去世的时候他都没回来……”他看着那个骨灰盒,“没想到,回来是这个样子。”
冯妤菡低下头,没有说话。
“去吧,建军在家等你。我给他打过电话了,他知道你来。”
冯妤菡点了点头,抱着骨灰盒,沿着村里的土路,往东走。
路两边是土墙,墙根长着野草,有一只黄狗蹲在门口,看见她,叫了两声,又趴下了。
她走到第三家,院门开着。一个七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院子里,穿着深蓝色的夹克,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他看见冯妤菡,眼眶一下子红了。
“国栋家的闺女?”他的声音有些抖。
冯妤菡点了点头。
冯建军走过来,看着她怀里的骨灰盒,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了回去。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在抖。
“伯,”冯妤菡的声音很轻,“我爸生前说,想葬在老家。”
冯建军擦了擦眼睛,转过来。
“我知道。你爸以前跟我说过,说老家的坟地他留了一块,就在村后面的山坡上,能看到整个村子。”
他带着冯妤菡出了村子,沿着一条土路上山。
山坡很缓,长满了野草,还有一些零星的野花,黄色的,白色的,很小,在风里摇。
走到半山腰,冯建军停下来,指着一块空地。
“就这儿。你爸小时候放羊,最爱来这儿。说这儿风水好,能看到整个村子。”
冯妤菡站在那块空地上,看着山下的村子。
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黄狗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几个小孩在追着一只鸡。
远处是戈壁滩,一望无际,再远处是祁连山,山顶的雪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她蹲下来,把骨灰盒放在地上。她的手摸着木盒的盖子,摸了好一会儿,没有打开。
“爸,到家了。”
头七那天,她去坟前烧了纸。
纸钱在铁盆里烧成灰,被风吹起来,飘得满天都是。
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黄土,她没拍。
次日,她给父亲生前常用的律师蒋中洲打了个电话。
“蒋律师,我是冯妤菡。冯国栋的女儿。”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冯小姐,令尊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谢谢。我想问一下,我父亲有没有立过遗嘱?”
“有的。两年前令尊在我这里拟定了一份遗嘱。”
冯妤菡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能发给我看看吗?”
蒋中洲沉默了一下。
“冯小姐,你现在在什么地方?我带着遗嘱过来当面跟你谈。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
冯妤菡报了地址。
蒋中洲说第二天到。第二天下午,蒋中洲到了。
他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
他在冯建军家的堂屋里坐下,冯妤菡给他倒了杯茶。
“冯小姐,令尊的遗嘱我带来了。”蒋中洲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你先看一下。”
冯妤菡接过信封,手有些抖。
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厚厚一沓。
第一页是遗嘱正文,密密麻麻的字,她没细看,直接翻到后面的财产清单。
清单很长。
洛杉矶圣马力诺一栋独立屋,估价约一百八十万美元。
尔湾一套联排别墅,估价约八十万美元。
佛罗里达州奥兰多一套度假公寓,估价约四十五万美元。
国内杭州一套房产,拱墅区,二百三十平米,估价约一千万人民币。
银行现金存款,美元账户约三百万美元,人民币账户约一千万人民币。
股票账户,市值约九十万美元。
信托基金,本金五百万美元。
保时捷911,估价约180万人民币。
奥迪A8,估价约130万人民币。
奔驰S480,估价约140万人民币。
……
冯妤菡看着那些数字,手指慢慢收紧。
她爸这些年生意一直在亏,她以为他已经没什么钱了。
没想到他还有这么多。
房子,车,股票,古董,这些加起来起码有一个亿。
这些,现在都是她的了。
冯妤菡心中狂喜。
她翻到后一页,继续往下看。
她的手指停住了。
“现金资产、不动产、动产及信托基金,全部赠与冯易轩。”
她盯着那三个字,以为是看错了。
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是那三个字,冯易轩。
她又往后翻。
早年收藏的茅台酒,二十四瓶。
还有给老家亲戚的现金分配,堂叔冯建军,二十万,堂姑冯建英,十五万,冯建军的儿子冯辰,十万。
……
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她翻完了整份遗嘱,从头到尾,没有她的名字。
冯妤菡抬起头,看着蒋中洲。
“蒋律师,冯易轩是谁?”
蒋中洲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冯易轩是令尊的儿子。”
“儿子?”冯妤菡的声音突然高了,“我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没有儿子。你搞错了。”
“冯小姐,我没有搞错。”蒋中洲的声音很低沉,“冯易轩的确是冯国栋先生的亲生儿子。拟遗嘱的时候,他就在令尊身边。我看过他的出生证明,也看过dNA鉴定报告。”
冯妤菡愣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的手开始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抖得那几张纸哗哗响。
“不可能。”她的声音在抖,“不可能,你骗我。”
“冯小姐,我没有骗你。”
“他多大?”
“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
冯妤菡今年三十五岁,也就是说,她十四岁那年,她父亲就有了这个儿子。
那年她刚移民到美国,那年她母亲还在,那年她刚经历了那场改变她一生的霸凌事件,那年她以为全家移民美国是为了她,为了让她重新开始。
原来不是。
原来是因为父亲在外面有了儿子,他想要儿子出生就是美籍,所以要带着全家离开中国。
原来她的人生,是被这个她从不知道存在的弟弟,从根上就改写了。
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擦,任由它流。
她低头继续看那份遗嘱,一页一页地翻。
最后几页,是债务清单。
公司债务,八百二十万人民币。
个人借款,三百五十万人民币。
信用卡欠款,四十七万人民币。
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加起来,一共是一千三百多万。
债务的继承人那一栏,写着她的名字。
冯妤菡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她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和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蒋中洲坐在对面,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蒋律师,”她终于停下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把所有的钱都给了那个私生子,把债都留给了我?”
“遗嘱上是这样写的。”
蒋中洲又提醒她,“冯小姐,还有一件事,令尊生前以你的名义做了一笔担保。”
冯妤菡愣住了。
她想起三年前,父亲来上海,拿了一份文件让她签字,说是一笔投资的担保,只是走个形式,不会真的让她担责任。
她当时正在忙林思晗的事,看都没看就签了。
“那笔担保的金额是五千万。”蒋中洲说,“这笔担保债务仍然在你的名下。”
冯妤菡闭上眼睛。
她想起母亲之前拉着她的手说的话。
“妤菡,你爸这个人,靠不住的。你要靠自己。”
她当时不懂,以为母亲是在说父亲生意失败、公司亏损的事。
现在她懂了。
母亲什么都知道,知道父亲在外面有女人,有儿子,知道他在转移财产,知道他在为自己铺后路。
母亲什么都没说,是因为说不出口。
一个快死的人,不想让女儿背负这些。
冯妤菡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等她站起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鼻子红红的,嘴唇上全是眼泪和鼻涕。
“蒋律师,谢谢你专程跑一趟。”
“冯小姐,你打算怎么办?”
冯妤菡站起来,把遗嘱放在桌上。
“我不知道。你让我想想。”
蒋中洲走了。
冯妤菡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坐了很久。
天黑了,堂叔叫她吃饭,她没应。
堂婶端了一碗面进来,放在她面前,她没吃。
面凉了,坨了,堂婶端走了。
她拿出手机,给蒋中洲发了条消息:“蒋律师,能把冯易轩的电话号码发给我吗?”
? ?这本书月底30号完结,新书《京圈佛子太阴湿,金丝雀不伺候了》,目前已发表10万字,感兴趣的可以在浏览器搜索,免费阅读。
?
【京圈纨绔太子爷vs清纯女大学生】
?
小说简介:四年前,水滴筹上那笔匿名捐款,救了她全家。对方只留下一句:“好好读书。”
?
她不知道他是谁,汇款人只有一个字:曜。
?
三年后,夜店遇险,秦曜出手解围。
?
京圈佛子,矜贵冷漠,名字里有个“曜”。
?
她以为找对了人。
?
“恩人,我终于找到你了”
?
他扔来一张房卡,语气淡漠:“想还?用你自己。”
?
那晚,她献上第一次,换来他不屑讽刺。
?
“你这种人,我见多了。”
?
她终于明白,这不是救赎,是深渊。
?
可她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
?
因为欠他的,是一条命。
?
【1v1双洁、先虐后甜、阴差阳错、追妻火葬场、打脸、破镜重圆】
《虚情戏法》— 奶芙绵绵冰 著。本章节 第128章 遗嘱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4612 字 · 约 11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