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花开

墨尘和凌昊在天衍宗住了下来。

没有人说“住多久”，也没有人问“什么时候走”。墨尘把自己的东西从客房搬到了陆姨小楼旁边的一间空屋子里，凌昊也跟着搬了过来。两间屋子挨在一起，和青溪村一样，凌昊在左，墨尘在右，中间隔着一道薄薄的墙。晚上墨尘能听见凌昊翻身的声音，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心里就踏实了。

陆姨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她坐在轮椅上的时间越来越长，站起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她的饭量也小了，以前能吃一碗饭，现在只能吃半碗，有时候半碗都吃不完，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但她的精神还好，还是爱笑，爱说话，爱听墨尘讲青溪村的事。

“王二麻子又去沈青的摊子前站了？”陆姨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沈青呢？沈青什么反应？”

墨尘绘声绘色地描述：“沈青姐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该干嘛干嘛。王二麻子站累了，就买一块豆腐，走了。第二天又来，又站，又买一块豆腐。他家的豆腐怕是多得吃不完。”

陆姨笑得直咳嗽，墨尘赶紧给她拍背，一边拍一边说：“陆姨你别笑了，你一笑就咳嗽，一咳嗽我就害怕。”

“你怕什么？”陆姨喘着气问。

“怕你把肺咳出来。”

陆姨笑得更厉害了，咳得也更厉害了，但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墨尘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暖——酸的是她的身体越来越差，暖的是她的心还是热的，还是活的，还在为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开心。

凌昊每天给陆姨把脉、扎针、开药。他的医术很好，但再好也治不了老。人老了，就像一盏灯的油快烧完了，你可以拨灯芯，可以让火苗再亮一会儿，但你不能往灯里加油，因为油已经没有了。

有一天，凌昊给陆姨把完脉，沉默了很久。墨尘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凌昊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墨尘太了解他了——他沉默得越久，事情就越严重。

“昊儿。”陆姨叫了一声。

凌昊抬起头。

“你别瞒我。”陆姨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你直说。”

凌昊沉默了一瞬，说了一句让墨尘心碎的话。

“桃花开的时候，陆姨还在。”

墨尘一开始没听懂，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凌昊的意思是——桃花开的时候还在，桃花谢了之后呢？他没有说，但墨尘懂了。

陆姨也懂了。她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凌昊的手背。

“够了。”陆姨说，“能再看一次桃花，够了。”

墨尘转身走出了小楼，站在老槐树下，眼泪哗哗地流。他没有擦，反正没有人看见。他哭了一会儿，哭够了，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走回了小楼。

“陆姨，今天天气好，我推你出去走走吧。”墨尘笑着说，声音有些哑，但笑容很灿烂。

陆姨看着他，看了几息，笑了笑。

“好。”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桃花一天一天地开。

三月初，山上的桃树冒出了花骨朵，小小的，粉粉的，像是一颗颗小珍珠挂在枝头。墨尘每天推着陆姨去看桃花，早上去一次，下午去一次。他看着那些花骨朵一天一天地变大，一天一天地变粉，像是在看着一个孩子慢慢长大。

“明天就能开了。”陆姨看着那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目光很温柔，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墨尘蹲在轮椅旁边，也看着那些花骨朵。

“陆姨，你最喜欢什么花？”

“桃花。”

“为什么？”

陆姨想了想，说：“因为好看。”

墨尘笑了：“就因为这个？”

“好看还不够吗？”陆姨说，“人这一辈子，能喜欢的东西不多。遇到喜欢的，就喜欢了，不需要理由。”

墨尘觉得陆姨说得有道理。他喜欢凌昊，也没有什么理由。就是喜欢了，从第一眼见到就喜欢了，喜欢了这么多年，越来越喜欢。

第二天早上，墨尘推开窗，看见远处山上的桃花开了。

不是全开，是零零星星地开了几朵，但就是那几朵，在晨光中粉得耀眼，像是有人在绿色的山坡上点了几盏粉色的灯。墨尘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桃花，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赶紧穿好衣服，跑到了陆姨的房间。

陆姨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正在梳头。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得能看到头皮，但她梳得很认真，一缕一缕地梳，梳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木簪子束起来。

“陆姨，桃花开了。”墨尘说，声音里带着兴奋。

陆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推我去看看。”

墨尘把陆姨抱上轮椅——不是扶，是抱。陆姨太轻了，轻得像一捆干柴，墨尘抱着她的时候，觉得怀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只有衣服和骨头。他的心酸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小心翼翼地把陆姨放在轮椅上，给她盖好毯子，推着她走出了小楼。

清晨的山路上，露水还没干，空气湿漉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墨尘推着陆姨慢慢地走着，轮子在青石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到了桃林，陆姨让墨尘停下来。

她看着那些桃花，看了很久。

桃花开了大约三成，大部分还是花骨朵，但开着的那些已经很美了。粉色的花瓣薄薄的，阳光下近乎透明，花蕊是金黄色的，上面沾着露水，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几只蜜蜂在花间忙碌地飞着，嗡嗡嗡的，像是在唱一首关于春天的歌。

陆姨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最近的一朵桃花。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和那朵娇嫩的桃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她碰得很轻很柔，像是在碰一件无价的珍宝。

“真好看。”陆姨说。

墨尘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手，看着那朵桃花，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他使劲忍着，忍得嘴唇都咬白了。

“小家伙。”陆姨忽然说。

“嗯。”

“你过来。”

墨尘走到轮椅前面，蹲下来，面对着陆姨。

陆姨伸出手，摸了摸墨尘的脸。她的手很凉，很轻，像是一片叶子飘落。

“你是个好孩子。”陆姨说，“昊儿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墨尘摇了摇头：“是我遇到师兄，是我的福气。”

陆姨笑了，笑得很好看，像个少女。

“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陆姨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互相照顾。昊儿那个人，什么都往心里装，你得多问问他，多陪陪他。他心里苦，但他不说，你得替他说出来。”

墨尘用力地点了点头。

“还有你师父。”陆姨说，“他年纪大了，看着硬朗，其实身体也不行了。你帮昊儿多看着他，别让他逞强。”

墨尘又点了点头。

陆姨收回了手，靠在轮椅上，看着远处的桃花。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白得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她的眼睛很亮，映着桃花的粉色，像是两颗粉色的星星。

“够了。”陆姨轻声说，“这辈子，够了。”

那天晚上，陆姨的精神格外好。她吃了一整碗饭，喝了半碗汤，还吃了一块桂花糕。墨尘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回光返照。他听说过这个词，人快要走的时候，会突然精神起来，像是灯油烧尽前的最后一道光。

他不敢把这个想法告诉凌昊，但他知道凌昊一定也知道。

凌昊坐在陆姨旁边，给她倒了一杯茶。陆姨接过茶，喝了一口，眯着眼睛看着凌昊。

“昊儿，你今年多大了？”

“两百多岁。”

“两百多岁。”陆姨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得你刚来天衍宗的时候，才一百岁出头，还是个毛头小子。一转眼，一百多年过去了。”

凌昊没有说话。

“我活了快三百年了。”陆姨说，“比大多数人活得都长。该看的都看了，该经历的都经历了。没有什么遗憾。”

陆姨顿了顿，看着凌昊的眼睛。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看着你成家。”

墨尘的心跳了一下。他偷偷看了凌昊一眼，凌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陆姨看了看凌昊，又看了看墨尘，笑了。

“不过没关系。”陆姨说，“我看着你们在一起，也一样。”

墨尘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桃花还红。他低下头，假装在喝茶，但茶杯是空的，他喝了一口空气，差点呛到。

那天晚上，墨尘睡不着，坐在小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天衍宗的星星和青溪村的星星是一样的，都是那些星，都很亮，都密密麻麻的。但墨尘觉得这里的星星比青溪村的远，远得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

凌昊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凌昊问。

墨尘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师兄，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什么？”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

“会变成风，变成雨，变成花，变成草。”凌昊说，“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陪着你。”

墨尘想起这句话凌昊以前说过。那是在青溪村的除夕夜，他问凌昊人死了会不会变成星星，凌昊说不会，会变成风、雨、花、草，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陪着你。

“那陆姨会变成什么？”墨尘问。

凌昊想了想。

“桃花。”

墨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桃花。陆姨最喜欢桃花，她一定会变成桃花。每年春天都开，开得满山遍野，开得所有人都能看见。”

凌昊没有说话，看着远处的桃林。月光下，桃花的粉色变成了银白色，像是一片片雪花挂在枝头。

“师兄。”

“嗯。”

“陆姨走的时候，我们会哭吗？”

凌昊沉默了很久。

“会。”

墨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年轻，皮肤光滑，骨节分明。他想象着这双手以后会变老，会长出皱纹和老年斑，会像陆姨的手一样枯瘦。但他不在意，因为凌昊说过，他的天赋不差，好好修行的话，能活几百年。几百年，够久了。够他陪凌昊很久很久，够他每年春天都来天衍宗看桃花，够他在每一棵桃树下都想起陆姨的笑容。

“师兄，我们以后每年都来看桃花吧。”墨尘说。

凌昊看着他。

“好。”

“每年都来，替陆姨看。”

“好。”

墨尘靠在凌昊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春夜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桃花将开未开的气息，凉凉的，但裹着一丝甜。他想，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吧——会难过，会舍不得，会害怕失去，但也会因为这些难过、舍不得、害怕，更加珍惜现在拥有的每一刻。

拥有的时候好好珍惜，失去的时候好好告别。

这就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