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告别

三月中旬，桃花全开了。

满山遍野的粉，像是有人在天衍宗的山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锦缎。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落在山路上，落在石阶上，落在小楼的屋顶上，落在陆姨的轮椅扶手上。墨尘推着陆姨走在桃林里，花瓣落了两个人一身，陆姨的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全是粉色的花瓣，像是穿上了一件花做的衣裳。

“好看。”陆姨说。她这几天越来越爱说“好看”这两个字——桃花好看，阳光好看，远处的云好看，连路边的一棵小草她都说好看。墨尘知道，她是想把这一切都记住，记在心里，带走去另一个地方。

凌昊走在轮椅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但他没有撑开。阳光很好，不晒，暖暖的，照在身上让人想睡觉。陆姨眯着眼睛，仰着头，让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但她的表情很安详，像一个在晒太阳的普通老人。

“昊儿。”

“嗯。”

“你过来。”

凌昊走到轮椅前面，蹲下来，和陆姨平视。

陆姨伸出手，把凌昊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整理一件珍贵的古董。凌昊没有动，任由她摆弄。

“你小时候，我也这样帮你拨过头发。”陆姨说，“那时候你的头发比现在长，总是遮住眼睛，我说了好多次让你剪，你都不剪。”

凌昊没有说话。

“后来我就不说了。你喜欢留着就留着，遮住眼睛也没关系，反正你看路也不靠眼睛。”

凌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陆姨看着他，目光很温柔，温柔得像是春天的风。

“昊儿，你以后要好好的。”陆姨说，“好好的活着，好好的吃饭，好好的喝茶，好好的看星星。别总是闷着，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别什么都往心里装。”

凌昊点了点头。

“还有，对你师弟好一点。那孩子是个好孩子，你别欺负他。”

墨尘站在轮椅后面，眼眶已经红了。他使劲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忍得嘴唇都咬白了。

“陆姨，师兄没有欺负我。”墨尘说，声音有些发颤，“师兄对我很好。”

陆姨转过头，看着墨尘，笑了。

“我知道。我逗他呢。”

墨尘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他赶紧用手背擦，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他不想在陆姨面前哭，不想让她看见自己难过的样子，但他控制不住。

陆姨看着墨尘哭，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递帕子。她就那么看着，目光温柔得像是祖母在看孙子。

“哭吧。”陆姨说，“哭完了，就好了。”

墨尘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了，鼻子红了，嗓子哑了。他蹲在轮椅旁边，趴在陆姨的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陆姨伸出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凌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动。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那天晚上，陆姨说想吃墨尘做的蜜饯。

墨尘跑到天衍宗的厨房，借了灶台，开始做蜜饯。天衍宗的厨房很大，锅碗瓢盆一应俱全，但墨尘用不惯，他觉得还是青溪村那个小灶房好，灶台矮矮的，烟囱短短的，锅铲是沈青用了几年的老锅铲，手柄都被磨细了一圈。

但他还是认真地做了。选枣，去核，熬糖，浸渍，每一道工序都按照沈青教他的来做。糖放多少，火候多大，浸多久，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沈青说过，“做蜜饯和做人一样，火候到了自然就成了，急不来”。

蜜饯做好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墨尘端着一碗琥珀色的蜜饯，走回小楼。陆姨还没有睡，靠在床头，正在看墙上那幅山水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很安静，像是一幅画。

“陆姨，蜜饯好了。”墨尘走到床边，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陆姨看了看那碗蜜饯，笑了。

“卖相不错。”

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久到墨尘以为她睡着了。

“甜。”陆姨说。

墨尘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他转过身，假装在整理桌上的东西，偷偷地擦了擦眼泪。

陆姨吃了三颗蜜饯，喝了一口茶，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小家伙。”

“嗯。”

“你过来。”

墨尘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陆姨伸出手，摸了摸墨尘的头。她的手很凉，很轻，像是一片落叶。

“你是个好孩子。”陆姨说，“昊儿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你师父能遇到你，也是他的福气。我能遇到你，也是我的福气。”

墨尘摇了摇头：“是我有福气，遇到了你们。”

陆姨笑了，笑得很好看。

“都好。都有福气。”

她收回了手，闭上了眼睛。墨尘以为她睡着了，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小家伙，帮我照顾好昊儿。”

墨尘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会的，陆姨。我一定会的。”

陆姨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在春天的夜晚，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墨尘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陆姨的睡脸，听着她微弱的呼吸声。月光慢慢地移动，从窗户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陆姨的脸在月光中忽明忽暗，像是一幅会动的画。

凌昊走进来，站在墨尘身后。

“走吧。”凌昊轻声说，“让陆姨睡。”

墨尘站起来，最后看了陆姨一眼，然后跟着凌昊走出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墨尘醒来的时候，听见窗外有鸟叫。鸟叫声很好听，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庆祝什么。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看见凌昊站在小楼门口，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师兄，早。”墨尘走过去。

凌昊没有回头。

墨尘走到他身边，看见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墨尘注意到，他的眼眶是红的。

“师兄，怎么了？”墨尘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凌昊没有说话，转过身，走进了小楼。墨尘跟在他身后，走到陆姨的房间门口。门开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床头的小桌上放着那碗蜜饯，蜜饯少了一颗，还剩几颗，琥珀色的，在晨光中泛着光。

陆姨不在。

墨尘站在门口，脑子嗡嗡的，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挂鞭炮。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陆姨走了。”凌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很静，像是一潭死水。

墨尘转过身，看着凌昊。凌昊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没有字，封口处用一根红绳系着。凌昊把信递给墨尘，墨尘接过去，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但有些颤抖，像是写这行字的时候，手在发抖。

“小家伙，蜜饯很好吃。谢谢你。”

墨尘握着信纸，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他哭了很久，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凌昊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等墨尘哭够了，慢慢地停下来，凌昊才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走吧。”凌昊说。

“去哪？”

“送陆姨。”

墨尘这才知道，陆姨的遗体已经被天衍宗的弟子移到了后山的祠堂里。墨尘跟着凌昊走到后山，走进一座古老的祠堂。祠堂不大，青砖灰瓦，门前种着两棵柏树，柏树很高，直插云霄，像两把绿色的剑。

祠堂里，陆姨躺在一张木榻上，身上盖着白色的布，从头盖到脚。她的脸没有被遮住，露在外面，安详得像是在睡觉。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不知道在梦里见到了谁。

天衍宗的弟子们站在祠堂里，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所有人都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时刻。

凌昊走到木榻前，低下头，看着陆姨的脸。他看了很久，久到墨尘以为他不会动了。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陆姨的额头。

“陆姨，走好。”凌昊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哭腔，没有颤抖。但墨尘注意到，他的手在收回来的那一刻，微微颤了一下。

墨尘也走过去，站在凌昊旁边，看着陆姨。陆姨的脸很白，很安详，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墨尘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没有那么难过了。陆姨说过，她这辈子值了。值了——这两个字，比“长寿”更重，比“幸福”更真。

人这一辈子，不是活多久，是活的值不值。

陆姨值了。

墨尘弯下腰，在陆姨耳边轻声说了一句：“陆姨，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师兄的。”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站在凌昊身边。

祠堂外面，桃花还在开着，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柏树的树枝上，落在祠堂的屋檐上。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桃花的香气，穿过祠堂的门，拂过陆姨的脸。

像是在告别。

又像是在说：一路顺风。

那天下午，陆姨的遗体被安葬在了桃林里。就葬在那棵最大的桃树下，那棵开得最盛、花瓣最密的桃树。天衍宗的弟子们一锹一锹地挖土，一锹一锹地填土，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和泥土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低语。

墨尘站在旁边，看着泥土一点一点地盖住木棺。木棺是新的，松木做的，还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墨尘看着那口木棺，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陆姨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想起陆姨说他“是个好孩子”，想起陆姨吃桂花糕时的笑容，想起陆姨摸他的头时的触感。

他想，一个人死了，不是从世界上消失了，而是从你的眼前消失了，住进了你的心里。只要你还记得她，她就还活着。在你的记忆里，在你的思念里，在你每年春天看桃花的时候。

凌昊站在桃树下，仰着头，看着满树的桃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墨尘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光，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一盏灯，很亮，很暖。

墨尘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师兄。”

“嗯。”

“陆姨会变成这些桃花吗？”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

“会。”

墨尘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是粉色的，薄薄的，几乎透明，在他掌心里像一小片绢纱。

“那以后每年春天，这些桃花开了，就是陆姨在跟我们打招呼。”

凌昊看着他手里的那片花瓣，看了很久。

“嗯。”

墨尘笑了，把花瓣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花瓣凉凉的，贴在皮肤上，像是有人在轻轻地触碰他的心。

“师兄，我们明年还来。”

“好。”

“后年也来。”

“好。”

“每年都来。”

“好。”

墨尘看着凌昊，看着他在桃花下的侧脸，看着他眼角那一点点红色的痕迹，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忽然觉得很心疼。凌昊又少了一个人。一个对他好的人。一个在乎他的人。一个在他心里占了一席之地的人。

墨尘伸出手，握住了凌昊的手。凌昊的手还是那么凉，和平时一样。但这一次，墨尘没有试图把它暖过来，他只是握着，让凌昊知道：我在。我还在。我不会走。

凌昊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然后握紧了。

两个人站在桃树下，手牵着手，看着满树的桃花。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手上，落在他们脚边。风吹过，花瓣打着旋儿飞起来，飞到空中，飞到阳光里，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墨尘闭上眼睛，在心里对陆姨说了一句话。

“陆姨，你种的花，会一直开。”

风忽然大了一下，吹落了更多的花瓣，像是一场粉色的雪。墨尘睁开眼睛，看着那些飞舞的花瓣，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陆姨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