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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7章 自述身世

8481 字 · 约 21 分钟 · 风云际会:杨仪传

你就这样抱着颜醴泉,步履沉稳,穿过了晋阳城那巍峨高耸、人来人往的西门。

守门的兵丁早已得了知府衙门的暗中嘱咐,见到你抱着个女子出来,虽然眼中掠过惊异,却无人敢上前盘问半句,反而纷纷低头垂目,让开道路。

城外,冬日空旷,官道笔直地通向天际,两侧是收割后裸露的田野与远处连绵的山峦轮廓。空气清冷而干燥,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带来些许暖意。直到走出了很远,晋阳城那青灰色的城墙彻底变成了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影子,周围行人车马也变得稀稀落落,你才将怀中那个早已羞得将脸深深埋在你胸口、仿佛要化作一只鸵鸟的颜醴泉,轻轻地放了下来。

双脚重新踏上坚实土地的瞬间,颜醴泉腿脚还有些发软,脸颊上的红晕久久未退,如同涂抹了最上等的胭脂。

她站稳后,第一反应便是抬起头,嗔怪地瞪了你一眼,那眼神似羞似怒,又含着化不开的甜,握起小拳头在你肩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杨仪哥!你……你真是的!羞死人了!大街上……那么多人都看见了!”

你哈哈大笑,顺势捉住她那只捶过来的小手,攥在掌心,十指自然地交缠紧扣,然后将两人交握的手举到唇边,在她光滑的手背上落下轻轻一吻,笑道:“我的女人,我想抱就抱,想亲就亲,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谁爱看谁看去。”

这简单、霸道、却又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宠溺与占有意味的话语,如同一勺最醇厚的蜜糖,直接浇灌进颜醴泉的心田,让她心中最后那点残余的羞窘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甜意与满足。她不再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任由你牵着手,心中一片暖融安宁。

你们没有雇佣马车,也没有购买马匹代步,就如同最寻常不过的旅人,手牵着手,并肩走在通往西河府的宽阔官道上。冬日的官道少了春夏的绿意与喧嚣,多了一份空旷与苍凉,却也别有一番开阔疏朗的意境。

从晋阳到西河府,若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大约需要七八日的路程。

但你们却仿佛将时间彻底遗忘,走得不急不缓,悠游从容。每日天色大亮方才动身,日头偏西便寻地方歇脚,仿佛打定了主意,要将这十三年来本应并肩同行的时光,在这绵长的官道与沿途的山水风物之间,一寸一寸地、悠闲地重新丈量、弥补回来。

白日里,你们且行且游,看遍了晋中大地冬日的别样景致。你指给她看远处山峦在冬日晴空下清晰硬朗的轮廓,看道旁村庄升起的袅袅炊烟,看结冰的溪流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钻般的光芒。

你给她讲述你在外游历、筹建新生居时的种种见闻——那如同钢铁巨兽般轰鸣运转、喷吐着蒸汽与浓烟的工厂;那在铁轨上呼啸奔驰、日行千里不知疲倦的蒸汽机车;那在安东府、在新生居体系下,人人皆需劳作、按贡献获取报酬、看似严苛却充满了蓬勃生机与希望的崭新世界……你的描述,为她缓缓推开了一扇通往全然不同天地、广阔而明亮的大门,让她对那个你一手缔造、也即将成为你们共同未来的地方,充满了无限的憧憬与向往。

夜晚,你们或投宿于沿途乡镇那些干净朴素的客栈,要一间上房,共享简单的晚餐与一盆烫脚的热水;或干脆在避开官道的山林向阳处,寻一处干燥背风的山洞或崖壁,捡来枯枝,升起一堆噼啪作响的篝火。跳跃的火光驱散黑暗与寒意,也映照着彼此眼中温暖的影子。

在火焰的温暖与木材燃烧的清香中,你们相拥而眠,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用最原始、也最炙热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彼此真实的存在,弥补着那漫长分离中错失的亲密。你的每一次怜爱,都细致而绵长,仿佛要将这十三年的思念、愧疚与未曾给予的温柔,尽数补偿给她,抚平她过往岁月中所有的伤痕与孤寂;而她的每一次承欢,都全然的接纳与奉献,仿佛在用自己全部的身心,回应着你的深情,也试图抚慰你那深藏不露、或许连你自己都未曾察觉、因肩负重任而积累的疲惫与沧桑。

这归乡的路,走得缓慢,却每一步都踏在实处,踏在彼此的呼吸与心跳之间。

在这你侬我侬、交织着对过往的追忆与对未来的私语中,七八日的旅程光阴,于不觉间便从相扣的指缝、并肩的步履与篝火跃动的光影里悄然而逝,快得如同一场温暖而绵长的旧梦。

这天傍晚,当日轮西沉,将天边层层堆积、仿佛浸透了金汁与火炭的云霭点燃,渲染出无边无际、辉煌又苍凉的橘红与金紫时,一座被蜿蜒河水与起伏山峦温柔环抱的青灰色府城轮廓,终于在官道尽头的地平线上,清晰地显露出来。

城墙的垛口、城楼的飞檐,在漫天霞光的映衬下,勾勒出沉稳而古朴的剪影。

“杨仪哥,前面……那就是西河府吗?”

颜醴泉停下脚步,手搭凉棚,眯着眼望向远方那座在暮色中仿佛镀着一层暖光的城池,她未曾出过远门,眼中自然而然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以及对这片孕育了你、她却全然陌生的土地,一种天然的亲近与探寻。

“嗯。”

你点了点头,目光同样投注在那座既熟悉入骨、又因漫长岁月与自身剧变而显得有几分疏离的城池轮廓上,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帷幕。

“那就是西河府,我出生长大的地方。不过,我的家,不在府城之内,而是在它下辖一个叫做太康的小镇上,离府城还有半日脚程。”

你牵着她,并未因目的地临近而加快步伐,反而更缓了些,仿佛要让脚步与心绪,都更好地适应这片久违的土地。

尘封了十三载、被刻意深埋的记忆,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拂去了表面的尘埃与蛛网,露出其下鲜活乃至刺痛的内里,然后,在你的脑海中,也在你低缓的言语间,如同一轴泛黄却笔触清晰的画卷,被一帧一帧,徐徐展开。

“西河府这片地方,”你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连你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沉淀了时光的温和与怀念,“论起土地的肥沃、商贸的繁盛,自然比不上晋阳、平城那样的大府。但在这大周北地,尤其是与黄河对岸、十年九旱、地瘠民贫的北地府比起来,却也算得上是一方难得的、能让百姓勉强安居的‘好地方’了。”

你指着远处那在暮色中呈现出连绵起伏的青色山影:

“它北倚太北山脉的余脉,东接恒岳山南麓的丘陵,算是在两山夹峙之中,却又得了地势的便宜。境内有两条大河穿行而过,一条叫西川,一条叫岚水,都是从太北山深处发源的活水。所以,这里的田地,灌溉还算便利,比起那些完全靠天吃饭的地方,百姓的日子,总要稍微好过那么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罢了。”

你一边走,一边向她讲述着这片土地最朴素的风貌,声音平静,却像在触摸记忆里每一道熟悉的纹理。

“我娘,姓张,街坊邻里都叫她张氏。”

你的语气微微低沉下来,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她是个……命很苦的女人。听镇上老人说,她嫁给我爹头一年,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没出月子就夭折了。我爹,也就是我原来的养父,杨九仁,是个老实巴交、沉默寡言的汉子,除了叹气,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那之后好几年,她都没能再怀上。”

“后来,因为一个早已出了五服、几乎断了联系的远房表亲牵线,说她奶水好,人又干净利落,荐她去了江南,具体是京口那边,给一户姓姜的大户人家当奶娘,报酬颇为丰厚。我养父起初不愿她走那么远,但家里实在清苦,她自己也像是想离开这个伤心地,便还是去了。”

“那户姓姜的人家——”

你的声音更轻了些,颜醴泉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她知道,接下来的故事,恐怕要触及你身世中最隐秘、也最沉重的部分了。

“并非普通的富商乡绅。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江南一个势力盘根错节、行事诡秘异常的地下帮会——‘金陵会’的核心家族。而且,与前朝裂土封王、在江南盘踞多年的瑞王府,有着千丝万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听到“金陵会”与“瑞王府”这两个名号,颜醴泉的心猛地一沉。即便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组织,也隐约感觉出这两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庞然大物与血雨腥风。她下意识地将你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将力量传递过去。

“在那里,她认识了我的生母。”

你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话本故事。

“我只知道她姓姜,是我娘伺候的那位姜家夫人,或者……是身份更特殊的女眷?娘从未说清,或许她自己也不完全明白。我只从她偶尔零碎的话语里拼凑出,我的生母当时似乎‘身染重疾’,处境也极为艰难甚至危险。就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避开所有人,找到了我娘,将尚在襁褓中的我,连同她身上所能搜罗出的所有金银细软、几件贴身首饰,一股脑塞进我娘怀里。”

你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个混乱而绝望的雨夜。

“她跪下来,哭着求我娘,求她看在同为女人的份上,带我走,立刻走,逃得越远越好,逃回北方,逃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永远不要再回江南,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的身世,就当我……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

颜醴泉的指甲不知不觉掐进了掌心,眼眶微微发热。她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幅惨烈而无助的画面。

“于是,”你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我娘,这个刚刚失去自己骨肉、心地善良又没什么主见的妇人,或许是被我生母的绝望打动,或许也是想逃离那个让她感到窒息不安的大宅门,她真的就那么做了。”

“她冒着杀身之祸的危险,偷偷带着我和那些财物,开始了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逃亡。一路担惊受怕,风餐露宿,躲避着可能存在的追查与盘问,吃尽了苦头,最终,才回到了这相对安稳、她也更熟悉的西河府太康镇。”

“我爹,杨九仁,和我娘一样,都是这世上最普通、也最老实本分、心地善良的人。他们用我娘带回来的那些金银,在镇上买了块地,盖起了一座在当地看来还算体面的两进宅院,又盘下了一个临街的铺面,开了间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日子,就这么安稳了下来。”

你的嘴角,似乎因为回忆起那平淡的温暖,而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但随即又抿直了。

“他们再也没能拥有自己的孩子。或许是因为之前的打击,或许是天意如此。但他们把我,当成了亲生儿子,甚至比亲生儿子还要宝贝。”

“他们也从来没有瞒过我关于我身世的一星半点。从我懂事起,我娘就断断续续地告诉我,我是江南大户人家的孩子,我的生身母亲是个很美很温柔的女人,但她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会把我送给了他们夫妻抚养”

“爹娘甚至把当年藏钱的那个粗陶瓦罐埋在哪棵老槐树下的具体位置,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一遍又一遍地叮嘱,生怕……生怕哪天他们突然不在了,留下我一个人,无依无靠,活不下去……”

说到此处,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滞涩,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十几年的风霜雨雪、生死搏杀,早已将你的心锤炼得坚如铁石,但提及那对平凡夫妇毫无保留的深爱,依旧有根细微的刺,轻轻扎在最柔软的地方。

颜醴泉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悄无声息地滚落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将你的手捧起,紧紧地贴在自己温热濡湿的脸颊上,用肌肤的温度与泪水的湿润,传递着最直接、也最无言的抚慰。她从未想过,在你那强大到近乎非人的表象之下,竟也藏着如此沉重而温情的过往。

你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冬日傍晚的清冷,仿佛也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情绪。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那段记忆完整地讲述出来。

“我读书的天赋,大概还算不错……”

“十一岁那年,便被镇上的人称为‘神童’,过了县试。被推荐进了县学。十三岁,便去府城院试考中了秀才。放榜那天,整个太康镇都轰动了,街坊邻里都来道贺。我爹娘,那真是……高兴得好几天都合不拢嘴,走路都带着风。他们觉得,我终于要出息了,将来一定能中举人,中进士,做大官,光耀门楣,让他们扬眉吐气,过上好日子。”

你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真切而遥远的、属于少年时代的笑意,那笑意纯粹,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却也因早已注定的结局,而显得格外脆弱,令人心酸。

“只可惜……”那笑意如同水面的涟漪,迅速消散,你的声音重新沉静下来,带着命运弄人的苍凉,“人的好运气,似乎总有用完的时候。我的,大概到中秀才那里,就差不多用尽了。”

“我中秀才之后,又在县学读了两年书。那两年,算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段称得上无忧无虑、充满希望的时光。然后,在我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太康镇,连同周边好几个村镇,爆发了一场极其惨烈的……瘟疫。”

你说出这两个字时,语气依旧平稳,但颜醴泉却感觉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冰冷了几分。

“那场瘟疫来得又急又凶。发烧,呕血,身上起黑斑……人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一片一片地倒下去……连镇上的两位郎中都病倒了。药石罔效,尸横遍野。为了防止扩散,官府派兵封了镇子,许进不许出,实际上……就是任其自生自灭。”

“我爹,我娘……都没能逃过去。他们就像镇上绝大多数人一样,被那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夺去了性命。”

“而我……”

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早已结痂、却永不消失的伤痕。

“因为我年纪小,又是秀才,深得县学里一位康姓恩师的喜爱和回护。中秀才之后,我大多时间都住在府城的县学宿舍里,埋头读书,准备接下来的乡试,很少回镇上。瘟疫爆发时,我恰好就在府城县学……侥幸,躲过了一劫。”

“等我终于得到消息——那消息因为封锁而迟来了许多天——不顾一切地赶回太康镇时……”

你停了下来,目光似乎穿过了眼前逐渐深浓的暮色,看到了十五六年前那副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看到的,只有被大火焚烧过后、剩下断壁残垣的废墟,空气里弥漫着怎么都散不掉、焦糊与腐臭混合的气味。镇子空旷得吓人,幸存的寥寥几人,目光呆滞,如同行尸走肉。”

“而镇子内外……无论是乱葬岗、各家各户的祖坟,还是死者原来的院落里……都多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新坟。没有墓碑,只有歪歪斜斜的木牌,或者干脆就是一块石头,下面埋着的,是我熟悉的街坊,玩伴,先生……还有,我的爹娘。”

“他们……他们在瘟疫过后,就被我家那些穷亲戚,草草合葬在了我家那大火之后、还算完好的宅院后院那棵埋着他们所有积蓄的老槐树旁边。连块像样的木板都没有。”

“那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么是‘无力’。不是武功不够高,打不过敌人;不是计谋不够深,算不过对手。而是在那种席卷一切、抹杀一切的天灾、或者说,是在那种庞大而冰冷的‘死亡’面前,个人的力量,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可笑,那么的不值一提。”

“读再多的书,有再大的抱负,在它面前,都像烈日下的雪人,瞬间消融,留不下任何痕迹。”

你停下了脚步,仰起头,望着天空中最后一丝霞光被深蓝的夜幕吞噬,星辰开始一颗颗浮现。晚风吹过旷野,带着刺骨的寒意。

颜醴泉早已泣不成声。

她从背后紧紧抱住你,双臂环着你的腰,脸颊贴在你宽阔却仿佛承载了太多重量的背脊上,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你的布衣。她无法想象,当年的你是如何独自面对那一切。那份深埋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痛苦与孤独,此刻透过你平静的叙述,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让她心痛得无法呼吸。

你没有转身,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腰间、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背,示意自己无碍。然后,继续用那种叙述事实般的语气,说了下去,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将那沉重的过往彻底倾泻。

“好在,爹娘生前埋在老槐树下的那个粗陶钱罐,没有被人发现。我把它挖了出来。里面是几十两散碎银子和一些铜钱,还有我生母留给我的那块羊脂玉佩,我娘一直用红绸包着,贴身替我收着,也一并放了进去。这些,就成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也是全部的财产。”

“家里的田契、房契,我也在罐子里翻找了出来,虽然埋在地里,纸张受潮、墨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我把它们,连同罐子里的一部分银子,分给了那几个帮我爹娘入土为安、瘟疫中侥幸活下来的亲戚。他们拖家带口,一无所有,比我……更需要这些东西,更需要这点微薄的希望,活下去。”

“之后,我带着剩下的银钱和玉佩,回到府城,一边继续在县学里读书,一边靠着那点积蓄,勉强维持生计。好在……好在我的恩师很同情我这少年失孤的孩子,在县学里一直很照顾我。那之后,我变得沉默寡言,拼命读书,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刚满十八岁那年,我觉得自己准备得差不多了,至少,不想再这样行尸走肉般地耗下去。我带着身上所有的钱——其实已经所剩无几——和那块玉佩,一个人离开西河府,来到了更繁华、机会也似乎更多的晋阳府,准备参加当年的乡试。”

“我住进了你家开的那间客栈,最便宜的那间小单间。”

你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带着温度的微弱变化,仿佛回忆起了那间客栈里混合着陈旧木料、尘土和饭食的俗世气味,以及柜台后那个总是偷偷张望的小姑娘。

“你那时候,大概……十五六岁?扎着两个有点毛躁的羊角辫,脸上还有点婴儿肥。总是躲在柜台后面,假装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或者埋头擦拭着本就很干净的桌面,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里那个穿着陈旧的青布长衫、要么奋笔疾书、要么对着窗外发呆的小书生……”

听到这里,颜醴泉的脸“腾”地一下变得滚烫,仿佛所有的血液都涌了上来。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你的后背,发出一声带着无限羞窘的含糊呜咽,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你的衣料。那段属于她自己的尘封旧事,就这样被你用如此平淡的语气揭穿,让她既甜蜜又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道缝。

你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却带着一丝真实的暖意,冲淡了之前叙述中的沉重。

“可惜,我的运气,似乎真的在考中秀才时就用完了。那一科的乡试,我名落孙山。”你的语气重新归于平淡,“放榜之后,身上的钱也几乎花光了,甚至在你家客栈靠着你和伯父时不时的接济,才能勉强过活……”

“那段时间,大概是我人生中,继瘟疫之后,第二个极度迷茫、甚至有些绝望的低谷。我不知道前路在何方。是灰头土脸地回西河府,利用恩师的关系,找个乡下私塾,当个穷酸塾师,了此残生?还是继续留在晋阳,靠着不要脸面,在你家客栈蹭吃蹭喝,等待那下一次渺茫的机会?”

“放榜那日的下午,我漫无目的地城里游荡,鬼使神差走到了一家平时蹭书看的旧书店里……或许为了恢复精神,也可能就是为了打发时间,我翻阅起了那些几乎无人问津的故纸堆……”

“然后,我无意中,在几本残缺的《论语》注疏下面,发现了一本用土布包裹着,边角还磨损严重的古旧书册。”

你的声音,在此刻,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仿佛触碰到了某个命运的开关。

“书的封面旧得看不出任何特点,很普通,就写着《道藏经典》几个字……而开篇是些佶屈聱牙、看似道家养生吐纳的经文图谱,中间夹杂着许多完全不通、如同天书的符咒与星象图示……后半部分则更像是某种导引练气的法门,却甚至有很多武功招式和内功运气的图解……”

“旧书店里,当时可能瞎了还没多久的老板,只当是前朝哪个落魄道士遗留下的《道藏》残本,或者说,是伪造的假货,虽然保存还算完好,但确实没有一个人在我之前认真看过这本‘破书’,听说我有兴趣,便以一个几乎白送的价钱,让我随手用几十个铜板,像买草纸一样买了下来。”

“而那本书,”你顿了顿,仿佛在确认某个早已融入骨血的事实,“就是失传已久、被无数武林中人视为神话的——【天·九阴真经】。或者说,是它的一个极其古老、也极其凶险诡异的……原始版本。其中除了正常的武功招式和内功心法,甚至还有一些诸如摄魂、缩骨、易容、换皮的诡异法门……”

颜醴泉的呼吸骤然一窒!

即便她对武功秘籍所知不多,但“摄魂”、“换皮”这些词汇,如同雷霆,足以让她明白,你的人生轨迹,是在那一刻,发生了何等天翻地覆的偏转!

“从那以后,我的人生,便彻底偏离了原本‘读书科举,光宗耀祖’的轨道,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充满了阴谋、算计、血腥、杀戮,却也蕴藏着无限可能与力量的……道路。”

你的叙述在这里,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

没有详细描述得到秘籍后的狂喜、疑惑、挣扎,没有描述初窥门径时的凶险与痛苦,没有描述为了生存与变强,在黑暗的江湖底层摸爬滚打、与各色人物周旋搏杀的经历,更没有描述你是如何一步步,从那个落魄书生,蜕变成为后来那个搅动风云的“杨仪”。

那些,是另一个漫长而残酷的故事,不属于此刻这番“归乡”的倾诉。

你终于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怀中这个早已泪流满面、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却依旧一眨不眨、深深凝望着你的女人。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你当初为何不辞而别——那不是薄情,不是怯懦,而是在命运的岔路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裹挟,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也无法与人言说的孤独险路。

明白了你眉宇间那偶尔流露的、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沧桑从何而来。

明白了你那身惊世骇俗的武功、翻云覆雨的手段之下,所承载着这不为人知的重量与代价。

她没有再嚎啕大哭,只是仰着脸,任由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流淌,冲刷着脸上所有的尘土与疲惫,也仿佛冲刷着横亘在你们之间那十三年的时光鸿沟与各自承受的苦难。

她的眼神,在泪水的洗涤下,变得无比清澈,无比明亮,充满了释然、了悟,以及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心疼与爱恋。

“杨仪哥……”她哽咽着,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与安宁,仿佛卸下了背负多年的无形重担,“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踮起脚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那犹带着咸涩泪水、却温软无比的唇瓣,深深地印在了你的唇上。

这个吻,不包含情欲,只有最纯粹的理解、接纳、与交融。

它吻去了你话语中残留的最后一丝冰冷与孤寂,也彻底抚平了她自己十三年来,因你的“消失”而滋生出的所有不甘、猜疑、自我折磨与悔恨。

从这一刻起,横亘在彼此之间的迷雾彻底散尽。她的世界里,再无需要纠结的“过去”。只有眼前这个完整的、真实的你,和你们即将共同奔赴的、握在手中的“未来”。

《风云际会:杨仪传》— 饲养员同志 著。本章节 第707章 自述身世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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