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后一缕天光被暮色吞没、星辰开始渐次点亮深蓝天幕的时刻,你们并肩走进了西河府那略显陈旧、却依旧高大的城门。
时隔十余载,再次以“杨仪”的身份,踏足这片浸透着童年与少年记忆、也埋葬着至亲与最初梦想的土地,你的心绪复杂难言。
城墙还是青灰色的砖石垒砌,只是墙根处生出了更多的暗绿苔藓,砖缝里的白灰也有些剥落,显露出岁月的风霜。
城门洞内,那些不知何年何月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印记与污迹,依然熟悉。
街道的走向与格局未变,但两旁林立的店铺,许多已换了陌生的招牌与幌子,一些记忆里熟悉的铺面,如那家总是飘着油糕香气的早点铺、那间卖劣质笔墨的文具店,已然不见了踪影,原址上或建起了新楼,或变成了截然不同的营生,如同被时光悄然抹去的笔迹。
颜醴泉能清晰地感受到你周身气息那细微的波动,那是一种混合着近乡情怯的感慨、物是人非的怅惘、以及更深处无法言说的平静。
她没有多问,只是将与你十指相扣的手握得更紧、更稳了些,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与力量,沉默地传递着最坚定的支持——无论前方是何景象,她都在这里,与你一同面对。
你深深吸了一口故乡夜晚清冷而熟悉的空气,那里面混杂着炊烟、尘土、以及某种属于北方小城略显滞闷的生活气息。这气息瞬间激活了更多沉睡的记忆。
你侧过头,对她露出一个安抚性质的温和微笑,低声道:“醴泉,在回太康镇之前,我想先去城中拜访一位故人。今日天色已晚,我们且在城中寻个客栈住下,明日一早再回去。”
“嗯,”颜醴泉立刻点头,眼神温顺而信赖,“都听杨仪哥的。是该先去拜会故人长辈的。”
你笑了笑,不再多言,牵着她的手,凭着记忆深处那张早已泛黄却依旧清晰的地图,向着城东的方向,缓步而行。
夜幕下的西河府城,不如晋阳繁华,灯火也稀疏许多,街道上行人渐少,透着一种小城特有、早早歇息的静谧。
“他是我当年在府城县学时的教谕,姓康,名济国,字安民。若没有他当年的悉心指点与回护,我恐怕连秀才也考不中,更别提后来的种种了。”
你一边走,一边向她介绍着,语气里带着对师长的尊敬。
“康老先生并非我们晋中本地人氏,听说是关中炽阳县人。他生得高鼻深目,颧骨也高,早年须发也是棕黄色的,似乎有些胡人血统……据说祖上是西域康国来的商人,后来在关中定居数代,早已汉化,但形貌轮廓终究与纯粹汉人有些不同。”
“老先生为人最是古板方正,笃信儒学,做事一板一眼,眼里揉不得沙子,是县学里有名的严师。不少富家子弟都怕他,背地里没少骂他‘康胡子’、‘老古板’。”
你顿了顿,眼中流露出真正的怀念:“但他心肠极好,尤其看重肯用功的寒门子弟。我父母在瘟疫中过世后,我回县学读书,神情恍惚,课业也荒废不少。是他把我叫到他的值房,没有过多安慰的虚言,只是默默地给我多加了一份塾师的伙食,时常考校我的功课,见我衣衫单薄,还让师母悄悄给我缝制过冬的棉衣……”
“他甚至私下里提过,若我觉得独自生活艰难,可搬去他家中暂住,我的两位师兄(他的两个儿子)也是县中胥吏,虽不算大富之家,但给我这失孤学生添双筷子总还养得活。只是……我当时心灰意冷,又倔强孤僻,婉拒了。”
听着你讲述这位素未谋面的老先生的点滴,颜醴泉眼中异彩连连。
她发现,自己对你了解得越深入,就越是为之心折。
这个男人,不仅拥有掌控风云、生杀予夺的滔天权势与深不可测的智谋武力,在他内心深处,更始终恪守着最传统、也最珍贵的那份“尊师重道”、“知恩图报”的赤子之心与君子之道。
这让她在深深的迷恋与崇拜之外,更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与骄傲——她的男人,是顶天立地的枭雄,亦是重情守义的君子。
你们在灯火阑珊、愈发静谧的街巷中穿行,最终,拐入一条名为“柳叶巷”的狭窄巷子。
巷子很深,两侧多是低矮的旧式民居,墙皮斑驳,透着年深日久的烟火气。在巷子几乎最深处,你们停在了一座看起来极其普通的青砖小院前。
院墙不高,露出院内一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两扇黑漆木门颜色暗淡,门楣低矮,门环是普通的铁环,已生了锈迹。
院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里面透出昏黄黯淡的油灯光晕,隐约有咳嗽声传来。
你上前两步,伸手,用指节在那生锈的门环上,不轻不重、极有分寸地叩了三下。叩门声在寂静的深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院内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接着是一个带着浓厚关中口音、又因常年授课而略带威严的苍老询问声,穿过门缝传来:“谁呀?这般时辰了?”
你退后半步,挺直身躯,对着门扉,用一种带着弟子拜见师长应有敬意的沉稳声音,朗声应道:
“学生杨仪,自远方归来,特携内子前来拜见康济国康老师。”
“杨仪?”
门内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记忆中费力地搜寻这个并不特殊的名字,语气里充满了疑惑与不确定:“哪个杨仪?老夫教过的学生不少,一时想不起……”
你心中微微一叹,十五六载的光阴,对于一位年过花甲、桃李众多的老教谕而言,足以让许多平凡的名字与面孔变得模糊。
你并不意外,脸上依旧带着平静的微笑,提高了些许音量,更清晰地提示道:
“康老师,学生是西河府太康镇人氏,甲辰科的府学生员(秀才),当年蒙您教导诗文章句。您还记得吗?那个总喜欢坐在窗边、被您批评过字迹过于潦草、挨过板子的无知幼学。”
“太康镇的杨仪……甲辰科……”门内的老者低声重复着,似乎在记忆的尘埃里翻找。
片刻之后,那扇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被完全拉开,一个身形略显佝偻、须发皆已花白、穿着一身打着同色补丁的旧儒衫的老者,手扶门框,眯着有些昏花的眼睛,努力地打量着门外站着的你们二人。
油灯的光从他身后透出,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和脸上深刻的皱纹。
他看了你片刻,浑浊的老眼里先是茫然,随即,仿佛有微弱的火星被点燃,渐渐亮起,最终,他猛地一拍自己那瘦骨嶙峋的大腿,发出一声带着惊讶与恍然的低呼:
“哦——!是你!杨仪!老夫想起来了!当年县学里那个文章写得花团锦簇、灵气十足,可一笔字却像是鬼画符、没少挨老夫戒尺的……太康镇神童!”
认出是你,老者的语气里带上了长辈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关切与一丝责备,眉头也皱了起来,目光在你身上那与当年并无二致、甚至更显风尘仆仆的朴素布衣上扫过,又看了看你身旁同样衣着简单、低眉顺目的颜醴泉,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带着训诫的味道:
“你这小子!当年一声不响就离了县学,跑去晋阳考乡试,之后便音讯全无!老夫还特意去你租住的客栈寻过,那客栈老板说你只留了封短信,说是外出游学,归期不定……你、你这一走就是十几年!毫无音讯!让老夫……让县学里几位还记得你的先生,好生挂念!”
“你这些年,到底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怎的……怎的如今还是这般模样归来?要是外面过得不好,你两位师兄还是州府里的吃官粮的吏员,虽然职权不大,但给你在下面哪个县学谋个‘讲习’的身份,也不是不行。在外面风餐露宿,哪有回咱们这乡土之中安安心心过日子好?”
面对恩师这连珠炮一般充满了挂念与不解的诘问,甚至为你想好了退路。你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
这份不因你落魄而改变、甚至因你“落魄”而更显急切的关切,在这冰冷的世道与漫长的离别后,显得如此珍贵。
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后退一步,敛容正色,对着面前这位清瘦矍铄的老者,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弟子稽首礼——弯腰,躬身,长揖到地。
“学生不肖,一去多年,杳无音信,累老师挂心,是学生之过。”你的声音诚恳,带着真切的歉疚。
礼毕,你直起身,脸上并未有康济国预想中的羞惭或窘迫,反而带着一种温和而从容的笑意。
你没有直接回答他关于去向的问题,而是转过身,示意颜醴泉将一直背在身后、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蓝布包袱递过来。
在康济国疑惑的目光注视下,你接过包袱,解开系扣,伸手进去,似乎摸索了一下,然后,如同变戏法般,从那个绝不可能容纳下太多东西的破旧包袱里,取出了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布料挺括、颜色深邃的青色官袍,以及一方用青色绶带系着、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沉甸甸金属光泽的……官印。
你将那件代表着从五品官员身份、绣有相应纹饰的燕王府长史官袍,与那枚刻着“燕王府长史印”六个端方篆字的黄铜官印,双手平托,稳稳地递到了尚且一脸茫然、未能反应过来的康济国面前。
“老师,学生这些年,辗转流离,走了些与科举仕途不同的……弯路。机缘巧合之下,得蒙安东府燕王殿下赏识,如今在王府之中,忝居长史之职,为殿下协理些许文墨琐事……”
“今日归来,特来向老师报个平安,也让老师知晓,学生虽未走科举正途,却也未曾虚度光阴,总算……有了个安身立命之所。”
你的语气谦逊平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说自己在某个富户家中做了个管账先生。
然而,你手中那件质地精良、规制严谨的官袍,尤其是那枚代表着王府高级属官、拥有实实在在权柄的官印,在昏暗的灯光下,却像两道无声的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康济国的眼前,劈碎了他所有的预设与想象!
康济国彻底惊呆了。
他那双阅尽无数学生试卷、本该波澜不惊的老眼,此刻瞪得滚圆,眼角的皱纹都因极度震惊而被撑开。嘴巴无意识地张开,露出里面几颗稀疏发黄的牙齿,半晌合不拢。老人像是突然被人施了定身法,僵立在门口,只有拿着旧书的双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看看你平静甚至带着些许“惭愧”的脸,又死死地盯住你手中那绝无可能作假的官袍与官印,再看看你,再看看官印……如此反复数次,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尊风化的石像,唯有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暴露着他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
一个十多年前,连乡试都未曾考中、此后便如人间蒸发般的落第秀才,一个在他记忆中或许已然潦倒落魄、甚至可能已不在人世的寒门弟子……如今,如今竟然成了权倾北地、威名赫赫的燕王姬胜麾下,在封地职权仅次于王爷本人、手握实权的王府长史?!
从“落第秀才”到“王府长史”,这中间的距离,何止天渊之别!
这完全颠覆了他一辈子信奉并教导学生的“学而优则仕”、“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科举正途认知!这……这简直比最荒诞的市井传奇还要不可思议!
“你……你……你当真是杨仪?太康镇的那个杨仪?!”
康济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他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指尖快要触碰到那冰凉的官印,却又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仿佛那是一件足以灼伤他灵魂的异物。
“老师,学生岂敢冒认?”
你微笑着,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上前一步,不容拒绝地将那官印和叠好的官服,轻轻塞进了康济国因无措而微微发抖的怀里。
冰凉的铜印与柔软的官袍落入怀中的触感,终于让康济国从极度的震骇中清醒了几分。
他手忙脚乱地抱住这两样突如其来的、重逾千钧的“证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猛地转过身,冲着院内亮着灯的正屋,用激动到变了调的声音大喊:
“老婆子!快!快出来!烧水!沏茶!”
“把……把上次寻茂从南边带回来的那点老君眉给老夫拿出来!快!我……我当年的学生回来看我了!当……当大官了!燕王府的长史!是长史啊!”
他喊得语无伦次,声音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骄傲,以及一种世界观被颠覆后的茫然与激动。
院内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应答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康济国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侧身让开,脸上的皱纹因极致的情绪而挤在一起,一边死死抱住你那套其实没有吏部正式委任,但燕王依然我行我素、直接发给你的官袍、官印,一边极其恭敬地对着你们连连作揖,声音依旧发颤:
“快……快请进!杨……杨长史,快请进屋里坐!寒舍简陋,怠慢了,怠慢了!”
你摆了摆手,温和道:“老师不必如此,过于折煞学生了。在您面前,我永远是学生杨仪。”
说着,你牵起颜醴泉的手,对康济国介绍道:“老师,这是内子,颜氏。”
颜醴泉连忙敛衽,向着康济国盈盈一礼,口称:“学生妇颜氏,见过康老先生。”
康济国连连还礼,口中说着“不敢当,夫人快请”,手忙脚乱地将你们让进院子,引到正屋。
屋内陈设极为简朴,甚至称得上清贫,只有几张老旧的桌椅,墙上挂着些字画,也都已泛黄。但收拾得十分整洁。
康师母是个同样瘦小、面容慈和的老妇人,此刻正用围裙擦着手,有些拘谨又好奇地看着你们,尤其是看到康济国怀里抱着的官服官印,更是瞪大了眼睛。
在堂屋那张磨得发亮的八仙桌旁分宾主落座,康师母很快端上了两杯热气腾腾、散发着清香的茶汤。
康济国将官印和官服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仿佛那是易碎的珍宝,然后,他用一种看稀世奇珍般的、混合着探究、震惊、骄傲与无数疑问的眼神,上下下地打量着你,仿佛要重新认识眼前这个“学生”。
“杨仪啊,你小子……”
他搓着手,终于稍微平复了心绪,但语气里的急切与好奇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你怎么就从咱们西河府一个考不中举人的秀才,跑到那天寒地冻的关外安东府,还……还成了燕王殿下的长史了?这……这其中到底有何际遇?你快与老夫细细道来!”
你端起那杯温热的茶水,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袅袅的热气,然后抿了一小口,让茶香在口中弥漫。脸上露出一种带着几分江湖漂泊后的沧桑与感慨,又似乎有些“不堪回首”的唏嘘神情。
“唉,老师,此事说来……话长,也有些……难以启齿。”
你放下茶杯,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
“这事,大概要从六七年前说起了。”
你的语气变得低沉,带着一丝“往事不堪回首”的沉重:
“那时,学生流落京城,举目无亲,为了混口饭吃,也做过些……营生,结识了些三教九流的朋友。后来,因为……因为一些年轻气盛、行侠仗义的糊涂心思,卷入了江湖上一些门派的恩怨,具体是……得罪了合欢宗的一些人,事情闹得有些大,不慎也……也牵连到了锦衣卫的某些人物。”
“合欢宗?锦衣卫?!”康济国再次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有些发白。
这两个名词,对于他这样一辈子在书斋和县学、最远只到过省城、所接触最大“官威”不过是一省学政、连国子监都没亲眼见过的老儒而言,简直就是传说中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魔鬼怪与朝廷鹰犬的代名词!光是听到,就足以让他心惊胆战。
“是啊。”
你苦笑一声,那苦笑中带着三分后怕、三分无奈,还有几分“年少轻狂”的追悔,表演得淋漓尽致。
“合欢宗是江湖上有名的邪派,行事……颇为不堪。锦衣卫更是天子亲军,权势滔天。学生当时,为了给几位遭了难的……红颜知己出头,也是脑子一热,便跟着二十多个同样被合欢宗迫害、据说是从飘渺宗分裂出来的弃徒,跟他们……狠狠地冲突了几次。结果,自然是捅了马蜂窝,不仅江湖上仇家遍地,连朝廷那边,也等于是结下了梁子。”
你三言两语,便将当年那场席卷京城、牵扯多方势力、最终导致新生居趁势崛起、你也借此进入女帝与燕王视野的惊天波澜,轻描淡写,改编成了一个“少年热血,冲冠一怒为红颜,结果得罪黑白两道,不得不亡命天涯”的江湖传奇、话本故事。其中凶险万分的政治博弈、深不可测的势力倾轧、乃至你自身在其中扮演的关键角色与精准算计,全都被巧妙地隐去,只留下一个符合“落第秀才闯江湖”身份认知、刺激又狼狈的冒险经历。
站在你身侧、微微垂首侍立的颜醴泉,听得是心旌摇动,目瞪口呆。
她自然知晓当年的真相,远比你这轻飘飘几句话所描述的,要复杂诡谲、凶险残酷何止百倍!那是真正的龙潭虎穴,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但你却能如此举重若轻,将那样一段足以写就一部浩荡传奇的过往,编织成这样一个虽离奇却又能自圆其说、甚至带点草莽英雄色彩的故事,
她偷偷抬眼,看着你侧脸上那恰到好处、混合着追悔、后怕与一丝“侥幸”的复杂神情,心中又是好笑,又是骄傲,又是无限柔情。
康济国早已听得入了迷,他紧张地攥紧了拳头,身子不自觉地前倾,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听故事特有的专注与紧张光芒,连声追问:
“然后呢?然后呢?你得罪了这两方,岂不是……岂不是在京城再无立足之地了?”
“老师明鉴。”你点了点头,脸上“侥幸”之色更浓,“当时在京城,确实是待不下去了。风声鹤唳,黑白两道都有人在寻我,我脖子上的人头都悬赏过万了……无奈之下,学生只能带着那些愿意跟随的……‘江湖朋友’,一路隐姓埋名,仓皇北逃。最后,辗转流落到了关外的安东府地界。”
你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自嘲又带着点“时来运转”的笑意。
“到了安东府,学生才发现,那里虽然天寒地冻,荒凉偏僻,被中原视为苦寒流放之地,但正因为天高皇帝远,朝廷的管束反而松散,各方规矩也少。那里聚集了大量的流民、边军,还有同样求生艰难的塞外胡人,以及更远之处来讨生活的商队,可谓是龙蛇混杂,无法无天,却又充满了……无处可及的机遇。”
“学生想,既然科举之路已断,中原又无我容身之处,何不就在这法外之地,凭着自己读过的几本书,会点的算账本事,还有这几年闯荡江湖攒下的一点眼力和胆气,试着……白手起家,搏一条生路?”
你的语气渐渐变得“沉稳”而“务实”起来。
“于是,学生便从最初带着人开垦荒地、搭建窝棚安置流民开始,后来弄了点小作坊,试着纺线织布、打制些粗糙铁器,又学着跟来往的商队做些以物易物的小买卖……慢慢积累了些本钱和人手。再后来,胆子大了些,纠集了更多无家可归的流民,兴修社区,开矿,建更大的工坊……生意就这么一点一点,滚雪球般做了起来。”
“虽然过程艰难,几次险些血本无归,甚至丢了性命,但总算……老天爷赏饭,加上能逃到关外苦寒之地的流民,都是无处求生的孤苦之人,只有有口饭吃,确实非常舍得吃苦,也肯拼命,这摊子,竟也就这么跌跌撞撞地立住了,而且越做越大。”
你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用那种“忆苦思甜”又带着点“运气不错”的口吻说道:
“生意做得大了,自然就传到了坐镇安东府的燕王殿下耳中。殿下雄才大略,心怀安边富民之志,且用人不拘一格。他听闻学生一个中原书生,竟能在塞外之地聚拢流民、开办实业、颇有章法,便起了爱才之心,特意召见。”
“一番交谈,殿下觉得学生虽然未曾科举入仕,于经世济民、实务经营上,却还有些粗浅的见解和实干的能力。而他麾下的边军,朝廷常年欠饷,王府也急需银钱维系军需,便不拘俗礼,将学生招入王府,先是委了个书办的差事,后来见学生办事还算勤勉稳妥,也肯把麾下产业的盈利拿出来犒军养兵,便一步步提拔……这不,阴差阳错,机缘巧合,就做到了如今这长史的位置。实在是……愧不敢当,全赖殿下信重,与诸位同僚帮衬。”
你轻描淡写地,将那一段充满了铁血、汗水、智慧、无情淘汰与宏大布局的创业史诗,说成了一段充满了个人奋斗、时代机遇与贵人赏识、虽然离奇却并非完全不可理解的励志佳话。将“新生居”这个庞然巨物的雏形与发展,归结于“安置流民”、“开办实业”的“善举”与“经营”,巧妙地避开了其中涉及的最高层权力博弈、超前技术应用与颠覆性社会实验等惊世骇俗的内核。
听完你这番“合情合理”、细节饱满又充满“江湖气”与“实干精神”的讲述,康济国沉默了。
他坐在那张坚硬的旧木椅上,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冰凉的官印与柔软的官袍布料,脸上的表情,如同打翻了颜料铺,在极致的震惊、最初的怀疑、逐渐的恍然、深深的感慨、以及一丝世界观被冲击后的茫然与自我怀疑之间,来回变幻,复杂到了极点。
他时而看看你平静中带着“谦逊”的脸,时而看看桌上那两样实实在在的“证据”,时而目光空洞地望向屋顶的房梁,仿佛在消化这过于冲击的信息,也在重新审视自己信奉了一生的某些“真理”。
堂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更夫敲梆报时的悠长声响。
许久,许久。
康济国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饮而尽,仿佛要用那冰凉的液体压下心头的万千波澜。
然后,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用一种极其复杂、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你、也仿佛第一次窥见这世界另一套运行法则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你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句话,一句充满了无尽感慨、自我解嘲、以及对命运无常的深切体悟,甚至带着一丝荒诞笑意的话语:
“原来……原来如此……”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仿佛终于想通了某个困扰已久的难题,又像是接受了某个难以接受的事实,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舒展了些许,只是眼神依旧有些飘忽。
“原来这世上,功名利禄,宦海浮沉,除了寒窗苦读、金榜题名这一条千百年来读书人认定的‘正途’之外……”
他顿了顿,再次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有释然,有感慨,也有一丝对自身认知被颠覆的轻微失落与自我调侃。
“竟然……竟然还有这样一条,靠着江湖义气、实务经营、机缘际遇,也能走得通,甚至……走得更快、更高的……‘野路子’啊!”
这声发自灵魂深处的感慨,像一记余韵悠长的钟声,在这间简陋的堂屋里回荡,也为你这次别开生面、充满了意外与黑色幽默的“衣锦还乡”、“拜见恩师”之举,画上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句号。
夜色愈发深沉,巷子深处的青砖小院里,却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暖意与光亮。
堂屋那张被岁月磨出温润光泽的方桌旁,康济国与师母分坐两侧,你与颜醴泉被恭敬地让在上首。桌上并无珍馐,不过是师母亲手整治的几样家常菜:一碟切得厚实、酱色油亮的卤猪头肉,一盆撒了葱花、汤色乳白的豆腐炖鱼,一碟碧油油的炒青菜,还有一小钵热气腾腾的萝卜汤。
菜式简单,却透着一股踏实的丰足。
师母特意拍开了一坛珍藏多年、逢年过节才舍得浅酌一口的黍米黄酒,温热的酒液在粗陶碗里漾着琥珀色的光,香气扑鼻。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杨仪……啊,杨长史,还有这位夫人,将就着用些,暖暖身子。”
康济国搓着手,脸上因激动和酒意泛着红光,言语间仍有些拘谨,努力想找回师长对弟子的那份自然,却又难以忽视你如今身份带来的无形压力。
你端起陶碗,与康济国轻轻一碰,温声道:“老师,您和师母千万别见外。这里没有燕王府长史,只有当年那个字写得像鬼画符、没少挨您戒尺的学生杨仪。这桌饭菜,是家的味道,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金贵。”
说罢,仰头饮了一大口。
黍米酒的醇厚与微涩滚过喉头,化作一股暖流,熨帖着肺腑,也悄然溶解了那份因身份转换带来的些微隔阂。
康济国闻言,眼眶又是一热,也连忙喝了一大口,放下碗,长长舒了口气,神情终于松弛了不少。师母则不停地给你和颜醴泉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些,看你,比当年是壮实了,可这大冷天赶路,定是辛苦了。这位夫人也请用,莫要客气。”
颜醴泉连忙道谢,举止得体,小口吃着,眉眼弯弯,很是喜欢这温馨的氛围。
几口热酒下肚,话匣子便彻底打开了。
康济国对你口中那个遥远、陌生而又光怪陆离的“安东府”和“新生居”,充满了孩童般的好奇。 虽然他退休多年,但两个当吏员的儿子和那个常年经商的女婿,对朝廷从安东府发起的‘新政’,以及‘新生居’那稀奇古怪的造物所知并不算少。
老头子原本只当是朝廷以前也时不时粉饰太平,就会搞出来的“祥瑞”,或者怪力乱神看待,但现在从安东府归来的学生,早已功成名就,就在自己眼前,自己不得相信那些儿子、女婿口中所谓的“传闻”了。
康济国夹起一块猪头肉,却忘了送入口中,只盯着你追问:“杨仪啊,你方才说那‘火车’,不靠牛马,烧水便能跑,还力大无穷,日行千里……这,这岂不是与《墨子》所载‘木鸢’、‘木车’之流相类?可那终究是传说,你这……真能行?”
你放下筷子,略一沉吟,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耐心解释:
“老师,《墨子》所载,多涉机关巧术,确有其理,然失之简略。学生所说的‘火车’,其核心在于‘蒸汽’。我们以精煤为薪,于密闭铁炉中燃之,水沸为汽,汽冲活塞,活塞连杆,带动巨轮。其力非人力、畜力可比,绵延不绝。”
“一列火车,可拖拽数十、上百节车皮,每节载货数万斤,或载客数百人,沿固定铁轨奔驰,风雨无阻。从安东府治所到最远的矿山,过去需旬日车马,如今朝发夕至。非是木鸢飞天那样的奇巧,而是实实在在的‘力量’与‘规矩’的结合。”
你描述得具体,康济国听得入神,仿佛眼前已浮现出那钢铁巨兽喷吐浓烟、轰隆前行、地动山摇的骇人景象。
他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烧水……竟有这般伟力?这,这夺天地造化之功了!那驾驭此等神物,岂非需仙家手段?”
你呵呵笑道:“非也。驾驭火车,亦是寻常人经过训练即可。我们设有专门的学堂,教授少年学徒识字、算学、机械原理,考核合格,便可为司炉、司机。在新生居,许多事物,皆设法使之有规可循,有术可依,普通人经学习操练,便能掌握以往视为奇技淫巧的本事。”
“学堂?还教这个?”康济国更奇,“不读圣贤书了?”
“圣贤书要读,明理知义。然求生立世,亦需实际本领。”你正色道,“安东府边陲苦寒,新生居地僻民贫,百业待兴,最重实效。我们有蒙学,教孩童识字算术;有匠学堂,授百工技艺;有算学、格物之院,探究万物之理。男女、胡汉、仙凡,皆以产出贡献论所得,任何职工经过考核转正,都是同工同酬,人尽其才,各安其业,如此,流民可得安置,荒地可变沃土,百工可兴,商贸可通。”
“男女……真可同工同酬?”
师母忍不住插言,眼中闪着光。她一辈子围着灶台转,相夫教子,从未想过女子除了嫁人生子、操持家务,还能有别的活法,还能凭自己双手挣来“工钱”。
“确是如此,师母。”你肯定地点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在安东府的工坊、田庄、甚至学堂、医馆,女子与男子一样凭本事吃饭,同工同酬。织布厂里,最出色的织工往往是女子;学堂中,亦有女先生授课;医馆内,不乏女医师悬壶。力气活或有分别,但心思灵巧、耐心细致处,女子常有过之而无不及。新生居治下,但有一技之长,肯出力流汗,便能立足,无论男女。”
这番话,如同在康济国夫妇那被“男主外女主内”、“女子无才便是德”框定的世界里,投入了一块巨石。
师母听得怔怔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围裙上捻着,仿佛在触摸一个遥远而新奇的梦。
康济国则是眉头紧锁,显然在努力消化这完全颠覆他认知的理念。他读了一辈子“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三纲五常”,骤然听闻此等“离经叛道”之言,内心的冲击可想而知。
良久,康济国端起酒碗,狠狠灌了一大口,辣得他龇牙咧嘴,却也将胸中那股郁结的闷气冲散了些。他重重放下碗,抬手用力拍了拍你的肩膀,叹道:“杨仪啊杨仪!听你这一席话,老夫……老夫这几十年圣贤书,怕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却渐渐清亮起来:“往日只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是正理。今日方知,天地之大,道术之多,非孔孟圣贤可尽囊括。你这‘新生居’,虽处边陲苦寒之地,行事或有悖常伦,然能让流民有食,有衣,有业,女子亦能自立……此等景象,老夫在书中未曾得见,在江南繁华之地亦未得闻。”
“这读万卷书,有时真……真不如行万里路,见万里天!来,喝酒!”
他将“真他娘的不如”几个字咽了回去,但那份慨然与震动,已溢于言表。这声感叹,是这位老儒生僵化思想堡垒上一道清晰的裂痕,是对你所行道路一种迟来却真诚的认可。
你含笑举碗相陪,心中亦是微暖。能得恩师如此理解,此行已不虚。
酒意渐酣,气氛愈发热络。一直笑呵呵听着、偶尔给众人布菜的师母,看着丈夫难得的开怀,又觑了觑你温和的侧脸,脸上那欲言又止的神情终于掩藏不住。
她搓了搓围裙角,犹豫再三,还是趁着你给康济国斟酒的当口,期期艾艾地开了口:“那个……杨仪啊,师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婆子!”康济国立刻从微醺中警醒,放下酒碗,瞪了她一眼,脸上因酒意和激动泛起的红光里透出一丝窘迫,“杨仪难得回来,说这些做什么!”
师母被他一喝,脖子一缩,但瞥见你鼓励的目光,又看看自家老头子那外强中干的模样,心一横,语速加快了几分:
“杨仪啊,你看你现在是燕王府的长史,都和知府大人一个品秩了……在安东府又有那么大的家业……说话定是管用的。你老师他……他面子薄,不肯说。可我这当娘的,心里急得很!”
“你两个师兄,康自省和康自修,老大不小了,还在府衙里当个跑腿打杂、时时看人脸色的小小胥吏,一年到头挣那几两散碎银子,连养家都紧巴巴。还有你师姐夫,詹寻茂,人是个老实人,可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折腾点小本买卖,连年走南闯北,却是赔多赚少,眼见着家底都要掏空了……”
她越说声音越低,带着哽咽,却还是坚持说完了:“师母知道这请求唐突,让你为难……可……可你看在老师当年待你的情分上,能不能……能不能在安东府那边,给你师兄、姐夫他们,谋个差事?不求当官,只要是个正经行当,能安安稳稳,养家糊口就成……我们老两口,就再没什么牵挂的了……” 说着,她竟用袖子抹起了眼角。
“糊涂!妇人见识!”
康济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当响,老脸涨得通红,不知是酒意还是羞恼。
“杨仪如今是贵人了!贵人事忙!我们自家没出息,怎好去攀扯麻烦他!你这老婆子,真是越老越不懂事!”
他骂得凶,可那双浑浊的老眼,却不自觉地、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盼与惶恐,飞快地瞟了你一眼,又迅速垂下,只盯着桌上那碟已凉的酱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
堂屋内一时间静了下来,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师母的抽噎声细微而清晰,康济国的粗重呼吸带着酒气。颜醴泉停下了筷子,悄悄看向你,眸中带着理解与一丝担忧。
你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但并非不悦,而是一种沉静的思索。
你放下酒碗,拿起桌上粗糙的陶壶,起身,先为康济国已然见底的碗中续上温热的酒液,又为师母那只抿了一小口的碗也添了些,动作平稳,不疾不徐。
“老师,师母,”你重新坐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抚慰力量,打破了那令人尴尬的寂静,“您二老言重了。老师待我,恩同再造。没有老师当年的教诲与回护,便没有学生今日。这份情,学生从未有一日敢忘。”
你看向眼眶发红、不敢抬头的师母,语气温和而肯定:“师母放心。师兄与师姐夫之事,于学生而言,并非为难。他们是老师的骨肉至亲,便如同学生的长兄。家人有需,力所能及,自当援手。此乃人伦常情,何来攀扯麻烦之说?”
说着,你探手入怀,从那个看似不起眼的蓝布包袱里,取出了笔墨纸砚——皆是寻常之物,却在你手中显得格外郑重。
你将纸在桌上铺平,镇纸压好,挽袖研墨。昏黄油灯下,你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运腕如飞。笔尖在粗糙的纸张上游走,发出沉稳的沙沙声。字体并非馆阁体的端正,却自有一股沉稳内敛、力透纸背的风骨。
内容无非是些客套寒暄,提及与康济国的师生之谊,赞其子侄勤勉,烦请西河知府李休之“酌情关照,量才调用”云云。言辞恳切,不卑不亢,既表明了请托之意,又给足了对方余地。
信末,你落下“燕王府长史杨仪拜上”的款,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黄铜官印,沾上印泥,稳稳地钤在了自己的名款之上。鲜红的印泥,在昏黄光线下,宛如一滴浓稠的血,又似一点灼热的炭,将那“燕王府长史”几个字衬得格外醒目,沉甸甸的权柄与承诺,尽在这一方朱红之中。
你将墨迹吹干,细心折好,双手递到康济国面前。
“老师,明日您持此信去见李知府。他看在这点薄面上,为两位师兄和姐夫在府衙中安排调令,带着二老前往安东府颐养天年,应是不难。到了那边,您二老报上我‘杨长史’的名号,管事的人自会安排几位兄长寻个合适的差事。”
以你如今身份,莫说安排几个胥吏,便是要动一动这西河知府的位子,也不过一念之间。但你并未如此,只以私人请托的方式,给予适度照拂,既全了恩师颜面,又不至显得以势压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康济国颤抖着手接过那封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信笺,指尖摩挲着纸张粗糙的纹理,感受着其下那方朱印微微凸起的轮廓。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些推辞或感谢的话,最终却化作一声带着复杂情绪的长长叹息,将信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攥住了全家未来的希望。当年对你的栽培和照顾,换来的是你多年后不忘故旧的涌泉回报。
两位老人家眼中都似有泪光闪动,却强忍着,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而,这口气还未舒完,康济国脸上的激动与感激便迅速被一层浓重的阴霾所覆盖,眉头紧紧锁起,将那封信又往你面前推了推,摇头叹道:
“杨仪,你的心意,老师……老师真不知该如何谢你。只是……只是这信,只怕是送不到李休之李大人手中啊。”
“哦?”你眉梢微扬,将递出的手收回,信放在桌上,“老师何出此言?可是这位李知府,官声不佳,难以沟通?”
“非也,非也。”康济国连连摆手,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仿佛怕被什么听了去,“现任知府李大人,官声尚可,并非那等贪婪酷烈之辈。只是……只是他近来,被一桩家事扰得心烦意乱,焦头烂额,据说已多日未曾升堂理政,寻常僚属求见,也十有八九被挡了回来。”
“家事?”你端起凉了些的茶,啜了一口,静待下文。
康济国脸上露出些许尴尬与同情混杂的神色,声音压得更低:
“是他家那位千金,李月华小姐。听说……得了一种怪病。请了不知多少郎中医师,连晋阳城里的名医都惊动了,药石灌下去如同泥牛入海,毫无起色。人是时醒时昏,醒了便……便……”
老头子似乎难以启齿,老脸微红,含糊道:
“便有些言行无状,颇失体统。李大人虽有几位颇为争气的公子,但就这么一个嫡出女儿,视若掌上明珠,如今弄成这样,他哪还有心思处理公务?我这般早已致仕、无足轻重的老朽去求见,还带着请托之事,怕是连府衙二门都进不去,就要被门子轰将出来。”
“怪病?”
你放下茶杯,指尖在粗糙的杯沿上轻轻划过,眸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能让一府之尊束手无策、连政务都荒废的“怪病”,恐怕就不仅仅是寻常的疾病了。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正是,邪门的很。”康济国叹道,“听说发作起来,全不似常人。李大人为此事,头发都白了大半,脾气也愈发暴躁,连几位公子也被迁怒,挨打受骂得狠了,各自收拾了行装,去了书院‘避祸’。衙门里的人如今是能躲则躲。此时去触这霉头,绝非良机啊。”
你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恩师那混合着感激、期盼与无奈的面容,又掠过师母那满是愁苦与卑微恳求的眼神。堂屋内一时间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
片刻,你伸手,将桌上那封已沾了些许油渍的信,缓缓收了回来,重新折好,放入怀中。这个动作让康济国夫妇眼神一黯,以为你改变了主意。
然而,你抬起头,对着二老,嘴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平静而笃定的笑容。
“既然如此,”你站起身,拂了拂布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量,“这信,不送也罢。”
“老师,师母,你们且放宽心。二位师兄与师姐夫的前程,学生既已应下,便绝不会食言。”
你走到门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冬夜的寒气混合着巷子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你微微侧身,月光勾勒出你挺拔的剪影。
“我,亲自去会一会这位知府大人。”
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康济国夫妇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怪病’……学生倒也略通歧黄,或可一试。顺便,也将兄长们的事情,一并了结。”
言罢,你对着犹自怔愣的恩师与师母,拱手一礼,随即牵起一直安静侍立一旁的颜醴泉的手,转身,步入了门外沉沉的夜色之中。留下屋内一对老夫妇,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以及一丝对未知的隐隐担忧。
《风云际会:杨仪传》— 饲养员同志 著。本章节 第708章 拜访恩师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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