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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玄幻 / 风云际会:杨仪传 / 第709章 淫邪咒印

第709章 淫邪咒印

18651 字 · 约 46 分钟 · 风云际会:杨仪传

离开那间弥漫着饭菜余温与复杂人情的小院,清冷的夜风一激,让方才微醺的酒意散去了大半。长街寂寥,只余更夫悠长而苍凉的梆子声在巷陌间回荡,月色将你和颜醴泉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通往记忆深处已然模糊的府城格局。

“杨仪哥,”颜醴泉将微凉的手更紧地蜷进你温热的掌心,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你对康老师,真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是说,你如今身份不同,却还肯为他家事如此费心。”

你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暖传递过去。

“他是我恩师。若无他当年回护指点,或许我早已饿毙街头,或泯然众人,世间便再无‘杨仪’。知遇之恩,不可忘。况且——”你目视前方黑暗中隐约显现的、更为高大森严的建筑轮廓,语气平淡无波,“安排几个差事,于我不过举手之劳。借此与本地知府搭上线,于我们今后在西河府行事,亦有便利。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不多时,西河府衙那高大威严的影壁与紧闭的朱漆大门便已在望。即便夜色已深,门前两尊石狮依旧在气死风灯昏暗的光线下张牙舞爪,四名持枪衙役钉子般立在两侧,虽因寒冷而微微瑟缩,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空荡荡的街道。

你们的出现打破了夜的寂静。脚步声不疾不徐,径直朝着府衙大门而来。

为首的衙役立时警醒,长枪一横,踏前一步,厉声喝道:

“站住!府衙重地,宵禁时分,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你脚步未停,直至枪尖快要抵及胸前尺余,方才站定。并未多言,只从容探手入怀,取出那方以带着青色绶带的铜印,托于掌心,缓缓递出。

月光与灯光交织,落在那方古朴沉凝的铜印上。“燕王府长史印”六个阴刻篆文,清晰冷冽。

“燕王府长史杨仪,”你开口,声音平稳,不高,却直透人心,“有要事,需即刻面见西河知府李休之李大人。烦请通传。”

“燕……燕王府?!”

那衙役初始并未听清,待目光聚焦于你掌心那方铜印,尤其是辨明其上文字时,仿佛凭空炸响了一个焦雷,将他所有的呵斥与官威轰得粉碎!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想要确认,那冰冷的篆文却在灯光下无比刺眼——燕王!那位坐镇北疆、手握雄兵、权势滔天,连朝廷中枢都要忌惮三分的实权藩王!他的长史,那是何等人物?!

“噗通!”

没有丝毫犹豫,那为首的衙役双腿一软,竟直接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在静夜中格外清晰。他身后三名同伴虽不明就里,但见头儿如此,又听得“燕王府”三字,亦是魂飞魄散,稀里哗啦跪倒一片,长枪歪倒,与地面磕碰出凌乱的声响。

“大大大……大人恕罪!小人有眼无珠!冲撞虎驾!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为首的衙役以头抢地,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调,方才的威风荡然无存。

“带路吧。”你收回官印,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让人递杯茶。

“是!是是是!大人请!夫人请!”

那衙役连滚爬起,也顾不得拍打膝上尘土,弓着身,几乎是小跑着在前引路,姿态谦卑到了泥土里。另外几人手忙脚乱地抬起长枪,屏息凝神,远远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喘一口。

穿过戒备森严、灯火通明却气氛凝肃的衙前校场,绕过巍峨的大堂,引路的衙役将你们带到二门内的签押房外,便再不敢向前,哆嗦着指指里面亮着灯的书房,结结巴巴道:

“大大大人……李大人他……他应在书房……”

说罢,便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到一旁阴影里,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砖缝中。

你略一颔首,牵着颜醴泉,径直走向那间透出昏黄光线、隐隐传来烦躁踱步声的书房。

书房内,西河知府李休之正深陷于比堆积如山的公文更令他绝望的泥沼之中。他并非庸官,也曾有“明镜高悬”的抱负,可如今,那方“西河府衙印”的铜印压在案头,却重如千钧,而比这更沉重的,是后宅深处那难以启齿、几乎将他脸面与理智一同碾碎的家丑。

幼女李月华,年方二八,本是西河府有名的闺秀,容貌才情俱佳,是他与夫人的心头肉,也是他未来联姻权贵、稳固甚至攀爬仕途的一枚重要棋子。可这一切,都在一个月前那场该死的疯病后,彻底崩塌了。

起初只是嗜睡、精神恍惚,他以为女儿家心事重,未加在意。请了郎中,开了安神汤,无效。很快,情况急转直下,月华开始胡言乱语,时哭时笑,竟连父母都时常不识。这已令他心惊。

而最致命、最让他感到耻辱与恐惧的,是大约十日前,女儿竟在一次发作时,撕扯掉了自己的外衣,若非丫鬟婆子拼死拉住,几乎赤身冲出闺房!

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只要稍离看管,她便痴痴傻笑,自行宽衣解带,口中哼唱着不堪入耳的俚曲淫词,力气大得惊人。有两次,竟真让她挣脱,只着小衣奔到了后园,引得仆役窃窃私语,若非他及时弹压,恐怕早已传遍全城。

知府千金得了“花痴疯病”的消息,如同毒蔓,即便他严防死守,仍在小范围悄然蔓延。同僚的眼神开始闪烁,下属的问候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连夫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充满了哀戚与隐隐的绝望。

他延请了晋中几乎所有有名有姓的郎中,甚至托关系从邻省请来号称“神医”的杏林圣手,银钱如流水般花出去,换来一张张脉案,一包包名贵药材,以及郎中们摇头晃脑的“痰迷心窍”、“肝郁化火”、“邪风入脑”等玄乎说辞,灌下去的药汁,除了让月华更消瘦、发作更频繁,别无他用。

脸面扫地,仕途蒙尘,爱女癫狂无治……多重压力几乎将这个年近五旬的知府压垮。他这段时间显得极度暴躁易怒,疑神疑鬼,看谁都觉得在背后嘲笑他,甚至迁怒之下,把几个儿子都打得不敢在家,全躲到了书院里‘刻苦攻读’去了。

公文堆积如山,他毫无心思处理,只觉得那一个个墨字都像是在讥讽他的无能。书房内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被他扫落的卷宗,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虑与一丝陈年书籍与熏香也掩盖不住的颓败气息。

就在他再一次将手中的邸报揉成一团,狠狠掷向墙壁时,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长随那魂飞魄散、变了调的呼喊,穿透厚重的门板砸了进来:

“老爷!老爷!不好了!大大大事不好!”

“滚!本官说了谁都不见!” 李休之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嘶声怒吼,额角青筋暴跳。

“是燕……燕王府!燕王府的长史杨大人!亲自到访,说有要事,此刻已到二门了!” 长随的声音带着哭腔,仿佛天塌了下来。

“燕王府……长史?”

李休之瞬间僵住,满腔怒火被一盆冰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与更深的茫然。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带倒了手边的砚台,浓黑的墨汁泼洒在昂贵的西域地毯上,晕开一片狰狞的污迹,他也浑然不觉。

杨仪?

燕王府长史?

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燕王府”三个字,已足够让他肝胆俱颤,那是北地真正的擎天一柱,是连京城中枢都要忌惮三分的存在。

老王爷的长史,为何会在这深夜时分,突然降临西河府?

是朝廷要对晋中有所动作,燕王派来先行探查?

还是自己在不知情时,开罪了某位与燕王府有关联的人物?

亦或是……他不敢再想下去,每一个猜测都让他如坠冰窟。

他手忙脚乱地扶正乌纱,拉扯着身上皱巴巴的绯色官袍,试图抚平上面的褶皱,手指却不听使唤地颤抖。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喉头的腥甜与狂乱的心跳,他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威严:

“混账东西!为何不早报!快!快请杨大人到东花厅奉茶!本官……本官即刻便到!”

说罢,他甚至来不及整理更多仪容,踢开脚边散落的卷宗,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弥漫着颓丧气息的书房。

什么女儿的疯病,什么丢尽的颜面,在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更高层次的恐惧暂时压过。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位煞星为何而来?自己该如何应对?

当他气喘吁吁、强作镇定地踏入东花厅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个安坐于主位太师椅上的年轻人。

很年轻,出乎意料的年轻。

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一身半旧的靛蓝棉布直裰,脚上甚至是一双寻常的千层底布鞋,浑身上下没有丝毫绫罗绸缎、珠玉装饰,朴素得像个赶考的书生或是乡下小地主家的少爷。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年轻人,随意地坐在那里,端着丫鬟刚奉上、犹自冒着袅袅热气的青瓷盖碗,用碗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动作从容不迫。厅内明亮的烛光映着他线条清晰的侧脸,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平静,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偶尔抬起时,目光扫过,李休之竟觉得仿佛有冰冷的细针掠过皮肤,让他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年轻人身侧,侍立着一位身着淡青襦裙的女子,低眉顺目,容貌秀美,但李休之此刻哪里敢细看,只觉那女子姿态沉静,绝非寻常侍女。

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没有颐指气使的作态,但那份渊渟岳峙般的沉静,以及无形中弥漫开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比任何鲜衣怒马、扈从如云更能彰显其身份的非同小可。

李休之不敢有丝毫怠慢,快走几步上前,隔着数步远便深深弯下腰去,行了属下参见上官的大礼,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干:

“下官西河府知府李休之,不知长史大人深夜莅临,有失远迎,未能远迎,死罪!死罪!”

你并未立刻让他起身,也没有寒暄,只是慢条斯理地又呷了一口茶,仿佛在品味这西河府衙茶叶的优劣。

片刻,你放下茶盏,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那因长时间躬身而微微颤抖的官袍后背上。

“燕王府长史杨仪,见过西河知府李休之李大人。” 你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听在李休之耳中,却字字千钧。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不敢稍动,连声道:“不敢!下官不敢!大人折煞下官了!大人请上坐!”

“李大人不必多礼,坐吧。” 你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抬手虚引了一下下首的椅子。

李休之如蒙大赦,却只敢用半边屁股小心翼翼挨着椅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目光低垂,不敢与你直视。方才在书房中的焦躁颓唐早已不翼而飞,只剩下面对上位者时本能的敬畏与忐忑。

“本官此次前来,并非公务,李大人不必紧张。”

你开门见山,直接定下了基调,果然见李休之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下官……下官愚钝,不知大人有何训示?” 李休之小心翼翼地问道,心思急转,猜测着你的来意。

你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转向厅中燃烧正旺的炭盆,跳跃的火光在你深邃的眸中映出两点幽芒。

“本官途经此地,听闻李大人近来似乎为家事所扰,以至于夙夜忧叹,政事或有耽搁?”

李休之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瞬间充满了震惊、羞耻,以及一丝被窥破隐私的惶恐。女儿的“怪病”是他最深重的疮疤,最怕被人提及,尤其还是被燕王府长史这样的人物提及!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承认也不是,否认更显心虚。

“本官早年游历四方时,曾偶遇异人,于岐黄之术,尤其是些……疑难杂症,略有涉猎。” 你仿佛没看到他脸上的精彩表情,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些许医者般的淡然,“若李大人不弃,本官或可前往一观,看能否为令爱略尽绵薄之力。”

李休之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震惊、狂喜、难以置信、深深的怀疑,以及一丝绝处逢生的期盼,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在他胸中翻江倒海。

这位权势滔天的燕王府长史,深夜突然到访,竟是为了……给他女儿看病?!

这简直比最离奇的话本故事还要不可思议!他死死盯着你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一丝戏谑或别有所图的痕迹,然而,没有。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巨大的冲击让他暂时失语,只是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你没有给他太多消化这巨大信息的时间,指尖停止了敲击,话锋倏然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另外,有件小事,也需烦劳李大人。”

李休之下意识坐得更直,洗耳恭听。

“本官的授业恩师,前西河府县学教谕康济国先生,其子康自省、康自修,婿詹寻茂,现皆在西河府内。烦请李大人签署一纸调令,将此三人,一并调往安东府知府衙门听用。”

你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上,补充道:“调令签发后,本官会联署用印。至于他们抵达安东府后如何安置,李大人便不必费心了。”

寥寥数语,却将交易的内容、界限、彼此的权责,划分得清清楚楚。

你用一次“看病”的机会(无论真假,至少是态度),换取他动用影响力,将三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调入安东府——那个名义上归属朝廷、实则完全由燕王府掌控的“法外之地”。

他们这些地方官谁不知道,安东府衙的知府陈明寿连安东城都管不了,差役都没有几个,城内外的治安、税赋全是燕王府的亲军在掌握。其府衙只是城内有些民事纠纷,负责判罚调解的地方,知府实权甚至比不过关内哪个县份的县令。

还有安东城外新修那神秘的“新生居”庞大产业,似乎也是大内某位“贵人”和燕王共同掌控。这几个西河府衙署内外的小人物调往安东府衙,走的却是燕王府长史的关系,已经说明了安东府实际的控制者是谁,早已不是他一个小小西河知府该操心的问题了。

调令由他签发,程序上毫无瑕疵,你联署用印,则确保了此事在安东府那边畅通无阻。而“如何安置不必费心”,更是明确告诉他,这三人的前程由你负责,与他李休之再无瓜葛。他需要付出的,仅仅是一纸对他而言毫无成本、甚至能送走几个“关系户”的调令。

电光石火间,李休之那浸淫官场数十年的头脑已飞速盘算清楚。

女儿的病,已是绝境,任何一根稻草都值得抓住,何况是燕王府长史递来的巨大“人情”。

至于调三个人去安东府?那地方,朝廷派去的知府都形同虚设,调几个人过去,简直是帮他李休之解决“人情包袱”!而若能借此与燕王府、甚至宫里那位“贵人”搭上线,哪怕只是结个善缘,其潜在利益简直无法估量!

这笔交易,对他而言,几乎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不,是绝处逢生,是天降鸿运!

“噗通!”

想通了这一切的李休之,再也顾不得什么官体威仪,什么知府尊严,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双膝着地,竟是朝着你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

“杨……杨大人!您……您若能救小女,便是下官全家的再生父母!莫说调三个人,便是三十个、三百个,下官也绝无二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此刻,什么女儿的“疯病”有损名节,什么赤身裸体不堪入目,在可能治愈的希望和攀附权贵的巨大诱惑面前,统统变得无足轻重。只要能治好女儿,解决这个让他身败名裂的“污点”,只要能与眼前这位年轻得可怕、权势更可怕的燕王府长史建立联系,哪怕只是一丝微弱的联系,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李大人言重了,我等俱是五品职阶,不必行此大礼,请起。” 你虚抬了一下手,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本官不敢保证什么,但可尽力一试。事不宜迟,这便去看看令爱吧。”

“是是是!大人这边请!夫人这边请!”

李休之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官袍下摆的灰尘,连忙躬身在前引路,脸上堆满了谄媚与急切,与片刻前那焦躁颓唐的模样判若两人。

颜醴泉默默跟在你身侧,将李休之前倨后恭般的姿态尽收眼底,心中鄙夷更甚,却也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你手中所握权柄的分量。她悄悄伸出手,再次握住了你的手,指尖微凉,却带着全然的信赖。

知府后宅远比康济国的小院幽深奢华,亭台楼阁在夜色中显出朦胧轮廓,回廊曲折,假山流水点缀其间,显出一派官宦人家的气象。只是此刻,这份富贵之中,却隐隐透着一股压抑与不安。沿途遇到的家丁仆妇,见到李休之亲自引路,又见你跟在其后,无不吓得面如土色,慌忙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

越靠近西北角那座偏僻的小院,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浓郁药草苦涩与某种类似于陈腐花香又带着一丝甜腻腥气的怪异味道便越发明显。

同时,一阵断断续续、音调诡异、不成曲调的哼唱声,也随风飘了过来:

“月儿光光……照我床……脱了衣衫……等情郎……郎不来呀……心慌慌……”

歌声沙哑,带着痴傻的笑意,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瘆人。

李休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青白交加,既有羞愤,又有恐惧,更有一丝对未来的绝望。他咬牙挥手,将院门口几个面露难色、欲言又止的粗壮婆子和丫鬟赶得远远的,然后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推开了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正常世界的院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开门声后,一股更浓烈的怪味扑面而来。院中景象,也映入眼帘。

院落不大,颇为雅致,有石桌石凳,角落植着几竿翠竹。然而此刻,这份雅致被破坏殆尽。地上散落着撕碎的绸缎、打翻的药碗碎片,一片狼藉。

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一个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蜷坐在地上。

那是一个少女。

身形纤细,未着寸缕。如瀑青丝凌乱披散,遮住了大半背脊,却遮不住那在清冷月光下泛着象牙般的皮肤光泽。她的肌肤很白,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此刻暴露在冬夜的寒风里,已隐隐透出青紫色。

她似乎感觉不到冷,正用一根枯枝,在冻得坚硬的地面上胡乱划拉着,嘴里继续哼唱着那荒腔走板的淫词艳曲,对身后有人进来,毫无所觉。

“月华!你……你这成何体统!”

李休之又急又气又羞,低吼一声,却不敢上前,只是痛心地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远处的李夫人见李休之带着你们二人前来,面色严肃,赶紧把内院不关事的下人通通驱逐了出去。自己最看重体面的丈夫,带着一个穿着寒酸的陌生外男,还有一个看不出身份的女子来到内院,大概率是为了给女儿看病,但这样见面,毕竟有伤爱女的名节,还是少一个人知道,少一份闲言碎语。

颜醴泉也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侧过脸,脸颊飞起红晕,非礼勿视。

而你,目光却倏然变得锐利如鹰隼。视线直接越过了那具在常人眼中足以引起无限遐思(或羞愤)的赤裸躯体,径直落在了她的眉心——印堂之处。

在你那已踏入超凡之境、拥有异世【神之权柄】的灵觉感知中,眼前所见,截然不同。

那具苍白的少女躯体上,缠绕、弥漫着丝丝缕缕淡薄却异常顽劣的灰黑之气,尤其以眉心处最为浓重,几乎凝成一道不断蠕动着的诡异符印。

这符印散发着阴冷、淫靡、混乱的精神波动,如同活物般,正源源不断地侵蚀、污染着少女的神魂本源,将她的意识拖入混沌、癫狂的深渊。这绝非寻常疾病或癔症所能导致,也并非天然生成的邪魅附体。

这是人为的咒术。

而且,是一种颇为阴毒高明、专门针对女子神魂的“迷心淫咒”。

此法门歹毒之处在于,它并非直接摧毁中咒者的神魂,而是如同最污秽的染料,缓慢渗透,扭曲其心志,放大其潜意识中最原始、最本能的欲望与羞耻,最终使其灵智蒙尘,行为悖乱,在极致的癫狂与偶尔清醒时的无尽羞耻中自我崩溃。

施咒者功力不浅,此咒潜伏已深,几乎与少女的神魂本源纠缠在一起,寻常医药、甚至一般的驱邪手段,不仅无效,反而可能刺激咒力,加速其崩溃。

眼前这道咒印,带着一种玩弄的恶意,不像是为了采补元阴,倒更像是一种标记,或者……一种惩戒与“娱乐”?

心念电转间,你已对情况有了大致的判断。

李休之见你盯着女儿赤裸的背影,久久不语,心中那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又开始摇曳,颤声问道:“杨……杨大人,小女她……她这模样……可……可还有救?” 声音里充满了卑微的祈求。

你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那道扭曲的灰黑符印上,口中吐出的话语,却让李休之如遭雷击:

“李大人,令爱此非寻常病症,亦非失心疯。”

你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面无人色的李休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她是中了邪术,被人以阴毒咒法,迷乱了心神。”

“邪……邪术?!咒法?!” 李休之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一步,若非扶住冰冷的院墙,几乎瘫软在地。

他虽是科举出身的文官,对怪力乱神之说向来敬而远之,但十几年宦海沉浮,在地方主持政务,自然对江湖左道、奇人异士的传闻亦有所耳闻。万万没想到,这种只存在于陈旧案卷、江湖传闻中的恐怖事情,竟会真真切切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

“是谁?!是谁如此恶毒,要如此害我女儿?!”

极致的恐惧过后,是滔天的愤怒与恨意。

“稍安勿躁。” 你抬手,止住了他即将失控的情绪,“咒印已深植,与令爱神魂纠缠。强行拔除,恐伤其根本。需先固本,再驱邪。”

话音未落,你已然出手。并未见你如何作势,只是并指如剑,隔空对着槐树下那依旧痴痴划地、哼唱着的李月华,虚虚点出。

“嗤!嗤!嗤!”

数道凝练如实质的无形指风,破空而去,精准无比地隔空点中了李月华背脊、后颈处的几处大穴。力道拿捏妙到毫巅,既能瞬间截断其气血运行,令其身体僵直,又不会对其孱弱的躯体造成任何损伤。

那哼唱声戛然而止。李月华划地的动作骤然停顿,举着枯枝的手臂僵在半空,整个赤裸的胴体如同被瞬间冰封,连细微的颤抖都停止,只有口中因骤然停顿而流出的一丝涎水,挂在嘴角。

李休之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看着你这神乎其技的隔空点穴手段,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无比的敬畏与期盼。颜醴泉亦是美目泛彩,她虽知你武功通神,但每次亲眼目睹这等超凡手段,仍觉心驰神摇。

你步履沉稳,走到李月华身侧站定。伸出右手,并未直接触碰她那冰冷的肌肤,而是悬停于其光洁额头前三寸之处。

少女僵直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无比苍白,睫毛纤长,原本应是姣好的容颜,此刻却被呆滞与痴傻彻底破坏。

掌心向下,五指微张。

下一刻,李休之和颜醴泉仿佛产生了一丝错觉——院中的光线似乎暗淡了一瞬,所有的声息,风声、远处的更梆、甚至自己的心跳,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走、压低。而你悬停的手掌之下,空气似乎发生了微微的扭曲、坍缩。

你体内,那已超越凡俗武学范畴、臻至玄妙之境的【神·万民归一功】悄然运转,并非全力催动,只是分出一缕精纯无比、至阳至正、蕴含着磅礴生机的淡金色灵力,如同涓涓细流,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煌煌神威,自你掌心劳宫穴透出,化为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暖流,笼罩向李月华的头颅。

与此同时,你的精神力高度凝聚,【心之壁垒】被动护持己身灵台的同时,亦将一丝精微的探测之力,如同最灵巧的触须,顺着那淡金色灵力的引导,小心翼翼地探入李月华混乱不堪的识海。

识海之内,并非黑暗,而是一片光怪陆离、不断扭曲变幻的混沌色彩。破碎的记忆片段、被无限放大的恐惧与羞耻、扭曲的欲望低语、不成调的歌声回响……如同被打翻的染缸,混杂沸腾。

而在这一切混乱的中央,那道如同扭曲蚯蚓般的灰黑色符印,正如同心脏般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散发出更多混乱的波纹,侵蚀着所剩不多的清明之地。

你的淡金色灵力,如同刺破黑暗的第一缕晨曦,温和而坚定地渗入这片混沌。所过之处,那些狂暴混乱的意念如同遇到阳光的薄雾,稍稍平息、退散。

你的灵力并未强行冲击那核心符印,而是如同最灵巧的织工,开始小心翼翼地梳理、稳固李月华那濒临崩溃的神魂本源,为其构筑起一层至关重要的防护。

外在表现便是,李月华那具僵直的赤裸躯体,微不可察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一直大睁着、空洞无神的眼眸,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那弥漫其中的痴傻与混乱,似乎被什么东西搅动,出现了一丝茫然的涟漪。一直流着涎水的嘴唇,也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这变化细微至极,但一直死死盯着的李休之夫妻,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女儿眼中那一闪而逝的、不同于往日痴傻的茫然,让他心脏狂跳,几乎要惊呼出声,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惊扰了你。

你全神贯注,并未在意外人的反应。以【心之壁垒】护持的灵觉为眼,以【神·万民归一功】的至正灵力为手,你如同在荆棘密布、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的悬崖上行走,耐心而精准地梳理着那些混乱的神魂丝线,加固着摇摇欲坠的本源核心。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对你精神与灵力的控制是极大的考验,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颜醴泉见状,默默从袖中取出洁净的帕子,上前一步,极其轻柔地为你拭去汗珠,眼中满是心疼与专注。

终于,当你感觉到李月华那微弱的神魂本源已被初步稳固,不再如同风中之烛般随时会熄灭时,你悬停的手掌,五指猛地一收,如同握住了什么无形之物,随即向外缓缓一提、一引!

“嗯——!”

一直如同木偶般的李月华,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娇躯剧烈地一颤!

一道比之前淡薄许多、却依旧令人望之生厌的灰黑气流,如同被强行抽离的寄生虫,自她眉心被一点点“扯”了出来!

这气流如有生命般扭曲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啸,但在你那淡金色灵力的包裹与炼化下,迅速变得稀薄,最终“噗”的一声轻响,彻底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你,也在那灰黑气流彻底消散的瞬间,捕捉到了其本源深处一丝极其隐晦、却异常独特的阴冷印记——那并非施咒者本人的气息,更像是一种“功法的痕迹”,冰冷、晦涩,带着某种源于古老邪门的韵味。和你之前在西南太平道见到的邪门丹药、符箓都不一样,这让你倒是有些新奇。

你缓缓收回手,悬停的掌心下,那淡淡的金光也随之敛去。院中那令人不适的压抑感,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李月华身体再次剧烈颤抖了一下,这次不再是痛苦,而像是从一场漫长而恐怖的梦魇中骤然挣脱。她一直大睁着的空洞眼睛,先是急速地眨动了几下,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然后,那弥漫的痴傻与混乱,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迷茫与恍惚,仿佛刚刚从深水中浮起,不知身在何处。

紧接着,冰冷的夜风毫无阻隔地吹拂在她赤裸的肌肤上,激起一阵生理性的颤抖。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月光下,那具属于少女的雪白胴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冬夜寒冷的空气中,暴露在陌生的院落里,暴露在……一个陌生男人的目光之下(尽管你早已移开视线)!

“啊——!!!”

一声饱含了极致惊恐、羞耻、崩溃与绝望的凄厉尖叫,猛地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划破了夜的寂静!那声音如此凄惨,仿佛灵魂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你是谁?!为什么脱光我的衣服?!你要干什么?!”

她惊慌得质问着身前的你,想要蜷缩,想要遮挡,想要将自己埋进地里,但穴道被制,丝毫动弹不得,只能保持着那僵直着近乎展览般的姿态,任由冰冷的空气和更冰冷的目光(在她看来)凌迟着她最后的尊严。

大颗大颗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从她骤然恢复清明、盛满巨大惊恐与羞愤的眸子中滚落,瞬间便浸湿了苍白的脸颊。

“我的儿啊!”

一直守在院门口、同样泪流满面的李夫人,此刻再也忍不住,哭嚎着冲了进来,手忙脚乱地扯下自己身上的大氅,将女儿那瑟瑟发抖的赤裸身体紧紧裹住,搂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哭喊起来。

李休之也是老泪纵横,既是看到女儿恢复神智的狂喜,又是想起这月余来噩梦般经历的辛酸与后怕。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你面前,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感激涕零:

“杨大人!神医!活菩萨!您对小女的再造之恩,下官……下官结草衔环,无以为报啊!”

你微微侧身,避开了他这一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被母亲紧紧抱住、依旧在披风下剧烈颤抖、发出压抑呜咽的李月华,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能穿透哭泣与混乱、直达人心的奇异力量:

“李小姐,咒术暂解,神智已复。但你神魂受损,犹需静养,切忌大喜大悲,更不可再受惊吓刺激。”

李月华的哭泣微微一滞,从母亲怀里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惊恐、茫然、羞耻、还有一丝难以置信地看向你。

你没有给她太多消化情绪的时间,紧接着问道,语气冷静如同医者问诊:

“你既已清醒,当可回忆。在你初次发病,神智迷失之前,可曾接触过什么特别之人?到过什么特别之地?或者,食用、饮用、佩戴过什么不同寻常之物?仔细想来,任何细微处皆不可遗漏。此乃找出施咒元凶之关键。”

李月华裹在温暖的披风里,身体的颤抖渐渐平复,但心灵的惊涛骇浪却远未停息。

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她,父亲在场,陌生的男人在场,自己方才那不堪入目的模样……每一个念头都让她恨不得立刻死去。

然而,你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问话,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她溺水的窒息感,将她强行拉回了现实。

她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泪眼婆娑地看了看满脸期盼与焦虑的父亲,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气质沉静、目光深邃、仿佛能洞察一切的年轻男子。就是他,把自己从那个肮脏、混乱、无法自控的噩梦中拉了出来……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忽略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羞耻与后怕,努力在依旧有些混沌、疼痛的记忆碎片中搜寻。

陌尘寺……去上香……为父亲祈福……

“我……我想起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细若蚊蝇,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是……是……娘亲说城外的【陌尘寺】……香火灵验,尤其保佑家宅平安,官运亨通……我……我便带了贴身的丫鬟小翠,偷偷乘了小车去的……”

她断断续续地回忆着,每说一句,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在寺里……我捐了香油钱,在观音殿前许了愿……后来,后来是一位看起来……看起来很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好像自称是寺里的知客僧,他说……他说与我有缘,请我到禅房用一杯……用一杯他们方丈亲自加持过的‘静心茶’,说是有清心明性、护佑家宅之效……我……我当时没想太多,又听说方丈是得道高僧……就……就喝了……”

她的身体又开始颤抖,眼中充满了恐惧与悔恨:

“那茶……味道有点怪,有点甜,又有点涩……我喝了之后,没多久就觉得头晕,肚子也隐隐作痛……小翠扶我上车,后来……后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醒来……就是……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将脸深深埋进母亲怀里,充满羞耻与痛苦的呜咽声,从披风下闷闷地传出来。

【陌尘寺】!静心茶!老僧!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指向清晰!

“砰!”

李休之早已听得目眦欲裂,此刻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沸腾的杀意与怒火,猛地一拳砸在旁边冰冷的石桌上,手背瞬间破皮流血,他却浑然不觉,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跳,从牙缝里迸出嘶哑的低吼:

“陌!尘!寺!”

“好一群六根不净、丧尽天良的秃驴!竟敢将这等邪术用在本官女儿身上!本官要将你们这群淫僧贼秃,碎!尸!万!段!!”

他猛地转身,对着院门外厉声咆哮,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来人!传我命令!即刻点齐府衙三班衙役,再持我手令,去卫所调一队兵马!本官要亲自带队,踏平陌尘寺!将寺中大小秃驴,一个不留,全部锁拿归案!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封疆大吏的滔天怒火一旦燃起,便带着血腥的杀伐之气。此刻的李休之,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命官的体统,俨然已是一头被触了逆鳞、欲要择人而噬的暴怒雄狮。

“李大人,且慢。”

就在李休之的怒火即将喷薄而出、化作血腥杀戮的命令时,你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穿透了沸腾的杀意,清晰地传入他耳中,让他狂怒的头脑为之一清。

李休之霍然转身,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你,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似乎在问“为何阻我”。

你负手而立,目光越过院墙,投向漆黑如墨的夜空,仿佛能穿透这沉沉夜幕,看到城外那座香火鼎盛的寺庙。夜风吹拂起你额前几缕碎发,你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意。

“李大人,爱女遭辱,为人父者复仇心切,可以理解。” 你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本官便是这西河府人士。这陌尘寺,在此地立足,怕是有上百年之久了吧?”

李休之愣了一下,不知你为何突然提及这个,但还是强压怒火,喘着气道:“是……据地方志所载,始建于前朝,香火一直颇盛。大人提及此事……”

“百年古刹,根基深厚,信众广泛。” 你收回目光,看向他,眼神深邃,“以往,寺中僧众,不过是靠着些‘菩萨保佑’、‘来世福报’的套话,收敛些香火钱,虽是无用之功,却也与人为‘善’,无伤大雅。何以短短月余,便敢行此丧心病狂、足以抄家灭族之事?将咒术用在你这位朝廷五品知府、一地父母官的千金身上?”

你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李休之心头,让他沸腾的怒火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脊椎升起的寒意。

是啊……太蹊跷了!

陌尘寺那些和尚,他并非全无了解。

住持如惠,是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精通世故的老僧,逢年过节,没少往知府衙门送“心意”,平时见面,也是毕恭毕敬,从未听说有什么不法之举。寺中僧众,虽未必个个清修,但也多是混口斋饭的寻常人,何来如此胆大包天、手段诡异之人?又何来动机,对他女儿下此毒手?就不怕事情败露,引来灭顶之灾?

除非……他们有所恃!或者,他们根本就是受人指使!甚至,他们可能也只是棋子,真正的黑手,还隐藏在更深处!

想到此处,李休之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若真如此,自己贸然调兵围寺,打草惊蛇,恐怕不仅抓不到真凶,反而会逼得对方狗急跳墙,甚至……将自己也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看着你平静无波的脸,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能洞悉一切阴谋算计。方才被怒火冲昏的头脑,此刻彻底清醒过来,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以及对眼前这位年轻长史深沉心机与可怕冷静的敬畏。

“打草,易惊蛇。”

你看着他瞬息万变的脸色,知道他已经想通了关键,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李大人此刻调兵遣将,声势浩大而去,或许能杀几个微不足道的喽啰,出一时恶气。但那真正的幕后主使,恐怕早已闻风远遁,甚至可能反咬一口,将污水泼到大人身上。届时,大人不仅报仇无望,恐怕自身也难保。”

你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锐利的弧度,如同暗夜中出鞘的利刃:

“此事,既然让本官遇上,又牵扯到本官故里,更用上了这等下作阴毒的咒术……本官,倒有了些兴趣。”

你的目光转向依旧伏在李夫人怀中低声啜泣、浑身发抖的李月华,那目光中并无多少温度,却带着一种审视与决断:

“李小姐神魂受创,那杯‘静心茶’中的咒力虽已被我拔除大半,然其根植颇深,恐有伤神魂,需得好生静养些时日,方可彻底恢复。”

看着眼前这位因极度羞耻与恐惧而浑身颤抖、泪流满面,若非母亲和丫鬟搀扶几乎无法站立的少女,你心中那股对陌尘寺的探究之意,反而沉淀下来,如同投入沸水的坚冰,外表的热度褪去,内里却是更冷硬、更清醒的意志。

事情牵扯到邪咒,牵扯到一位知府千金,其背后必然有更深的目的与更大的网络。在敌情未明、虚实不知的情况下,贸然调动官府力量,大张旗鼓地强攻,绝非明智之举。那非但不能犁庭扫穴,反而可能惊动真正的幕后黑手,令其断尾求生,将线索彻底掩埋于混乱之中。打草惊蛇,智者不为。

更何况,你还记得对恩师康济国的承诺。既然答应了,便需即刻履行,不容拖延。一诺既出,重于千钧,方是你杨仪的行事准则。

心念既定,你不再犹豫。抬手,隔空虚点,几道柔和却精准的指风无声无息地拂过李月华周身几处大穴,解开了方才为施术方便而设下的禁制。

“嗯……” 李月华闷哼一声,僵直的身体骤然一软,若非身后丫鬟早有准备,拼力搀扶,已然瘫倒在地。她剧烈地喘息着,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挣脱,浑身冷汗涔涔,虚弱得连站立都需依靠旁人。

你转过身,不再看那犹自沉浸在羞耻与惊惶中的少女,目光平静地投向一旁早已将你奉若神明、眼神中混杂着感激、敬畏与无限期盼的李休之。

“陌尘寺之事,关乎邪祟,非同小可,不可操之过急。” 你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本官既已插手,便会一管到底。明日,本官会与内子,亲自往陌尘寺走上一遭,探一探虚实。”

“内子”二字,从你口中自然流出,让一直安静侍立在你身侧的颜醴泉,心尖微微一颤,脸颊悄然飞上两抹红晕,如同雪地寒梅初绽。

你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李休之那张瞬间变得紧张而又充满期待的脸,话锋平稳地一转:

“至于眼下,尚有闲暇。李大人,不妨先将本官恩师康济国先生家中子婿的调令一事,先行办理妥当。此乃私谊,却也是本官对恩师的一个交代。”

“是!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办!立刻就去办!”

李休之如梦初醒,点头如小鸡啄米,对你先处理“私事”、再图“公事”的安排,非但没有任何不满,反而觉得你这位“杨大人”处事周全,重情守诺,更增信赖与敬畏。在他想来,能先将这等“小事”办妥,正说明你对他所求之事(救治女儿、探查陌尘寺)有着绝对的把握和掌控。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也顾不上安抚犹在哭泣的女儿,立刻高声唤来一直候在院外、同样忐忑不安的心腹师爷。三人移至旁边稍显整洁的厢房,李休之亲自口述,师爷研墨铺纸,以最快的速度,拟定了三份格式严谨的调任文书。

文书内容简洁明了:兹有西河府法曹典史康自省、府衙书办康自立、白身詹寻茂三人,因“才具可用,勤勉有加”,着即调任安东府知府衙门,听候差遣任用。薪俸品秩,暂参照原职或相应标准。

这种跨州府的平级调动,在吏部规章中手续繁杂,需经层层报批,往返公文耗时数月乃至经年,且若无特殊缘由或强力人脉,几无可能成功。

然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尤其是直接调到朝廷无法掌控的关外安东府。在那地方你这位“燕王府长史”说话,自然比吏部调令顶用得多,难道安东府衙那位陈知府敢不收燕王府‘推荐’来的三人,驳了这位杨长史的面子?

师爷笔走龙蛇,以馆阁体将三份文书誊写得清清楚楚,墨迹淋漓。李休之接过,又亲自从怀中取出那方用锦囊仔细收着的、代表着西河府最高行政权力的铜质知府官印,呵了口气,在印泥上蘸得饱满,然后,手腕沉稳地、重重地,将鲜红的“西河府印”钤盖在文书末尾的落款处。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将文书直接收起,而是双手捧着,连同那盒尚带温热的印泥,恭恭敬敬地送到你的面前,腰身微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杨大人,文书已备,用印已毕。烦请您……请您过目,并用印。”

你微微颔首,伸手接过那三份尚带着墨香与印泥气息的文书。纸张坚韧,是官府专用的上好棉纸。

你没有去看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目光扫过末尾那方鲜红的“西河府衙印”,随即,探手入怀,自那个看似破旧、内里却别有乾坤的蓝布包袱中,取出了自己那枚以黄铜精心铸造的“燕王府长史印”。

当这枚在昏暗烛光下依旧泛着内敛金属光泽、印文清晰如刻的官印,呈现在众人眼前时,厢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李休之与那名师爷的呼吸同时一窒,瞳孔收缩,目光死死锁在那方铜印之上,如同看见了某种无上的权柄。

燕王!坐镇北疆、拥兵自重、连朝廷中枢都需谨慎应对的实权藩王!其长史的大印,某种程度上,其份量甚至超过大部分边远州府的衙署官印!这方印,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从五品的官职,更是背后那足以让北地变色的庞然势力。

你没有丝毫犹豫,将印信在印泥上轻轻一按,随即抬手,手腕悬停,力贯指尖,对着那三份文书上位于“西河府衙印”上方寸许处的空白,重重地按了下去。

“派人,连夜将此文书送至城东柳叶巷,前县学教谕康济国先生府上。然后安排官车把他们一家送到京城。”

你将盖好双印的文书递还给李休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告知康老师,不日便会有官车前来,送他家中一干人等前往京城,到了京城,让他们去找京城里的新华书局,只要他们出示信件,那边自然会有人安安全全地送他们去安东府。让他老人家,安心等待,不必再为儿孙前程忧虑。”

“下官遵命!下官这就安排最得力之人,即刻安排车马,并把书信送去!定当亲自交到康老先生手中,并将大人原话带到!”李休之双手接过文书,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很清楚,这件事办成,不仅是对你承诺的履行,更是他与这位燕王府二号人物之间,一条切实可见、或许以后能有所提携的人际关系。

处理完这桩萦绕心头的“私事”,你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略微松了一扣。

恩师一家未来生计有了着落,也算稍稍弥补了这些年疏于问候的亏欠。

你重新将目光,投向那间传来压抑啜泣声的暖阁。

此刻,暖阁内灯火通明,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身着锦缎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风韵、此刻却写满憔悴与泪痕的中年美妇,正坐在软榻边,一手端着青瓷小碗,碗中是熬得稀烂、香气扑鼻的肉糜粥,另一只手拿着银匙,正一勺一勺地喂着蜷缩在厚厚锦被中的李月华。

这便是知府夫人,李王氏了。

李月华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不再需要丫鬟全力搀扶,但精神依旧萎靡,眼神惊惶不定,如同受惊的幼鹿,对递到唇边的粥,也只是机械地小口吞咽,更多的时候,是将苍白的脸半埋在被褥中,躲避着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你的方向。

“夫人不必多礼,照顾令爱要紧。”你抬手虚扶,止住了她的动作,语气温和了几分,“令爱神魂受咒力侵蚀,初初拔除,正是最为虚弱、需静养恢复元气之时。这肉粥温补,正合其时。”

说着,你缓步走到软榻前约三步处站定,既不过分靠近引起对方惊恐,又能让声音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你看着那裹在锦被中、只露出一头凌乱青丝和半张惨白小脸的李月华,用一种刻意放缓、带着医者般冷静安抚的语调问道:

“月华小姐,方才你提及,在陌尘寺中,给你那杯所谓‘静心茶’的,是一位‘看起来很慈祥的老和尚’?”

听到你的声音,尤其是直接叫出她的名字,李月华裹在被子里的身体明显地瑟缩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中。她将脸埋得更深,只发出细微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嗯”声,几不可闻。

“那位大师,”你继续引导,声音平稳,不带任何逼迫,“是陌尘寺中原本的住持长老,还是……你以往未曾见过、新近才出现的僧人?”

这个问题似乎触及了她记忆中相对清晰的片段。

李月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混乱的思绪中努力搜寻。锦被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她终于又发出了一点声音,比先前稍微清晰了些,却依旧细弱:

“不……不是的。我以前……随母亲去陌尘寺进香,见过住持如惠大师,还有几位讲经的长老……那位给我茶的大师……很面生,以前从未见过。听……听引路的小沙弥,好象叫他……叫他‘慧明’,是新来的知客僧。”

新来的知客僧!

你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这个信息,与你最初的推测相互印证。并非寺中原本的高层,而是新近加入的的角色。这更符合“测试”或“特定行动”的特征,而非寺庙本身的系统性腐化。

“他除了给你茶水,可还与你说过些什么?做过些什么?”你追问,语气依旧平和。

李月华似乎又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声音里带上了更浓的哭腔:“他……他将我引入一间很僻静的禅房……除了那杯茶,还……还摆了几样素点心……他……他问了我很多话……”

“问了什么?”你耐心引导。

“问……问我爹爹是做什么官的,在任几年了,家里有几口人,兄弟姐妹如何……还问……问我觉得西河府民生如何,对……对朝廷的法度有什么看法……”她断断续续地回忆着,每说一句,都仿佛耗尽了力气,“我……我当时只当是寻常闲谈,又见他年纪大,像是高僧,便……便都照实说了些……”

“后来呢?”

“后来……他便亲自将我送出了寺门,还说什么……‘女施主福缘深厚,日后必有后福’……”李月华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悔恨与后怕,“我……我回家之后不久,就觉得腹中绞痛,还以为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再后来……后来的事情,我就真的一点也记不清了……直到……直到刚才……”

说到这里,那失去对身体和意识控制的可怕记忆,连同清醒后发现自己赤身裸体暴露人前的极致羞耻,再次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再也说不下去,将脸完全埋进被子,压抑的呜咽声闷闷地传出来。

你心中了然。

一次看似寻常的寺庙进香,一杯加了“料”的“静心茶”,一番看似关心、实则意在探查家世背景与地方舆情的“闲谈”……目标明确,步骤清晰,绝非临时起意的色欲熏心。

对方在筛选了家世背景(知府千金,地位足够高,牵动足够大)之后,选择了她作为目标。其目的,显然不仅仅是为了满足淫欲,或者毁掉一个少女那么简单。

这更像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压力测试”,或者是一次“投石问路”。用知府千金这块“试金石”,来试探西河府最高权力者的反应极限,评估官府可能的应对能力与反应速度。同时,或许也掺杂着更深的目的,比如通过控制或影响知府千金,来间接影响甚至掌控李休之这位地方大员。

而能做到这一步,拥有如此诡异咒术,行事又如此胆大缜密、不惧后果的势力……

大乘太古门!

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在你的脑海,带着冰冷的寒意与深深的厌恶。你与这个邪教组织的交锋已非首次,深知其行事风格与渗透能力。

你很清楚,大乘太古门的中高层骨干,往往在世俗中拥有光鲜亮丽、无懈可击的公开身份作为掩护。

向善堂的丁明蓉,是朝廷二品大员工部右侍郎张学善家中的“命妇”;归安堂的菩善尼姑,手持正规度牒,是官府备案的“比丘尼”;玄女观的玄牝仙子,更是朝廷敕封、有观产有度牒的“坤道”;甚至“现世真佛”鲍意迁本人,其公开身份也是归昌县学的教谕,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

这个陌尘寺“新来的知客僧”,拥有如此阴毒咒术,行事又如此符合“投石问路”、“测试反应”的套路,十有八九,也是大乘太古门安插在西河府的一颗暗棋,一个负责特定区域、执行特定任务的“香主”或“使者”级别人物。

然而,一个区区的“知客僧”,哪怕身负咒术,就敢对一府之尊的千金下手?就敢在香火鼎盛的百年古刹中,行此极易暴露的险招?他就不怕事情败露,陌尘寺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他自己也死无葬身之地?

除非……他并非独自行动,也并非最终的决策者。他的背后,站着更高层级的人物,甚至……整个陌尘寺,都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大乘太古门这股暗流悄然渗透、控制,成为了他们在西河府的一个重要据点或中转站!

这个“知客僧”,或许只是被推到台前执行任务的“卒子”,真正的“将帅”与“谋士”,还隐藏在寺庙的更深处,甚至可能根本不在寺中。

你望着窗外仿佛化不开的沉沉夜空,眼神愈发深邃幽暗,如同两口吞噬光线的古井。

那座晨钟暮鼓、香火缭绕的百年古刹,其庄严宝相的皮囊之下,恐怕早已蛀空,变成了藏污纳垢、妖僧潜伏、阴谋滋生的魔窟。而你,不仅要揪出那个下咒的“知客僧”,更要顺藤摸瓜,看看这潭浑水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大鱼,又连着何方神圣。

夜色已深,暖阁内的气氛却因李月华的清醒与你的存在,而显得有些异样。烛火噼啪,映照着知府夫妇脸上混杂的感激、后怕、期盼,以及李月华那无法驱散的惊惶与羞耻。

你的目的已然达成大半。

不仅以雷霆手段救了李月华,将这位西河知府牢牢绑定在了你的战车之上,让他对你感恩戴德、言听计从;也完成了对恩师康济国的承诺,解决了其后顾之忧;更重要的是,你获得了一条直指“大乘太古门”在西河府活动的重要线索——陌尘寺,以及那个神秘的“新来知客僧”。

是时候离开了。知府后宅,终究是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夜色已深,令爱需静养,本官便不多叨扰了。”

你站起身,语气平淡地下了逐客令。

“啊?杨大人这便要离去?”李休之大惊,连忙上前,脸上堆满了恳切与惶恐,“大人对小女有再造之恩,便是下官全家的恩主!府中早已备好最清净雅致的上房,一应物件皆是新的,还请大人与夫人务必赏光,在寒舍歇息一夜,也让下官略尽地主之谊,稍报恩德于万一啊!”

“李大人好意,本官心领了。”你摆了摆手,态度明确,不容置疑,“本官与内子习惯居于客栈,来去便宜,不喜拘束。知府衙门,终是公务重地,多有不便。”

他不敢再强留,脸上迅速换上无比恭顺的神色,深深一揖到底:“是是是,下官愚钝,思虑不周。大人行事,自有章法。下官恭送大人,夫人!大人慢走,夫人慢走!”

他亦步亦趋,亲自为你和颜醴泉引路,一直将你们送出府衙那扇威严的朱漆大门,来到空旷寂寥的街道上。

直到你们的背影彻底融入深沉的夜色,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才敢直起身,望着你们离去的方向,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那块巨石总算落地,却又涌起更深的敬畏与攀附之心。

《风云际会:杨仪传》— 饲养员同志 著。本章节 第709章 淫邪咒印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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