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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5章 歪打正着

9497 字 · 约 23 分钟 · 风云际会:杨仪传

书房内,面对“鸣桫佛子”胡凉那指着鼻子、夹杂着推诿与怨愤的连番喝骂,屏风之后,阴影之中的识贤,却如同枯坐的老僧,又如亘古不变的深潭,没有流露出丝毫愤怒的波动。

他甚至没有改变盘坐的姿势,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紊乱一分。只是,用那带着奇特磁性、却平静得可怕的嗓音,清晰地,缓缓接了一句。

“佛子息怒,是贫僧,多言了。”

声音不高,却瞬间让书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凝。

那份在如此直接指责与辱骂下仍能保持着近乎冷酷的隐忍,那种深不见底、难以揣测的城府,让你透过神念“看”向屏风后那道灰色身影的目光,不由得再次凝聚、审视,心中的危险评估无声无息地又拔高了一个层次。

看来,这个始终藏身幕后、连丁明蓉都对其颇为忌惮的识贤和尚,其危险与难缠的程度,远比那个志大才疏、刚愎自用、一切都写在脸上的“鸣桫佛子”,要高出太多。

今夜若要收网,此人,才是真正需要全力应对、甚至可能需要付出些代价的劲敌。

书房内,那因胡凉的暴怒而凝滞的紧张气氛,透过神念传递过来。一个色厉内荏、志大才疏、将个人野心与恐惧混杂在一起、试图走捷径绑定官府的“佛子”;一个隐忍狠辣、心机深沉、修为更高却暂时隐于幕后的“坛主”;再加上一个看似恭敬、实则可能心怀鬼胎的联络人澄心。

这真是一个……完美的内讧组合。矛盾已然公开,信任荡然无存,各自打着算盘。

现在动手,以你之力,配合可能调动的外部力量,固然有很大把握将他们一网打尽,尤其识贤的出现,更值得立刻收网。但那样,未免太过无趣,也可能会错过许多有趣的信息,甚至可能逼得他们狗急跳墙,毁掉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所以你决定,再给这场内部已然裂隙丛生的好戏,添上一把干柴,让这矛盾的火,烧得更旺些。你要让这些自作聪明的鱼儿,在猜忌与恐慌的泥潭里,再多扑腾一会儿,让他们自己将更多的秘密、更多的人、更多的联系暴露出来。

你心念微动,体内那浩瀚如海、精纯凝练的灵力悄然流转,【神之权柄】的异世界力量被引动。你并指如剑,在虚空中看似随意地凌空轻点数下。三道比尘埃还要细微、比月光更加虚无的灵力印记,如同三只拥有自我意识的透明灵蝶,自你指尖悄然溢出,无声无息地穿透厚重的屋顶瓦片、椽木与砖石,没有引起宅院内任何警戒气机的反应,分别烙印在了——宅院那扇黑漆大门内侧的门楣之上、书房那根主梁不起眼的接榫角落、以及后院那口供应全院用水、看似普通的青石井沿内侧。

这三道印记,无形无质,不散逸任何灵力波动,除非有同样达到“陆地神仙”境界、且精擅神魂探测之法的强者,以神念一寸寸细细扫描,否则,绝无可能被发现。而它们,将成为你布下的、永不迷航的灯塔。无论这宅院中人逃往何处,无论他们使用何种遁术、易容术,只要他们还在这三道印记的感应范围内,都将如同黑夜中的萤火,在你的神念感知中清晰显现。

做完这一切,你未再有丝毫留恋。

今夜的目的已然超额达成——确认了“鸣桫佛子”的真身与巢穴,更发现了意外之喜“识贤”的踪迹,并布下了追踪印记。身形如轻烟般一晃,【地·幻影迷踪步】催动到极致,你已融入沉沉的夜色,如同来时一般,沿着原路,悄无声息地返回,未在空气中留下一丝痕迹。

陌尘寺,那间专为你准备的贵客禅房。

当你如同真正的幽灵般,从原路那扇未关的窗户飘然而入,再次躺回那张冰冷坚硬的床榻上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般的青灰色。寺内远处隐约传来了早起僧人洒扫庭院的声音,窸窸窣窣,更衬得周遭寂静。

你闭上眼睛,调整内息,下一秒,那熟悉而富有节奏的雷鸣般粗重鼾声,再次准时地、响亮地响彻了整个独立小院,甚至传到了院外,惊起了檐下栖息的几只麻雀。你,继续完美地扮演着那个“舟车劳顿、睡得跟死猪一样沉”的纨绔子弟,杨公子。

而你的神念,却早已再次跨越了数里之遥的空间阻隔,如同一个拥有“上帝视角”的、虚无缥缈又无所不在的幽灵,重新降临在了城南那座杀机四伏、此刻却显得异常平静的宅院上空。那三道灵力印记如同三只安静的眼睛,为你持续传递着那里最细微的波动。

在你“离开”之后,那间书房内,压抑紧绷到极点的气氛,终于因为你的“离去”和胡凉情绪的积累,而彻底爆发了。

“识贤!”

鸣桫佛子,猛地一掌拍在坚实的书案上,震得笔筒跳动,茶杯倾倒,茶水横流。他霍然起身,那张俊朗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与一种被下属质疑权威的羞辱感,而扭曲得有些狰狞可怖。

他戟指屏风后,那个始终盘膝而坐、如同泥塑木雕的身影,破口大骂,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刺耳,在寂静的凌晨时分格外清晰。

“你竟敢!你竟敢指责我利令智昏?!你竟敢说我对那李家小姐下咒,是自寻死路?!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在京城败逃的丧家之犬,也配来指责本佛子的方略?!”

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积压的恐惧、憋闷、对前途未卜的焦虑,全部倾泻到眼前这个看似恭顺、实则让他感到莫名压力的同门身上。

“我告诉你!你识贤,活了七八十年,我看是活到狗身上去了!一点胆色魄力都没有,只会龟缩在后面耍弄些阴谋诡计,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胡凉的声音越来越高,充满了被戳穿心思后的恼羞成怒与竭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威严。

“你还有脸,提京城的事?!当初,是谁,在总坛拍着胸脯,向‘现世真佛’保证,说京城防卫空虚,内应可靠,计划万无一失?!是你!识贤!”

“是谁,自作主张,派了慧痴那个眼高手低的废物,去摸女皇帝和那个该死的男皇后的底细?!结果呢?人家直接将计就计,在皇宫里布下了天罗地网,引诱我教四大明王入宫,去劫持什么狗屁皇子公主!”

胡凉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眼神中充满了怨毒与后怕。

“我师父,大日明王法澄,至今一去不回,生死未卜!连同其他三位明王,全都杳无音信!这笔账,怎么算?!”

“啊?!这都是你,和丁明蓉那个自以为是的贱人,一心只想走捷径,染指人家的皇子皇女,结果两个废物凑一起,计划不周,行事不密,打草惊蛇所致!是你们害了我师父!”

他猛地喘了口气,似乎想起了更大的愤怒源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还有那‘现世真佛’恒空!我看他是老糊涂了!不知道是听了你们这群小人的什么谗言,吃了什么迷魂药!非要放弃从我们四个现任‘佛子’中,另立接班人的稳妥计划,去异想天开,抢人家女皇帝的孩子来做所谓的‘佛子’!搞得天下震动,朝廷想不全力追剿我们都不行!”

“这背后,还不是你们这群野心勃勃、想要从龙立功的家伙,在拼命撺掇、鼓动的吗?!现在好了!玩脱了!大家一起完蛋!”

“现在好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的青筋都迸现出来。

“朝廷的态度,暧昧不明,目的成谜!我们在西河府,两眼一抹黑,连一个够分量、也能用得上的内应都没有!我不抓住这个机会,设法傍上知府李休之这条线,拿到官府的第一手消息,我们怎么可能在这西河府长期立足?!”

“光靠一个半公开的【陌尘寺】当幌子吗?那有什么用!一旦有风吹草动,那就是第一个被端掉的靶子!”

“我,鸣桫佛子胡凉,不设法弄一个知府女婿的身份当护身符,难道还要继续用‘李玄’那个酒肉少爷的假身份,在城里像没头苍蝇一样抓瞎,坐等朝廷不知道哪天就派来的高手找上门来等死吗?!”

他猛地捶了一下胸口,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急与委屈。

“我在抚夷县……我在老家还有过门才两三年的老婆和刚满周岁的孩子!现在都不敢带着她们一起逃!整天提心吊胆,生怕牵连到她们!这还不是拜你们所赐!拜你们京城那场愚蠢的行动所赐!”

一番歇斯底里、近乎癫狂的咆哮,将他内心的恐惧、对现状的愤怒、对高层决策的怨怼、对自身处境的担忧,以及那色厉内荏、试图抓住救命稻草的本质,暴露得淋漓尽致。

更重要的,是他在情绪失控下,将“大乘太古门”内部那错综复杂的派系斗争,和高层之间那不可调和的矛盾与推诿,赤裸裸地展现在了你的面前。

原来,袭击皇宫、劫持皇子的计划,在“大乘太古门”内也并非铁板一块,并非所有高层都同意。他们内部,也分成了以“现世真佛”鲍意迁和四大明王为首、意图行险搏取更大利益的“激进派”。

和以胡凉这些现任“佛子”(或许还要加上他口中未明言,但可能持类似观点的“赤珠佛母”潘舜依)为代表、倾向于稳妥发展、巩固现有势力的“保守派”。

而识贤,以及那个早已被你和皇帝老婆以体面赐死为代价,换取其可靠口供的“十生菩萨”丁明蓉,则是这场惊天豪赌中,具体策划与执行的“操盘手”。

现在,赌局惨败,赌注损失惨重,自然就到了互相推诿、甩锅、指责的时候了。

面对胡凉那夹杂着辱骂、翻旧账、推卸责任的癫狂输出,屏风后的识贤,始终一言不发,静如枯木。直到胡凉骂得口干舌燥,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重新坐回椅子上,抓起冷茶灌了一口。

他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一直低垂的眼眸睁开时,并无精光四射,反而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些空洞,但深处,却闪过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寒刺骨的阴冷杀机,如同毒蛇在发起致命一击前收缩的瞳孔。

但他开口的语气,却依旧平静得可怕,甚至比之前更加没有波澜,仿佛刚才那一番疾风骤雨般的辱骂,只是拂过山石的微风。

“佛子,骂完了吗?”

他缓缓问道,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书房内所有的余响。

“骂完了,就请听贫僧一言。”

“第一,”他语调平稳,如同陈述事实,“京城之事,非我一人之过,更非贫僧与丁明蓉所能独力承担。”

“‘圣莲佛子’为图博取真佛欢心的贪功冒进,急于表现;四大明王的刚愎自用,轻视敌手,孤身突入皇宫,以至失手覆灭;乃至总坛某些人对朝廷反应的速度与力度的严重误判,皆是败因。这个责任,贫僧可以担一部分,但不能,也绝不会全由贫僧来担。佛子若要将令师失踪之痛全数归咎于贫僧,未免有失偏颇。”

“第二,”他继续道,声音依旧毫无起伏,“贫僧承认,对佛子执意对那李月华施加‘情牵一念’,持保留意见。并非不信任佛子的手段,或是质疑此计长远之利。而是——”

“时机不对。我等初来西河府,根基未稳,知府李休之并非庸碌之辈,其女昏迷、疯癫月余忽然被这来历不明,未露身份的‘少年神医’所救,本就惹人注目。此时行此险招,稍有不慎,便是打草惊蛇,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我们身上。”

“我等逃之西河之地,行事之时,理应以‘稳’字为先,徐徐图之。贫僧只是建议暂缓,并非反对。”

“第三,”识贤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凝重,语速也略微加快,显示出此事在他心中的分量,“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似乎在侧耳倾听四周那无形的寂静。

“就在刚才,大约半个时辰前,佛子与那澄心交谈之时,贫僧于入定中,隐隐感觉到,有一股……极为隐晦,却又强大到令贫僧心悸的神念波动,极其短暂地扫过了这座宅院。”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但贫僧以神魂起誓,绝非错觉。那神念之凝练浩瀚,如渊如海,绝非寻常玄阶、地阶高手所能拥有。我们,很可能已经被某位……真正深不可测的高手,盯上了。”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一瓢冰水。

刚刚还因愤怒而脸色涨红、喘着粗气的胡凉,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无比!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身,眼中那丝阴鸷与自负被一种巨大的惊恐所取代,瞳孔骤然收缩。

胡凉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斥责识贤危言耸听,但看到屏风后那道依旧沉稳如山的身影,想到对方那深不可测的修为与向来精准的判断,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阵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识贤的发现倒是令你感到意外,一个地阶大圆满,半步天阶的高手,居然能略微感受到【神之权柄】加持下的神念探查。你静静地在十几里之外的陌尘寺禅房躺着,等待着下文。

识贤能感知的神念探查而色不变,说明他不能确定你的身份,你惊异之余,倒是很想看看这个老谋深算的老和尚会做出怎样的判断。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只有烛火,偶尔不安地跳动一下,将两人变幻不定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拉长。

识贤那一句冰冷而凝重的话语,如同一盆取自千年寒潭深处、混合着碎冰的冰水,从胡凉的头顶猛地浇下。那刺骨的寒意并非仅仅作用于体肤,更直透骨髓,深入脏腑,瞬间便浇灭了他因愤怒、恐惧与不甘而升腾起的、那点虚张声势的嚣张气焰,只余下从心底最深处窜起、难以抑制的恐慌。

书房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凝固到了极点,仿佛连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停止了运动,烛火的光晕也变得僵硬。

先前的暴怒与斥骂,瞬间转为一种令人窒息寂静。

“你……你说什么?”

胡凉的声音干涩而沙哑,仿佛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每个字都挤得异常艰难。

他毕竟是“大乘太古门”耗费资源、按照一定标准培养出的“佛子”之一,虽然心性修为远不如屏风后那个老怪物识贤那般沉稳如山、深不可测,但在最初的震惊与恐慌过后,残存的理智与多年训练的本能,还是让他强行将几乎要溃散的心神收拢了少许。

胡凉勉强“镇定”下来——如果那惨白的脸色、额角滚滚而下的冷汗、以及微微颤抖的手指也能算作镇定的话。

他一双因暴怒和恐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要将屏风烧穿一般,死死盯着屏风后那个模糊不清、却散发着无形压力的灰色身影,用尽力气厉声喝问,试图在言语中找到一丝破绽,一丝希望:

“识贤……识贤师叔,你确定?!会不会是……是你近日练那【地·血神经】出了什么岔子,心神不稳,感觉错了?!”

他惊慌之下,连识贤的称呼都加上了辈分,内心中多么希望识贤只是感知有误,多么希望这只是虚惊一场。

然而,屏风后的识贤,连姿势都未曾改变一丝,只是极其肯定地缓缓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贫僧的【地·血神经】——”

识贤的声音依旧平稳,不起波澜,但其中蕴含的肯定意味,却比任何高声辩解都更具说服力。

“乃是本教传承之中,最为顶尖、也最为诡谲难练的魔道功法之一。此法专修气血神魂,对于杀意、敌意、以及各类精神波动的感知,远超寻常内功心法,敏锐近乎本能。”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回忆那稍纵即逝的感觉:

“那股神念,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深宵独坐时产生的恍惚错觉。但其强度,其凝练纯粹的‘质地’……”

他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最终吐出冰冷的判断:

“绝非你我眼下之境,所能抗衡,甚至……难以理解。”

识贤顿了顿,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在压下自己心中同样翻涌的惊悸。

书房内烛火跳动了一下,将他被屏风放大的、微微晃动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对方——”

他最终,用一种确认的语气,缓缓补上了后半句:

“至少是,天阶宗师级别的人物。甚至……可能更高。”

“更高”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时,音量并未加大,却仿佛化作了两柄无形无质、却重逾千钧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胡凉的心口上!

天阶宗师……甚至之上……那是什么概念?

是传说中足以开宗立派、雄踞一方、名动天下的武道大宗师?

是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接近陆地神仙般的人物?

还是……朝廷之中,那些深藏不露、专司处理“非凡”事务的恐怖存在?

无论哪一种,都绝非他胡凉,甚至加上屏风后的识贤,所能轻易招惹的。一旦被这等人物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胡凉不敢再想下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定格在一种失去血色的惨灰上。额头上豆大的冷汗,再也控制不住,滚滚而下,滑过抽搐的嘴角,滴落在地面的地毯上,晕开深色的湿痕。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而远在几里之外,陌尘寺那间简陋客房内,看似沉睡的你,通过那三道灵力印记与自身浩瀚神念构建的、单向透明的链接,将书房内这瞬息万变的情绪、精彩绝伦的对话与反应,尽收“眼底”。

你有些好笑。

这个识贤和尚,感知倒是出乎意料地敏锐,竟然真的在那一瞬间,察觉到了你神念扫过时那微不足道、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细微涟漪。这份灵觉,确实配得上他修炼的诡异功法与“血衣沙弥”的名头。

只可惜,他的境界,终究是差得太远了。

如同井底之蛙,能感觉到天空偶尔掠过的飞鸟投下的阴影,却永远无法理解天空的广阔与飞鸟的轨迹。

他能模糊地感知到你那“一闪而逝”的神念余波所带来、源自生命层次差距的天然压迫感,却根本无法察觉到,那三道早已如同最细微的烙印,深深印刻在他们巢穴大门、房梁、井沿之上的【神之权柄】印记。

这印记源自异界生物索拉里斯的精神污染本质,与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截然不同,即便此方世界的天阶高手乃至传说中的神阶存在,若无特殊际遇(如接受蒙州刀家后山那所谓的“神血”,被授予相应权能),也绝难探知。

这就意味着,无论他们此刻如何惊惶猜度,如何谋划对策,如何自以为得计地挣扎,从你布下印记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已永远处于你这“猎人”单向透明的绝对监控之下。他们的一切秘密,一切行动,一切自以为是的“聪明”,对你而言,都如同掌上观纹,无所遁形。

书房内,胡凉在极度的恐惧与冰寒中,大脑开始了近乎疯狂的飞速运转,试图在绝境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可以应对的“敌人”。

他第一个本能升起的念头,就是立刻逃离!放弃这座宅院,放弃西河府的一切,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用最快的速度、最隐秘的方式,逃得越远越好!

但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自己狠狠地否决了。

识贤说得对,被这种级别、灵觉又如此敏锐的高手盯上,盲目地逃跑,恐怕死得最快。对方若真有恶意,恐怕自己刚出城门,甚至刚有异动,便会迎来雷霆一击。

逃,是下下之策,是取死之道。

那么,敌人是谁?目的是什么?

是朝廷终于查到了线索,派来的顶尖高手?

是锦衣卫?还是缉捕司“六扇门”那些神出鬼没的煞星?

可是,为何没有大军围困,只是神念扫视?

是警告?是确认?还是另有图谋?

或者是教内其他几个与他素有龃龉、竞争“佛子”之位的对头,不知从何处请来了绝顶高手,想要暗中除掉他,剪除竞争对手?

这倒有可能,教内倾轧向来残酷。但请动宗师级以上的人物,代价非同小可,而且如此明目张胆地用神念扫视,不似暗杀风格。

一个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闪过,又被他凭借有限的线索和巨大的恐惧一一否决。混乱与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突然,仿佛黑暗中划过一道闪电,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离奇,但细细想来,又似乎隐隐符合某些疑点的可能性,猛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这念头如此突兀,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合理”,让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死灰的眼神中,骤然迸发出一种病态的光芒。有些迟疑地,又带着几分试探和急迫,对着屏风后的识贤说道:

“识贤……识贤师叔……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吞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

“会不会是……陌尘寺里,那个姓杨的纨绔子弟?那个……外地来的……杨公子?”

这个猜测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似乎也被自己这大胆的联想惊到了。

但紧接着,仿佛为了说服自己,也为了说服识贤,他立刻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思维“豁然开朗”,将之前零散的疑点迅速串联起来,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根据澄心回来……不是汇报说,他来历不明,口音是外地,面容似乎也不是本地熟客的,出手阔绰得不像话,言行跋扈,而且……最重要的是,澄心说他摸不透那家伙的功力深浅!”

胡凉语速加快,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一个真正的纨绔废物,怎么可能让澄心这种玄阶大圆满的高手都‘摸不透’?除非……他的修为,远在澄心之上!甚至……在我们之上!所以他才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伪装得那么天衣无缝!”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一个即将破解惊天谜案的神探,在抽丝剥茧。

“而且,你仔细想想!他昨天在寺里,大白天的,睡得跟头死猪一样,那呼噜声震天响,几乎整个后院都能听见!这正常吗?”

“一个初来乍到、又刚刚‘调戏’知府家眷未果的纨绔,心里能没有一点忐忑?能睡得那么死,那么沉?除非……他根本就是有恃无恐!那呼噜声,说不定就是装出来的!”

“最关键的一点!”

胡凉猛地一击掌,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得意神色。

“识贤……师叔,你感知到的那股可怕的神念,出现的时间,是不是就在那家伙‘熟睡’之后不久?地点,是不是也大致覆盖了这片区域?有没有可能,那股神念根本就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或者说,根本就是他——那个杨仪,自己发出来的!他伪装睡觉,实则是在用神念探查四周,寻找我们的踪迹!结果不小心,被你敏锐地感知到了一丝!”

一番他自认为“缜密”无比、实则漏洞百出、却又在某些关键点上“歪打正着”的推理下来,胡凉甚至开始有些佩服起自己的“聪明才智”和“敏锐直觉”了。恐惧似乎被这种“识破敌人伪装”的成就感冲淡了些许,他仿佛重新掌握了一丝主动权。

屏风后的识贤,在听完胡凉这番夹杂着臆测、联想和部分事实的混乱分析后,罕见地没有立刻反驳或赞同,而是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他那双隐藏在阴影中、阴冷如毒蛇的眸子,缓缓睁开,其中精光反复闪烁,显然,他也在凭借更丰富的老辣经验与更沉稳的心性,飞速地分析、权衡着这种可能性。

许久之后。

就在胡凉脸上的得意之色快要维持不住,重新被焦躁取代时,识贤才用一种比之前更加凝重的语调,缓缓开口说道:“佛子,你所言……并非,完全没有一丝可能。”

他承认了这种可能性的存在,这无疑给了胡凉巨大的鼓舞。

“一个能睡得跟死猪一样沉、鼾声如雷的纨绔子弟……”

识贤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分析最危险的毒蛇:

“若这一切皆是精心伪装的表象,那么此人的心机之深沉,演技之精湛,对自己情绪与身体控制的精准程度,就太过可怕了。”

他略微停顿,似乎也在消化这个推断带来的寒意。

“可怕到了……”识贤最终,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语气,补充道,“甚至,连贫僧,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得到了识贤这位向来眼高于顶、修为深湛的老怪物的“认可”与“同感”,胡凉的脸上,顿时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得意与亢奋神色,仿佛自己真的已经将那隐藏极深的“绝顶高手”彻底看穿、揪到了阳光下一般。

恐惧进一步被这种“掌控感”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于验证、甚至想要“将计就计”的冲动。

他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用带着兴奋与狠厉的语气说道: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试探他一下!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在装神弄鬼,到底是何方神圣!如果他真是那个高手……我们也好早做打算!”

他没说“早做打算”是逃跑还是别的,但眼神中的厉色说明了一切。

识贤,再次沉吟了片刻。

这一次,他思考的时间短了一些。显然,胡凉的推论虽然粗糙,但结合那神秘的神念与陌尘寺中“杨公子”身上确实存在的疑点,足以让他这位谨慎的老怪物也认为有必要进行试探。

与其被动猜测,不如主动出击,引蛇出洞。

“可以。”

识贤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做出了决定。

“此事,就交由佛子,全权筹划处理。”

他将“试探”的任务交给了胡凉,既是因为此事由胡凉提出,也是想看看这位“佛子”的能力,或许,还有一丝让他去碰碰钉子、承担风险的意思。

“贫僧嘛……”

识贤补充道,声音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但话语的分量却丝毫未减。

“会隐匿在侧,全力配合,见机行事。”

陌尘寺,客房。

躺在硬板床榻上、维持着均匀呼吸与雷鸣鼾声的你,通过神念“听”着他们那自以为得计、步步推演、最终将怀疑重心锁定在你这个“纨绔公子”身上的对话,终于,忍不住在灵台深处,“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当然,这笑声无声无息,只存在于你的意念流转之间,未曾惊动窗外一片落叶。

你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傻懵懂、沉浸在黑甜乡里的沉睡模样,甚至,还恰到好处地配合着翻了个身,含糊地咂吧了几下嘴,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咕哝,仿佛在梦里吃到了什么难得的美味,将“草包纨绔”的睡相演绎得淋漓尽致。

只是,在你那无人能窥见的深邃双眸深处,一抹愉悦而冰冷的玩味弧度,悄然勾勒。

“呵呵。”

你在心中低语,带着一丝俯瞰蝼蚁挣扎的漠然兴味。

“尽管来好了。”

“我,等着。”

《风云际会:杨仪传》— 饲养员同志 著。本章节 第715章 歪打正着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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