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余下的时光,你“睡”得是真正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那刻意控制力道与频率、却又显得无比“自然”的粗重鼾声,如同夏日午后的闷雷,又似拉坏了的破风箱,在陌尘寺这处清幽僻静的贵客禅院中,顽固地、持续不断地回荡、冲撞,穿透不甚隔音的板壁,惊扰着院外偶尔路过的小沙弥的清梦,也将“杨公子宿醉酣眠”的印象,牢牢刻在了所有可能关注此处的耳目心中。
直到日头高高挂起,接近巳时,冬日柔和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的格子,明晃晃地、毫无遮挡地晒到了你搭在薄被外的屁股上。
你才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到了一般,浑身一个激灵,猛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带倒床边的矮凳。
你顶着一头睡成鸟窝般的乱发,发间还粘着两根草屑(床上枕头里填充的干草),用力揉着一双布满了血丝、惺忪肿胀的睡眼,张大嘴巴,打了一个惊天动地、足以让屋檐尘土簌簌落下的长长哈欠,口水差点流到胸前衣襟上。
然后,你才像是魂游天外刚刚归位,眼神茫然地四下瞟了瞟,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哝声,晃晃悠悠、脚步虚浮地,踢踏着鞋子,走出了客房房门。
庭院里,晨曦早已散去,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昨日那个负责“看守”你的知客僧澄安,此刻正盘膝坐在院中那棵颇有年头的老树下,双手合十,闭目默诵着经文,嘴唇微微翕动,一副宝相庄严、心无旁骛的入定模样。
听到你那毫不掩饰、带着起床气的动静,他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眸子深处,极其迅速地掠过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厌烦与鄙夷,但立刻又被惯常的淡漠所覆盖。
你却像是根本没看见他,或者说,完全没把一个“秃驴”放在眼里。直接站在屋檐下,旁若无人地伸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懒腰,双臂尽力向后舒展,几乎要听到骨骼不堪重负的“咔吧”轻响,腰身扭动,将一夜酣睡后的“舒坦”与“惫懒”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后,你冲着树下的澄安,用刚睡醒带着鼻音和不满的嗓音,大咧咧地喊道:
“喂!那边那个秃……和尚!别念你那叽里咕噜、狗屁不通的经了!吵得本公子脑仁疼!”
你用力掏了掏耳朵,仿佛真被他的诵经声烦到了,继续嚷嚷:“本公子饿了!前胸贴后背了!快去,给本公子弄点吃的来!要快!耽误了本公子用膳,小心我拆了你们这破庙的斋堂!”
澄安双手缓缓放下,合十置于胸前,眼帘低垂,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杨施主,寺内戒律,此刻已过斋时。且本寺乃清净之地,只备粗茶淡饭、时令斋菜,并无荤腥,恐怕不合施主口味。”
“斋饭就斋饭!淡饭就淡饭!”
你一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苍蝇,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有得吃就行!总比饿死强!快去快去!磨磨蹭蹭的,你们这些和尚是不是都属王八的?想饿死本公子吗?!”
你一边不耐烦地催促,一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猛地一拍大腿,继续大声地、毫无顾忌地抱怨道:
“他妈的,吃饱了,本少爷就得赶紧进城去了!这破庙,清汤寡水的,除了那几个泥胎塑像做得大了点、吓人了点,后山的景色看着还算雅致,睡觉嘛……倒也他妈的挺清净,没人吵。”
你说到“清净”时,还特意瞥了一眼澄安,撇了撇嘴,满脸的嫌弃。
“可是!”你话锋一转,音量再次拔高,充满了愤愤不平,“连个模样周正点、会来事儿的小丫头都没有!晚上连个暖床的都没有!真他妈的,没劲透了!早知道这么无聊,本公子才不来这鬼地方!”
澄安那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靠近耳根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他终究是迎来送往惯了的知客僧,修养功夫十分到位,强行压下了心头那翻涌的厌恶与一丝被冒犯的怒意。只是再次低垂眉眼,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施主请稍候。” 便不再多言,起身,迈着看似平稳、实则比平时略快几分的步子,朝着斋堂的方向走去,僧袍下摆带起轻微的尘土。
看着他那略显不耐、透着一股子隐忍怒气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你心中,冷笑不已。
很快,一份简单的斋饭便被一名低着头、不敢看你的小沙弥诚惶诚恐地送了进来:一碗冒着热气、略显粗糙的粟米饭,一碟清炒青菜,一碟腌萝卜,一碗飘着几点油星的豆腐汤。简陋得堪称寒酸,远不及昨日在斋堂提供的素肉素酒。
你却像是饿了八辈子、刚从牢里放出来的难民一般,眼睛放光,也顾不上什么用筷礼仪、细嚼慢咽,直接端起那碗米饭,抄起筷子,风卷残云,狼吞虎咽。
吃饭的声音吧唧作响,青菜塞了满嘴,腌萝卜嚼得咯吱咯吱,汤汁喝得呼噜呼噜,那饿死鬼投胎般的粗鲁吃相,看得一旁伺候的小沙弥目瞪口呆,嘴角抽搐,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三下五除二,将桌上所有饭菜扫荡一空,连豆腐汤都喝得一滴不剩。你这才满意地打了个异常响亮、带着饱嗝的嗝,随手从怀里掏出一锭约莫五两的银子,看也不看,“啪”地一声丢在空空如也的饭桌上,抹了抹油光发亮的嘴唇,便大摇大摆、头也不回地朝着寺庙外走去,仿佛多留一刻都嫌晦气。
你的目标,明确得不能再明确——西河府城最繁华、最纸醉金迷的销金窟,听花阁!
你就是要用这种最高调、最张扬、最符合“人傻钱多速来”形象的愚蠢方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那些躲在暗处、自以为得计的老鼠:
我,杨公子,就是一个彻头彻尾、如假包换、胸无点墨、只知享乐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绝世凯子!冤大头!
快来啊!快来算计我啊!
本公子有的是钱,正愁没地方花呢!
听花阁。
作为西河府,乃至辐射周边数府之地都排得上名号的顶级青楼楚馆,这里的奢华靡费,足以让任何初来乍到、未曾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头晕目眩,不知所措。
高达三层的朱漆楼宇,飞檐斗拱,描金绘彩,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与周围朴素的民居商铺形成鲜明对比。尚未入夜,楼前已悬挂起一串串精致的琉璃灯笼。
空气中,早早便弥漫开一股浓郁的、甜腻得有些发齁的混合香气——那是名贵的龙涎香、女儿香,混杂着脂粉气、酒气,以及食物与人体温交织形成、某种特有的靡靡之味,尚未进门,便已熏人欲醉。
穿着轻薄艳丽纱裙、露出大片雪白肌肤的莺莺燕燕,或倚栏巧笑,或穿梭迎客,娇声软语,眼波流转。隐约可闻的丝竹管弦之声从楼内飘出,时而婉转,时而激昂。门口迎来送往的龟公,个个眼尖嘴滑,脸上堆着仿佛喷枪焊上去的职业化谄媚笑容。
你,就像是一个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从某个穷乡僻壤突然继承了万贯家财的土财主,一脚踏入那扇珠光宝气的大门,便被眼前这活色生香、金碧辉煌的景象,惊得猛地刹住脚步,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魂儿都被勾走了,连口水差点流出来都忘了擦。
一个早就练就火眼金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瘦高龟公,立刻如同闻到腥味的猫儿,满脸堆着能腻死人的笑容,弓着腰,小碎步急急迎了上来,声音尖细而热情:
“哎呦喂!这位公子爷!面生得很呐!气度不凡,贵气逼人!肯定是第一次光临我们听花阁吧?快请进,快请进!外面风大,仔细着了凉!”
你仿佛这才被他的声音惊醒,回过神来,先是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然后,努力挺了挺其实并不需要挺的胸膛,竭力想摆出一副“老子见过大世面”的架势,却又因为底气不足而显得有几分滑稽。
你学着那些戏文里和道听途说中纨绔子弟的模样,故意清了清嗓子,然后,做出一副“老子有钱”的豪横姿态,猛地从怀里贴身内袋,掏出一沓面额最小的也是百两的厚厚银票,在龟公灼热的目光注视下,用手指将其弹得“啪啪”作响,然后重重拍在身旁一张精致小几上!
“少废话!”
你故意粗着嗓子,学着豪客的腔调,但声音里的那丝虚浮和刻意,却瞒不过明眼人。
“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最好的菜!都给本公子,端上来!”
“还有!”
你大手一挥,指向楼内那些影影绰绰的曼妙身影,声音又拔高了几度,带着不容置疑的“豪气”:
“把你们这儿,最漂亮的姑娘!曲子唱得最好的,舞跳得最妙的,会说话的,会来事儿的!统统都给本公子,叫过来!本公子今天,要包场子!高兴!”
那龟公的目光,自你掏出那沓银票起,就死死粘在了上面,再也没移开过。粗略一看,那厚度,那面额,至少价值数千两雪花银!足够把听花楼这种州府青楼直接买下大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从职业化的谄媚,升级为发自肺腑、近乎狂喜的谄媚,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好嘞!好嘞!公子爷!您真是……真是豪气干云!仗义无双!您就放一百个心,瞧好吧!保准让您,宾至如归,乐不思蜀,流连忘返!”
很快,在龟公和老鸨前呼后拥的谄媚引导下,你被众星捧月般请进了听花阁最顶级、平日只接待真正豪商巨贾或达官贵人的包厢——“揽月轩”。
包厢极大,铺设着厚软的羊毛地毯,四壁悬挂仿着名家所作的字画,多宝阁上陈设古玩玉器,正中一张巨大的圆桌,足以坐下二十人。临街是一排精美的雕花长窗,挂着轻纱帷幔,既保证了私密,又不妨碍欣赏街景。
你刚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各种叫得上名号的山珍海味,便如同流水一般,被穿着统一服饰的俊俏小厮们,鱼贯送入。蒸羊羔、烧子鹅、鹿尾酿、烤乳猪……许多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珍馐,琳琅满目,摆满了整张桌子,浓郁的香气几乎凝成实质。
而更夸张、更引人注目的,还在后面。
在你“不差钱”、“就要最好的”的强烈要求,以及那沓银票无声的威力下,听花阁那位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老鸨,竟然真的使出了浑身解数,将楼里此刻没有客人、能叫得上名号、各有擅长的十几位当红花魁,全都请到了你的“揽月轩”!
一时间,包厢内香风阵阵,环佩叮当。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的佳人们,穿着最华美的衣裙,梳着最时兴的发髻,佩戴着最闪亮的首饰,如同穿花蝴蝶般,娇笑着,软语着,将你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有的手执银壶,为你斟满琥珀色的美酒,玉手轻颤,眼波含情;有的伸出纤纤玉指,为你布菜,轻声介绍菜名典故,吐气如兰;有的半跪在你身侧,握着小巧的玉锤,为你轻轻捶腿,力道恰到好处;还有的干脆依偎在你另一边,饱满的胸脯似有若无地蹭着你的手臂,在你耳边呵着热气,用最酥软的声音说着最撩人的情话。
你,左拥右抱,身体陷在柔软的锦垫里,被那几乎令人窒息的浓郁脂粉气,和周围一具具温软柔腻、散发着热力的娇躯紧紧包裹着,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飘飘欲仙、乐在其中的迷醉表情。
你大声地、肆无忌惮地笑着,笑声粗嘎;大口地、毫无风度地喝着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也毫不在意;一双大手,更是毫不客气、带着明显的侵略性,在身旁几位最大胆、最妖娆的花魁那丰满起伏的身体上肆意游走,揉捏,引来阵阵欲拒还迎的娇嗔与媚笑。
将一个被酒色财气泡透了、急不可耐的“色中饿鬼”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淋漓尽致。
整个听花阁,都因为你这场前所未有的“豪举”和“包场”行为而轰动了。不仅是楼内的姑娘、龟公、小厮,连其他包厢的客人,乃至路过楼外的行人,都忍不住将或羡慕、或嫉妒、或鄙夷不屑、或纯粹好奇探究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了“揽月轩”那扇紧闭着、却仿佛透出无尽奢靡之光的大门方向。
而你,在享受着这极致纸醉金迷、放浪形骸的同时,你那浩瀚如海、精微如丝的神念,却早已如同最精密的无形蛛网,悄无声息地弥漫开去,将整个听花阁三楼,尤其是“揽月轩”周边数十丈的范围,都笼罩在了绝对掌控之下。
你清晰地“感知”到,在这片喧嚣与欲望的沼泽中,至少有四道,带着明显审视、探究、以及冰冷隐晦杀意的视线,正牢牢地、如同跗骨之蛆般,锁定着你所在的包厢,锁定着你的一举一动。
一个,是伪装成普通富商、坐在斜对面包厢自斟自饮的紫袍中年汉子,他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饮酒时目光低垂,但注意力始终未曾离开“揽月轩”门口,呼吸悠长,内息沉凝,手始终虚按在腰间那柄看似装饰的短刀刀柄附近。
一个,是端着果盘酒水、在走廊来回穿梭伺候的灰衣小厮,他动作麻利,低眉顺眼,但每次经过“揽月轩”附近,眼神总会极其快速、不易察觉地扫过门缝、窗隙,耳朵微微颤动,显然在监听内里动静,其步伐节奏与心跳频率,也非寻常仆役。
还有一个,是坐在二楼栏杆旁、抱着一把琵琶、看似随意弹奏助兴的清秀歌姬,她指尖流淌出的乐音婉转,但她的心神,至少有七成,都凝聚在楼上的喧闹中心,你的身上。她的目光偶尔抬起,掠过“揽月轩”的窗户,冰冷而专注。
最后一道,则来自“揽月轩”内部,一个负责为你这桌传菜、始终垂手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绿衣丫鬟。她看似恭敬木讷,但每一次你与花魁调笑、每一次你大声嚷嚷、甚至每一次你酒杯与嘴唇接触的细微声响,都未能逃过她极其专注的聆听。她的呼吸几乎微不可闻,存在感降到最低,却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蜘蛛。
四人俱是玄阶中品以上,和澄心和尚一个水平的高手,而且明显都带着杀伐过后的血腥气,明显不是江湖上混口饭吃的普通武者。
鱼儿,不仅上钩了,而且来的不止一条。
你端起一杯斟满的美酒,在怀中花魁娇笑着的劝饮下,一饮而尽,然后,借着酒意,一把将身旁那个身材最为火爆、穿着也最大胆的艳红衣裙花魁,狠狠地拉入怀中,不顾她的轻微惊呼与其他女子的娇笑,当着满屋子人的面,低下头,带着浓烈的酒气,狠狠地吻了下去!
就在你与怀中那具丰腴火爆、几乎半裸的肉体吻得难舍难分,舌头纠缠,引得周围花魁们阵阵起哄娇笑,满室淫靡气息达到顶点时——
“吱呀——”
包厢那扇雕刻着繁复缠枝莲纹的厚重门扉,被从外面,带着一丝迟疑地轻轻推开了。
一股与这满室炽热、甜腻、淫靡气息格格不入的,清冷、干净,仿佛雪后松林、月下寒泉般的微凉气息,悄然无声地弥漫了进来。
这气息并不浓烈,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冲淡了包厢内那令人头晕的暖香与酒气,让所有嘈杂与娇笑都为之一滞。
你,有些不耐烦地、带着被打扰兴致的恼意抬起头,醉眼迷离、目光涣散地,顺着门开的缝隙,望了过去。
只见,听花阁那位老鸨,脸上堆着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甚至带着几分讨好与忐忑的笑容,正弓着身,小心翼翼地,领着一个新的女子,从门外缓缓走了进来。
这个女子,甫一现身,整个“揽月轩”内,那原本喧嚣鼎沸、淫靡热烈的气氛,都仿佛被投入冰块的沸水,瞬间为之一静,温度骤降。
就连那些早已见惯了各路美人、自诩阅人无数、心如铁石的花魁们,在目光触及来人的瞬间,眼中都不自觉地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艳、震撼,以及一抹迅速升起、源自本能的嫉妒与自惭形秽。她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整理了一下鬓发衣襟,仿佛在这人面前,自己瞬间变成了庸俗的泥土。
她,与周围这些环肥燕瘦、满身绫罗绸缎与廉价风情的庸脂俗粉,截然不同,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一袭素雅到极致、没有任何多余刺绣与装饰的月白色长裙,衣料是顶级的雪缎,柔顺地垂落,将她那玲珑有致、起伏曼妙的身段包裹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腰间仅以一根同色的丝绦松松系住,勾勒出不堪一握的纤腰。裙摆逶迤及地,行动间如流水拂过地面,不染尘埃。
不施粉黛的脸上,肌肤莹白如玉,在包厢内明亮的灯火下,仿佛泛着淡淡的光泽。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翘,唇色是天然的淡樱色。尤其是那双眼睛,清冷如高悬九天的孤月,深邃如不见底的寒潭,眸光流转间,仿佛能洗涤世间一切的污浊与欲望,让人不敢生出丝毫亵渎之心。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逆着门外廊道的光,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朦胧光晕。仿佛一朵于万丈红尘、污泥浊世之中,悄然独自绽放的雪莲花,圣洁,孤高,不染凡尘;又好似一位偶然迷路、误入这烟花之地的九天仙子,清冷,疏离,不食人间烟火。
圣洁,而,凛然不可侵犯。
老鸨,那张笑得如同风中残菊般、努力维持灿烂的脸上,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得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讨好。她对着你,几乎是躬身到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尖:
“公……公子爷!这位,这位是我们听花阁,新来的姑娘,花名‘画中仙’,本名叫……‘无瑕’。”
她特意强调了“新来的”和“无瑕”这个名字。
“她呀,性子是出了名的冷清,眼光更是高得没边儿!寻常的客人,别说一亲芳泽,就是花上百两银子,想听她弹奏一曲,那也是难如登天!多少人捧着金山银山来,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老鸨唾沫横飞地吹捧着,同时小心观察着你的脸色。
“可今日,不知是公子爷您的豪气干云、挥金如土传得太快,还是您这通身的气派太过耀眼,连我们‘无瑕’姑娘都惊动了!她听闻公子您在此,心中仰慕得紧,这才破了例,特地前来,想为您,单独弹奏一曲,以表敬意!”
你,醉眼朦胧地看着这位名叫“无瑕”的女子,那双原本涣散迷离的眸子深处,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眯,闪过一丝了然与冰冷的讥诮。
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是那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见到绝色便挪不开眼的浪荡模样,甚至嘴角的口水似乎又有流淌的趋势。
但你的神念,却早已如同最精密的探测仪器,在那女子踏入包厢的瞬间,便已无声无息地、如同微风般拂过她的全身,将她里里外外、从发梢到足尖,每一寸肌肤、每一条经脉、每一缕气息的流转,都“扫描”得清清楚楚。
果然。
在这副清冷如仙、不食人间烟火的绝美皮囊之下,隐藏着一股虽然被某种特殊法门极力收敛、压制、伪装,但却瞒不过你这等境界感知的,若有若无、偏于阴柔的佛门内力气息。其运行路数诡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与阴寒,绝非正统佛门心法。
【玄·梵音静心诀】,初窥门径。
你瞬间便辨识出这股内力的根底。这是一门颇为偏门、擅长宁神静心、辅助修炼,同时也带有一定迷惑、暗示心神效果的佛门功法。修炼者需保持心境澄澈,最忌情绪剧烈波动。
此女功力不算深厚,显然修炼时日尚短,或者并非主修,但根基扎得还算稳固,显然是经过了系统性的正经传授,非野路子可比。
但,那又如何?
在你这位已然半步踏出此界巅峰、半步陆地神仙的眼中,这点微末修为,与地上忙碌的蝼蚁,并无本质区别。弹指可灭。
不过,这也从侧面印证了你之前的判断,以及胡凉、识贤那伙人“试探”行动的迅速与“诚意”。
鱼儿,终于忍不住,咬钩了。
而且,对方派来的,还是一条无论姿色、气质、还是这身清冷孤高的“皮相”,都堪称顶级、足以让绝大多数男人产生强烈征服欲与破坏欲的“美人鱼”。至少,也得是个香主级别的骨干角色,绝非寻常探子。
“哦?是吗?”
你,故意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浓烈的酒气喷出,伸出油腻的手指,对着门口那清冷如月的身影,极其轻佻地,勾了勾,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敏感部位扫来扫去。
“那就让她,过来,弹给本公子听听。弹得好了,本公子,有赏!重重有赏!”
老鸨闻言,大喜过望,仿佛生怕你反悔,连忙对着僵立在门口的“无瑕”,拼命使眼色,低声道:
“无瑕,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呀!好好伺候这位公子爷!”
“无瑕”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自进门起便没有丝毫表情,仿佛戴着一张精工细作的玉雕面具。
此刻,面对你这充满侮辱性的轻佻手势与目光,她依旧眼神无波,只是对着你所在的方向,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欠了欠身,幅度小得仿佛只是衣衫被风吹动。
然后,便莲步轻移,裙裾微拂,如同踏着月光,缓缓走到了包厢内早已备好的一架桐木古琴前,姿态优雅地,缓缓坐下。
她,坐姿端正挺拔,背脊线条优美而直,脖颈如天鹅般修长。十指纤纤如玉,骨节匀称,轻轻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搭在了那色泽深沉的琴弦之上。那一瞬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气场以她为中心弥漫开,整个喧嚣的包厢,竟奇迹般地、再次安静了不少。
所有目光,无论男女,都身不由己地聚焦在了她的身上,聚焦在那双即将拨动琴弦的玉手之上。
“叮——”
一声,清脆如玉珠偶然坠入白玉盘,又似冰棱断裂于寂静雪谷的琴音,悠然响起,划破了短暂的寂静。
琴声,清冷而孤高,音色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旋律悠扬婉转,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哀愁与寂寥,仿佛秋夜寒潭倒映的孤月,仿佛深山林泉独自流淌的呜咽,轻易便能将人的心神,带入那月凉如水、万籁俱寂的深秋寒夜,勾起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惘与孤独。
就在这清冷琴音响起的瞬间。
你,靠在铺着厚厚锦垫的宽大座椅上,一手依旧揽着那个红衣花魁柔软无骨的纤腰,另一只手,随意地端着那只白玉酒杯,双眼半睁半闭,脸上带着七分醉意、三分迷离。
然后,用一种与周围淫靡环境格格不入、带着几分酒后特有的沙哑磁性,却又异常清晰的嗓音,悠悠吟诵了起来。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你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那清冷的琴音,清晰地传入了包厢内每一个人的耳中,直抵心扉。
琴声,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仿佛奔流的溪水突然撞上了无形的坚冰。
“无瑕”那正在抚琴的玉手,猛地一僵,停顿在琴弦上方,指尖微微颤抖。她倏地抬起头,一直古井无波的清冷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那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是猝不及防的错愕,仿佛听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在此地、从此人口中说出的话语!
她定定地望向了你,目光锐利如针,试图从你那张写满醉意与轻浮的脸上,找出丝毫伪装的痕迹。
包厢内,其他的花魁、乃至老鸨龟公,也都愣住了,脸上浮现出茫然与诧异。她们大多不通文墨,但也隐约感觉出,你这随口吟出的句子,似乎……很不一般,与你这身纨绔皮囊、与眼下这纵情声色的场景,反差强烈到令人不适。
你,却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琴声的停止,也没有理会“无瑕”那震惊的目光,依旧半闭着眼,自顾自地,用那带着醉意与磁性的嗓音,继续悠然吟诵,语调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感伤。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一首《虞美人》,罢。
余音仿佛还在奢华的包厢内袅袅萦绕,与尚未散尽的琴音余韵、脂粉香气、酒菜味道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整个“揽月轩”,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复杂难明地,凝固在了你的身上。
尤其是“无瑕”,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剧烈的波澜,震惊、困惑、警惕、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被触及了某种隐秘心事的悸动。她紧紧盯着你,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浪荡子弟。
你,将杯中残酒,缓缓举到唇边,一饮而尽。然后,才懒洋洋地、带着七分醉意三分戏谑,掀开眼皮,望向琴案后那个仿佛被定住的白衣女子,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轻佻浪荡的笑容。
“不知姑娘,喜欢否?”
不等她从那巨大的冲击中回神作答,你便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仿佛在点评一道菜,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这李后主的词嘛,华丽是华丽,凄美也够凄美,我认识的女人,不管识不识几个字,总归都是喜欢的。哭哭啼啼,愁肠百结,觉得有味道,够深情。”
说到这里,你的话锋,猛地一转!语气中的那点慵懒醉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充满赤裸裸蔑视的讥嘲!
“不过,依本公子看——”你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扫过“无瑕”瞬间绷紧的俏脸,嗤笑一声。
“这输了祖宗江山,输了身边美人,连他妈的,自己的小命,都输出去了的鸟皇帝!天天不思振作,不想着怎么把丢掉的抢回来,就他妈知道躲在屋子里,写这些酸得倒牙、哭哭啼啼的破词!有个屁用!”
“除了能骗骗后世的蠢女人几滴眼泪,还能干嘛?能当饭吃?能当刀剑使?能让他那被俘的婆娘不受辱?能让他那被毒死的儿子活过来?”
“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输都输了,还不敢认,只会躲在笔墨后面矫情!这种男人,活着浪费米,死了污染地!他写的词,再美,也掩不住骨子里的怯懦和无能!”
你这番话,粗鄙不堪,毫无对“千古词帝”的半分敬意,甚至充满了市井泼皮般的侮辱与践踏。然而,在这极致的粗鄙之下,却又隐隐透着一股残酷而冰冷、基于丛林法则的“现实”与“霸道”哲理。
毫不留情地撕碎了所有文人赋予李后主词的哀婉面纱,将血淋淋的“成败”与“无能”本质,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
如果说,你之前吟诵那首《虞美人》,是一道毫无预兆、劈入“无瑕”脑海的闪电,让她震惊失神。
那么,你现在这番肆无忌惮、充满侮辱与颠覆性的“评述”,就是一道接一道、毫不留情、狠狠劈在她心神之上的暴烈雷霆!不,是无数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她内心深处某个不为人知、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柔软角落!
“你!”
“无瑕”,再也无法维持那副清冷如仙、古井无波的伪装,猛地从琴案后的绣墩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旁边的香几,一只白玉香炉“哐当”落地,摔得粉碎,香灰四溅。
她那原本莹白如玉、清冷绝尘的俏脸上,无法控制地涌上了一股愤怒的病态潮红,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白色的衣裙下,高耸的曲线波澜动荡,显然已被你这番“暴论”气得心血翻腾,几乎要压制不住!
那双一直搭在琴弦上、此刻已紧握成拳的秀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惨白,骨节凸出,微微颤抖。
一股虽然微弱,但在此刻情绪激荡下难以完全收敛、货真价实的冰冷杀气,混合着她那【玄·梵音静心诀】的紊乱内力,从她身上不受控制地一闪而逝!虽然瞬间又被她强行压回,但那瞬间的寒意,依旧让靠近她的两名花魁吓得惊叫一声,连退数步。
包厢内,那些原本还在震惊茫然、看热闹的花魁、老鸨、龟公们,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剑拔弩张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花容失色,纷纷噤若寒蝉,缩到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她们虽然身处风月,见识过各种场面,但也敏锐地感觉到,眼前这位“无瑕”姑娘,和她们绝非一路人,那瞬间泄露的气息,冰冷而危险。
而这位挥金如土的杨公子,似乎也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无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恩客调戏姑娘、或是才子品评诗词了。
这是……她们无法理解、更无法掺和的,神仙打架!弄不好,真的会见血!
你面对她那几乎要喷出火来、恨不得将你烧成灰烬的冰冷愤怒目光,却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混不吝模样。甚至,还好整以暇地,伸出两根手指,从面前的碟子里拈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表演。
然后,你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也更加欠揍、充满了挑衅与玩味笑容。
“怎么?”你挑了挑眉,语气轻佻得令人发指,“没听清?还是觉得本公子说得不对?戳到你那点……嗯,文人雅士的痛处了?”
你指了指她面前那架古琴,以及地上碎裂的香炉,用一种打发叫花子般的不耐烦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没想好怎么反驳,就先把地上收拾干净,再给本公子,好好弹几曲。刚才那首太丧气,换点别的。”
你的目光在她因为愤怒而起伏的胸口扫过,笑意更深。
“本公子,兜里,有的是钱,付得起,你这摔东西的钱,和……曲子钱!”
“你!”
“无瑕”,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混合着巨大羞辱、愤怒、以及某种信念被猛烈冲击的郁气,猛地从胸腔直冲天灵盖!眼前甚至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她几乎就要控制不住体内那已然开始紊乱冲撞的内力,当场暴起,不管不顾地对你这个“粗鄙不堪”、“亵渎斯文”、“践踏她心中某种隐秘坚持”的混蛋出手!将那张令人憎恶的笑脸撕碎!
但,就在这时,千钧一发之际,她的脑海中,猛地如同冰水浇头,闪过了临行之前,识贤坛主那双深邃如渊、冰冷无情的眼睛,以及他那不带丝毫感情、却重逾千钧的反复叮嘱,如同烙印般刻在心底:
“你的任务,是接近,是观察,是试探,摸清其虚实深浅,尤其注意其言行是否有矛盾破绽,绝不可主动暴露,更不可轻易动手!”
“无论,发生什么,遭遇何种挑衅、羞辱、乃至难以忍受之事,都必须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你的功法特性!【梵音静心诀】最忌心浮气躁,情绪剧烈波动,一旦失控,前功尽弃,甚至有走火入魔之危!”
“记住,他……可能……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危险……难测。你的任何异常反应,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对识贤的敬畏,以及对任务失败后果的本能恐惧,瞬间化作彻骨的寒意,从她的尾椎骨升起,沿着脊柱瞬间蔓延全身,如同最有效的清醒剂,竟奇迹般地,暂时浇灭了她那几乎要爆裂开来的满腔羞愤与杀意。
她站在满地香灰与碎片之中,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极其艰难地,吐了出来。胸膛依旧起伏,但频率在强行压制下,逐渐放缓。
那张因为极致的羞愤而涨得通红、甚至有些扭曲的绝美俏脸,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竟然也奇迹般地一点一点,恢复了之前那种僵硬而缺乏生气的“清冷”。只是那“清冷”之下,是无法掩饰的苍白与眼底深处剧烈的动荡。
她对着你,幅度极小地欠了欠身,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声音,虽然依旧努力保持着平静,但任谁都听得出其中无法完全掩饰的细微颤抖,与强行压下的哽咽。
“公子,说笑了。”
“无瑕,只是,一介……卖艺之人,当不得,公子如此……厚爱,与……高论。”
说完,她竟然真的,在满屋子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动作略显迟滞地,缓缓坐回了那张绣墩之上,甚至没有去看地上的一片狼藉。
那双依旧微微颤抖的玉手,再次,搭在了那色泽深沉的琴弦之上。指尖冰凉。
“叮……咚……”
琴音,再起。
只是,这一次的琴音,却再也没有了之前那份刻意营造的孤高清冷与哀愁寂寥。
琴弦每一次被拨动,都带着一种难以控制的生涩力道,音调时而尖锐刺耳,时而滞涩暗哑。旋律完全失去了章法,充满了混乱、压抑、挣扎,与一股几乎要破弦而出的杀伐之气!仿佛有无数刀剑在琴弦上碰撞,有无数怨魂在琴箱中嘶吼!这已不是取悦于人的乐曲,而是弹奏者内心剧烈冲突、濒临崩溃边缘的无意识宣泄!
听着这已经完全变了味道、充满了噪音与杀机的琴音,你心中冷笑更甚。
这就承受不住了?心性修为,不过如此。
看来那【梵音静心诀】,她练得也实在不怎么样,连最基本的“静心”都做不到。
你不再去看她,仿佛她已经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而是,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身边那些早已吓得脸色发白、瑟瑟发抖、却又不敢擅自离开的花魁身上。
一把将刚才那个被你吻过、此刻正惊恐地望着你的红衣花魁,再次,用力揽入怀中,不顾她的轻微挣扎,大手更加肆无忌惮地,在她那丰腴的身体上重重揉捏。
同时,你,还对着其他缩在角落、脸色发青的姑娘们,粗鲁地大声调笑着,逼迫她们喝酒,划着拳,声音刻意盖过那刺耳的琴音。
“喝!都给本公子喝!谁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划拳!输了脱一件!哈哈哈!”
整个包厢,再次,在你的强行带动下,恢复了之前那种嘈杂、喧闹、充满了低级趣味的淫靡氛围。酒杯碰撞声、女子娇弱的劝酒与惊呼声、你的狂笑与粗话声,交织在一起,乌烟瘴气。
而“无瑕”,和她那充满了混乱与杀伐、格格不入的刺耳琴音,就仿佛被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冰冷、绝望的世界。
她坐在那里,独自面对着满地狼藉与内心翻江倒海的冲击,显得那么的孤独,那么的……可笑。像一个用力表演,观众却早已离席的小丑。
她的脸色,愈发惨白,几乎透明。指尖传来的反震力,让她手臂发麻。她能感觉到,自己苦修多年的【梵音静心诀】的内息,正在胸口疯狂地冲撞、逆行,带来阵阵针扎般的剧痛,喉头阵阵腥甜。心魔已生,琴音便是心魔的咆哮。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困在噩梦中的囚徒,而那个恶魔般的男人,就是梦魇的主宰,正用最残忍的方式,戏耍、践踏着她的尊严、她的信念、她的一切。
就在她的琴声,在混乱与杀伐中,被强行推至一个扭曲的高潮,情绪也即将随着那口逆冲的鲜血,彻底失控、崩溃、甚至走火入魔的那个瞬间——
你那仿佛带着魔性、总能精准插入她心神最脆弱处的吟诵声,再次,用一种悠然、平静,却带着无尽穿透力的语调,响起。盖过了所有喧嚣,清晰地传入她,以及包厢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你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最精准、最冰冷的手术刀,再一次,无情地剖开了她试图强行缝合、实则早已千疮百孔、剧烈颤抖的心防!
李后主另一首慨叹人生无常、美好易逝的绝命词!
在她此刻的心境下听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嘲弄她的无力,她的挣扎,她即将如“林花”般凋零的结局。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叮——!!!”
最后一句“人生长恨水长东”的“东”字余音未绝,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崩裂之音,猛地炸响。
琴弦,应声而断!还不止一根!
紧绷的蚕丝琴弦在巨大的内力反噬与情绪冲击下,如同最脆弱的发丝,骤然崩裂,猛地向上弹起,狠狠地抽打在她那毫无防备、按在琴面上的玉手手背之上!
“嗤啦——”
白皙娇嫩的手背上,瞬间被锋利的断弦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鲜血,如同断了线的红色珠串,争先恐后地涌出,滴落在深色的桐木琴面上,又顺着琴身滑落,滴在她雪白的裙裾上,迅速晕开一朵朵凄艳而刺目的红梅。
她却恍若未觉。仿佛那剧痛不属于自己,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
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看着琴上、裙上迅速扩大的血渍。那双原本清冷如月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吓人,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仿佛所有的光,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坚持,都在琴弦崩断、鲜血涌出的那一刻,被彻底抽干,碾碎,随风而逝了。
你却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以及那触目惊心的鲜血一眼。
仿佛对那浓烈的血腥味也毫无所觉,你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仿佛嫌那断弦声和血腥气打扰了你的酒兴。
你继续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带着狎昵意味地轻轻捏了捏身边那个早已被你吓得魂不附体、浑身僵硬如石块的红衣花魁,那柔嫩却冰冷的脸蛋。
然后,用一种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不耐与鄙夷的语气,转过头,对着琴案后那仿佛已经化作一尊染血玉雕的身影,大声地抱怨道,声音在突然死寂下来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我说,这位‘仙子’姑娘!”
“你的曲子,怎么弹来弹去,都跟那输了江山的李后主一个德性?不是哭爹喊娘,就是怨天恨地!”
“就不能,弹点欢快的小调,或者……嗯,柔情蜜意点的淫词艳曲么?”
你的目光在她染血的裙裾和惨白的脸上扫过,撇了撇嘴,一脸扫兴。
“听得本少爷,实在是……别扭得紧!倒尽了胃口!”
“噗——!”
“无瑕”,再也,忍不住了。
或者说,她早已到了极限,你最后这轻描淡写、却恶毒无比的“评价”与“抱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她所有强行维持的理智与心防。
一口,压抑了许久、混合着破碎内息的心头热血,再也无法遏制,猛地从她口中,狂喷而出!
“噗——!”
血雾,在包厢内明亮的灯光下,弥漫开一片凄艳的红。
鲜血,大部分喷洒在那张已然染血、断弦的古琴之上,将原本深色的桐木染得一片狼藉,血珠顺着琴弦、琴身滴答流淌;少部分溅落在她雪白得不染纤尘的衣裙前襟,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绝望到极致的……红梅。
“无瑕”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软软地,从绣墩上滑落,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琴案。头无力地垂着,散乱的长发遮住了惨无人色的脸,只有那微微起伏的染血胸口,和手下迅速扩大的血泊,证明她还活着。
包厢内的气氛,已经,不能用“冰点”或“死寂”来形容了。
老鸨和那些花魁、龟公们,一个个面无人色,如同泥塑木雕,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连牙齿打颤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用极度恐惧的眼神,看看瘫在血泊中、不知生死的白衣女子,又看看依旧端坐主位、仿佛无事发生的你。
她们心中,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这已远超她们理解范畴的冲突,这瞬间见血的惨烈,这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让她们只想立刻晕过去,或者原地消失。
而你却仿佛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什么都没有看到。
你大摇大摆地从那堆满了柔软锦垫、美酒佳肴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酒足饭饱后的慵懒。迈着平稳的步子,一步一步,踏过光洁如镜、此刻却映出血色倒影的地板,走到了那个瘫坐在血泊与碎瓷片中、名叫“无瑕”的女子面前。
你,在她身前,蹲下了身。
包厢内,昏黄而奢靡的灯火,从你身后照来,将你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她染血的白裙和苍白如纸的脸上。光影交错间,你那张被阴影覆盖大半、却依旧能看清轮廓的脸上,此刻竟奇异地带上了,一种似乎神佛垂视众生般的悲悯温柔。只是那温柔,在满地血腥与死寂的映衬下,显得无比诡异,无比……冰冷。
“无瑕”,那双早已失去了所有焦距、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的眸子,似乎,是感觉到了有人靠近,带来了光线的细微变化,又或许是濒死前的本能,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抬起了些许。
当她涣散的视线,终于勉强聚焦,看到你那近在咫尺的、带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笑意的脸时——
她那早已冰冷麻木的身体,猛地,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绝望,瞬间吞噬了残存的所有意识。
你神态自若地,从自己那件华贵锦袍的怀中内袋,缓缓掏出了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一丝不苟的洁白丝帕。
伸出手,用那方洁白得不染纤尘的丝帕,你无比轻柔地,擦拭着她嘴角、下巴上那尚未完全凝固的刺目血迹。
擦完嘴角与下巴的血迹,你,又轻轻地、用一种近乎呵护的力道,托起了她那只无力垂落、手背上有着狰狞伤口、依旧在缓缓渗血的,纤纤玉手。
然后,你开口了。
你的声音,很轻,很柔,仿佛三月拂过柳梢的春风,又似情人之间最亲密的耳语呢喃。
“人家花魁们,”你微微歪头,仿佛在认真比较,“卖身不卖艺,虽然听着俗,倒也,算是……尽职尽责,童叟无欺,明码标价。”
你的目光,扫过她染血的白裙,断裂的琴,最后落回她空洞的眼睛。
“姑娘你,”你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一件瑕疵品,“卖艺不卖身,这调子起得是高。可……”
你顿了顿,嘴角那抹温柔的弧度,骤然转冷。
“可……一点也……不专业啊。”
不专业。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从你口中吐出。
对她这样一个,自小便被秘密培养,接受最严苛、最残酷训练,将“任务”、“伪装”、“演技”、“忠诚”与“专业”视为高于生命、融入骨髓的信仰与生存准则的顶尖探子而言……
对她这样一个,不惜以清白之身、姣好姿容,潜入这污秽之地,执行凶险任务,内心还残存着一丝孤高与对自己“技艺”隐秘自矜的人来说……
“专业”与否,是她们这种人,衡量自身价值、区分生死成败的唯一标尺。
你收回手帕,缓缓站直了身体,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漠然俯瞰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短暂而诡异的“温柔”,只是所有人的幻觉。
再次从怀中掏出了一张面额一百两的崭新银票。银票在灯光下,边缘锐利,泛着冷硬的光泽。弯下腰,用两根修长干净的手指,夹着那张一百两的银票,轻轻塞进了她那因为之前的急促呼吸与此刻的瘫软,而微微敞开、露出些许雪白肌肤与深邃阴影的衣襟之间。
那冰冷、坚硬的纸张边缘,触碰到了她沾着血迹的温热肌肤。
“无瑕”早已麻木的身体,最后一次,极其微弱地痉挛、抽搐了一下。
然后,便彻底不动了。
“曲子钱,我给了。”
你直起身,不再看她,用一种仿佛在吩咐下人的平淡语气,对着早已吓傻、缩在门口的老鸨方向,说道:
“你们带她下去吧。不是恨天怨地……就是断弦吐血,属实败兴致,看着烦人。”
“是……是是是!公子爷!”
老鸨如梦初醒,连滚爬地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着外面尖声叫道:
“来人!快来人!把无瑕姑娘扶下去!请大夫!快请大夫!”
几个龟公壮着胆子,七手八脚地,将那个瘫在血泊中、如同破碎人偶般的“无瑕”,小心翼翼地搀扶了起来,拖了出去。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反应,如同真的死去。
你只是,重新走回自己的座位,从容坐下,仿佛嫌那血腥气污了酒菜,皱了皱眉,挥了挥手。
立刻有小厮战战兢兢地上前,将染血的杯盘撤下,换上全新的。
你重新将那些缩在角落、面无人色的花魁们,用不容抗拒的眼神和手势,召回到身边。大声地说笑着,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继续叫着,灌着酒,划着拳。
包厢内,再次,响起了你那刻意拔高、充满了浪荡与嚣张、试图掩盖一切的声音。
只是,那笑声底下,是死一般的冰冷。
《风云际会:杨仪传》— 饲养员同志 著。本章节 第716章 不够专业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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