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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3章 千金悬赏

10595 字 · 约 26 分钟 · 风云际会:杨仪传

夜色渐浓,万籁俱寂。

镇上最体面的安生客栈房间内,一灯如豆,昏黄的烛火在墙壁上投下两人相依的身影,轻轻摇曳。窗扉紧闭,隔绝了夜风与远处零星的犬吠。

空气中,弥漫着颜醴泉沐浴后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混杂着一丝独属于她、温热而让人心安的女人气息,与你记忆中十三年前晋阳客栈里隐约嗅到过的、少女身上的芬芳微妙地重叠,又有所不同。

彼此的心跳声在狭小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清晰可闻,一下,又一下,敲打着紧绷的寂静。十三年的分离,三千多个日夜的思念与渴望,在经历白日重逢的狂喜、故乡人事的纷扰之后,此刻在这无人打扰的私密空间里沉淀、发酵,酝酿成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浓稠而灼热的情感暗流,在每一次呼吸间起伏,在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中传递。

然而,就在这暧昧升温、本应水到渠成的时刻,就在你身体的本能几乎要压倒理智,准备将这迟到太久的亲密与占有付诸行动的前一刹那,却硬生生地停住了。

你撑起手臂,微微拉开一点距离,在摇曳的烛光下,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她的容颜。

烛火为她白皙的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双眸子清澈依旧,此刻盛满了全然的信赖、羞涩的期待,以及一种历经漫长等待后终于尘埃落定的纯粹依恋。

这目光如此纯粹,如此毫无保留,仿佛一面最剔透的镜子,照见了你内心深处某些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角落。

“醴泉。” 你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干涩,低沉,带着一种与此刻满室旖旎氛围格格不入的、近乎冷酷的理性与平静。

她似乎被你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和异常冷静的语调惊了一下,仰起脸,眼中掠过一丝茫然与不解,怔怔地看着你,等待你的下文。

“是不是觉得……” 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声音平静地陈述,“我很可怜?生身之父是个杀妻虐女、丧尽天良的畜生,生母早早郁郁而终。养父母心地仁厚,视我如己出,却又在我年少时染疫双双离世……留下些许薄产,所谓的宗族亲戚,非但没有丝毫照拂,反而迫不及待地涌上来‘吃绝户’,将我最后一点依凭也瓜分殆尽。”

“……嗯。”

她望着你,眼中的怜惜与心疼几乎要满溢出来,没有任何犹豫,轻轻地、却极为郑重地点了点头,仿佛想用这个动作,替你分担哪怕万分之一这份命运加诸的沉重。

“其实,” 你的目光微微移开,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依旧平淡,却渐渐渗入一丝冰冷的沙哑,“这十几年,我一个人在江湖上漂泊,见过的可怜人、凄惨事,远比这要多得多,也……残酷得多。”

你重新看回她,眼神深不见底。“当年,我从你家客栈不告而别。那时,你才刚及笄,十五岁。我也才十八。这十几年里,你被人逼着嫁过人,挨过饿,受过邻里白眼和闲言碎语的欺负……这些,我都知道。是我不好,当年断然拒绝了你父亲结亲的好意。”

“不是因为看不上,而是因为……我身上带着那本要命的【九阴真经】。我不知道它会引来什么样的追杀,什么样的祸事。我不想,也不敢,把你们一家卷进江湖的血腥厮杀里。只是没想到……这一躲,反而让你受了这么多、这么久的委屈。”

你的语速平稳,字句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缓慢而清晰地剖开过往,也刺向此刻看似温馨的现实。

“我第一次杀人……” 你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个确切的场景,声音低沉下去,“就是离开你家客栈一个多月后。荒山野岭,遇到一伙剪径的土匪。他们惯用的伎俩,是让一个年轻女子装作落难,在路边啼哭求救,引诱路人靠近,然后同伙一拥而上……”

颜醴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我记得很清楚,” 你的声音近乎耳语,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精确,“那个女人,很年轻,或许还没你当时大。她看到我,真的跪下了,满脸是泪,哭着求我救她,说她是被掳来的,家里还有老母幼弟……演技很好,哭得也真。”

你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

“可就在她哭求的时候,就在她那些埋伏在破庙里的同伙狞笑着冲出来的时候……我身体里,不,是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就……畅快了起来。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冰冷的,更让人兴奋的东西。”

她的脸色开始发白,呼吸微微急促。

“然后,” 你的叙述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我拔出了路上捡来防身的、缺口卷刃的破刀。一刀,一个。从那个还在哭求的女人开始,到后面七八个挥舞着柴刀、木棒的匪徒……没什么章法,就是砍,劈,刺。血喷得很高,溅了我一脸,温热腥咸。有人肚子被划开,肠子流了一地,还在惨叫……黑店的地上,很快全是血,黏糊糊的,踩上去有些滑。”

颜醴泉猛地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白。她的身体开始轻微地发抖。

你却仿佛没有看到,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调说着:“等到所有人都倒下了,没声音了。我握着滴血的刀,站在那一地尸体中间,喘着气。然后我发现……我内心里,没有害怕,没有恶心,只有一种……血脉喷张的激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

“好像心里某个一直空着、冰冷着的地方,被这滚烫的血,一下子填满了,熨帖了。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我杨仪……骨子里,或许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我心里,可能本就住着一头……以杀戮和毁灭为乐的恶魔。”

“之后十几年,” 你不再看她,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仿佛那火焰中燃烧着过往的灰烬,“我就像个孤魂野鬼,四处游荡。没有盘缠,就去找那些黑赌场,抢;遇到杀人越货的匪类,就黑吃黑。杀的人越来越多,手段……也越来越只求结果,不问过程。”

“后来……在江湖上有了点微不足道的名声,参加了朝廷为笼络武林人士举办的什么‘武林大会’,卷进了更多的门派纷争、利益仇杀……死在我手里的人,有形形色色。有害人的合欢宗妖人,也有勾结妖人的锦衣卫底层密探,有拦路的蠢贼,也有道貌岸然、背地里男盗女娼的‘正道侠士’……数不清了。”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收缩,望着你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惊骇、恐惧,以及一种世界观被彻底击碎的茫然。她下意识地松开了攥着床单的手,仿佛那上面沾染了无形的鲜血,身体僵硬地向后缩了缩,第一次对你流露出一种本能的恐惧疏离。

你背对着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气息的变化和身体的僵硬。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近乎窒息的刺痛,但你强迫自己,必须说完。这是审判,你必须承受。

“直到……在京城外,” 你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遇到了合欢宗的两个老怪物。那一战……我几乎死了。内力耗尽,丧失所有反抗的能力……我突然就……全明白了。这十几年,我在江湖上,到底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什么东西。一个彻头彻尾以他人性命和痛苦为阶梯、甚至能从中汲取可悲快慰的……恶魔。”

你终于转过身,面对她。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燃尽。

“伤稍好一点,能说话了,我告诉凌华……我跟她说,我这些年杀了太多人,做了太多恶,心里住着的魔,我快控制不住了。我想让她……杀了我。用她自己的剑,都可以。就当是……为民除害,清理门户。”

颜醴泉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不是喜悦的泪,而是巨大的恐惧、心痛和混乱交织的泪。

你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成功。“可是……她舍不得。她说,我这颗心,就算一半给了魔,总还有一半……是留给她在乎的人的。她说,只要这一半还在,就不能放弃。”

“就在她对着我流泪的那一刻,” 你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她,望向某个遥远的点,“我好像……突然抓住了一点什么。我好像才发现,原来……我还可以试着,用剩下的那一半,去拴住心里那头恶魔,去控制它,而不是……完全被它吞噬。”

你的声音低缓下来,带着无尽的疲惫,也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虚无:“这,就是全部了。”

“醴泉,你看清楚,也听清楚了。这就是现在的我,杨仪。不是你记忆中十三年前那个干净的秀才,也不是你或许想象中衣锦还乡的贵人。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满身血腥罪孽,心里关着猛兽的……怪物。”

说完,你像是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她,也不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等待最终判决的石像,等待着她的宣判。可能是厌恶到极致的眼神,可能是恐惧的尖叫与逃离,也可能,只是漫长沉默后,门扇开启又关上的决绝声响。

或许,真的错了。大错特错。不该用真实的污秽,去玷污她心中珍藏了十几年的那个干净幻象。那个幻象里的少年,或许能给她更多慰藉。而真实的你,只会带来恐惧与毁灭……

就在这绝望的念头即将吞噬你最后一丝理智,就在你准备承受那预料中的判决,甚至开始移动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空间,逃回属于自己孤独的黑暗中去时——

一双温暖、却在剧烈颤抖的手臂,从你的身后,猛地、用尽全身力气般地,环抱过来,死死地箍住了你的腰身。那力道之大,让你猝不及防,也让你冰冷的身躯微微一震。

“杨仪哥……”

她的脸紧紧贴在你的后背上,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鼻音,破碎的哭腔,以及一种近乎执拗的哽咽。

“我不管……”

她吸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颤抖的胸腔里挤出来,却异常清晰,异常坚定。

“我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也不管……你心里,住着神,还是……魔。”

“我只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然后,用一种压得很低的哭音,一字一顿地,撞进你的耳膜,也撞进你冰封的灵魂最深处:

“你是我的杨仪哥。” “是那个……我等了十三年的男人。”

“这就……够了。”

话音未落,她箍在你腰间的双臂猛地发力,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混合着绝望与炽热的决心,将你僵硬的身体硬生生地扳转过来,迫使你面对她。

在你骤然睁开的眼睛里,映出了她此刻的模样——泪水纵横的脸上,惨白与羞窘的红晕交织,长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颊边,眼睛红肿,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几乎出血。

然而,就在这张狼狈不堪、梨花带雨的脸上,却蓦然绽放出一抹笑容。那笑容凄艳,决绝,抛却了所有女子的娇羞与犹豫,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妩媚,与深入骨髓的温柔。

然后,在你全然僵滞、无法思考的注视下,她闭上泪眼,主动吻上了你那因震惊和冰冷而微微张开的、干燥的嘴唇。

触感先是冰凉,带着泪水咸涩的湿意。但下一秒,一股灼热的、生涩却无比坚定的力量,便不容分说地撬开了你的牙关。

她柔软的舌尖带着怯生生的颤抖,却又充满了一种豁出一切的勇敢,探入你的口中,毫无章法、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凶狠,与你僵硬的舌纠缠在一起。

与此同时,她的双手松开你的腰,向上攀附,胡乱地撕扯着你中衣的系带,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此刻却滚烫无比的手,抚上你裸露的胸膛,指尖划过那些凹凸起伏、纵横交错、记录着无数生死瞬间的狰狞伤疤。

她的抚摸毫无技巧可言,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用力,但那其中蕴含的,不是好奇,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理解的接纳,一种想要抚平所有创伤的徒劳却真挚的努力,一种用身体语言做出的最直接回应。

她在用她的唇,她的舌,她的泪水,她颤抖的指尖,她全部的身体与灵魂,嘶哑却坚定地告诉你她的答案——

她知晓了你的全部黑暗,触摸了你的血腥过往,窥见了你心中的恶魔。

然后,她选择,拥抱这个完整的你。

连同你的光明与黑暗,你的善良与罪孽,你刻意展现的温柔,与你深藏不露的冰冷血腥。

在这一刻,在这充满泪水咸涩与灼热气息的吻中,在这毫无保留的、颤抖却坚定的拥抱里,你那颗漂泊了十五年、在阴谋与杀戮中浸染得冰冷坚硬、罪孽深重的灵魂,仿佛被这纯粹到极致、滚烫到极致、也坚韧到极致的情感,彻底包裹、淹没、融化。

漫长的黑夜似乎终于看到了尽头,刺骨的寒冷被一点点驱散。救赎,以一种你从未想象过、也从未敢奢求的方式,穿透层层盔甲与罪愆,精准地降临。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烛火摇曳,映照着墙上紧紧相拥、再无隔阂的两个身影,以及那交织着湿咸而灼热的细微呼吸声,许久,许久。

晨光初透,将客栈房间内朦胧的轮廓渐渐描摹清晰。

你早已醒来,侧身半卧,单手支颐,目光沉静地落在枕畔人安睡的脸庞上。一夜近乎无度的需索,终究在这具未经人事、又因多年清苦而略显单薄的身体上留下了痕迹。

颜醴泉睡得很沉,呼吸悠长,眉心那道因常年忧虑而微蹙的浅痕已然平复。昨夜的泪痕早已干涸,颊边晕开的,是情潮彻底退去后,残余的、宛如桃花初绽般的淡淡绯红,为她原本因风霜与等待而略显憔悴的容颜,平添了几分被彻底滋润后的慵懒艳光。几缕乌黑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颈侧,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醒了?” 你低声问道,嗓音带着一丝餍足后的微哑,如同经夜燃烧的余烬,低沉而温热。

那纤长浓密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数下,缓缓睁开。初醒的眸子尚有几分迷蒙,映出你近在咫尺的轮廓,旋即,昨夜那些肌肤相亲、抵死缠绵、羞人至极的画面,如同冲破闸门的潮水,轰然涌入尚未完全清醒的脑海。

她“啊”地轻吸一口气,俏脸瞬间红透,如同煮熟的虾子,羞赧与无措让她下意识地攥紧胸前的薄被,想将自己赤裸的身躯裹藏起来。然而略一动作,遍布雪肌之上的、那些属于你的、或深或浅的吻痕与指印,便带来一阵清晰的酸麻与微痛,提醒着她昨夜的疯狂与占有是何等彻底。

“杨仪哥……” 她将半张脸埋进被褥,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初经人事后特有的娇怯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依恋。

你低笑一声,那笑声在静谧的晨光中显得格外醇厚。俯身,拨开她颊边濡湿的发丝,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如羽的吻,带着抚慰与怜惜。

“傻醴泉,你我之间,何须羞怯。” 你一边说着,一边起身从床边的衣架上,取来她那套折叠整齐的粗布衣裙。

衣物半旧,浆洗得有些发硬,却是她从晋阳带来、为数不多的体己。你动作细致,甚至带着一种虔诚的耐心,先为她套上边缘已磨出毛边的素色贴身小衣,指尖偶尔不经意掠过她细腻温热的肌肤,引得她一阵细微的颤抖。然后是中衣,外裙,一一理顺,系好衣带。整个过程,你未曾假手他人,如同在呵护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穿戴齐整,你扶着她起身下床。她的双脚刚一触及冰冷的地面,双腿便是一软,险些跪倒。下身传来一阵混合着酸胀与轻微刺痛的异样感,让她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凉气,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身子晃了晃,全靠你搀扶才站稳。

“杨仪哥……我……我走不了路了……”

她仰起脸看你,眼中水光氤氲,混合着委屈、撒娇,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这份“柔弱”的依赖。

昨夜的你,确实如同不知餍足的凶兽,将她反复拆解、吞没,几次攀上极乐之巅又坠入昏沉的黑暗,此刻这浑身散架般的酸软与隐秘处的疼痛,便是那场风暴过后最真实的证据。

“谁让你……” 你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语带戏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那般缠人,嗯?差点将我的魂儿都勾了去。”

话虽如此,你眼中却无半分责怪,只有深沉的怜爱。

你不再多言,弯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她轻呼一声,双臂下意识地环住你的脖颈。

“走不了便抱着。正好,也让这太康镇的乡亲们都瞧瞧,我杨仪带着媳妇,回来了。”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抱着她,稳步走出客房,下楼,穿过尚有些冷清的客栈大堂,踏入渐渐苏醒的街道。

你抱着颜醴泉,穿过熟悉又陌生的街巷,再次回到那座承载了你童年、也见证了世态炎凉的杨家老宅。

此时的院落,景象与昨日迥异。昨日的哭嚎、混乱与跪伏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却充满力量的忙碌。

那些“亲戚”们,无论男女老少,皆是眼眶红肿,面色沉肃,正默默地收拾着各自简陋的家当。

破旧的箱笼、捆扎的铺盖、磨损的农具……被一样样归置。孩子们也安静了许多,跟在大人身后,帮忙递送些轻便物件。

整个院子弥漫着一种混杂了愧疚、决心与新生的奇特氛围。看到你抱着颜醴泉走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来。

那目光中,昨日令人不快的算计与贪婪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敬畏、无言的感激,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赧然。

七叔公与那位昨日哭得最凶的张家姨母,连忙放下手中的物事,搓着手,有些局促地迎了上来。老人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只是颤声唤了句:“仪儿……” 便再说不出其他,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

你将颜醴泉轻轻放下,让她靠着自己站稳,一手仍稳稳扶住她的腰肢。你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院中一张张面孔,那些曾经或麻木或贪婪的神情,此刻已被某种重压下的清醒所取代。

“诸位不必如此。” 你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前事已了,不必再提。我给出的五十两银子,对太康镇而言,是一笔巨款。此地并无大银号,你们需携银票,前往西河府城,寻可靠的钱庄兑成现银,或直接存入,凭票支取,更为稳妥。”

你略作停顿,语气变得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告诫的冷肃:“这笔钱,是给你们,也是给你们子孙后代的一个机会。它可以是一家人前往汉阳府、安东府谋求新生的路费与安家之本;也可以是留在故土,修缮房屋、添置田产、经营小买卖,从此衣食无忧的根基。如何抉择,在你们自己。”

你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同冰锥,刺入人心:“但有一点,我必须言明——此钱,绝不可沾染赌坊妓馆!那是销金窟,是无底洞,多少人因一时贪念或放纵,将身家性命乃至妻儿老小都填了进去,最终家破人亡!一家人,或许此生仅此一次改变命运的机缘。我身在外,诸事缠身,以后恐难再返太康。望诸位慎之,重之,莫要负了这五十两银子背后,可能改写的人生。”

你的话语,字字千钧,敲打在每个人心上。场中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仪儿!你放心!”

七叔公猛地踏前一步,老脸涨红,胡须颤抖,用力拍着自己瘦削的胸脯,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你的话,我们记到骨头里了!谁要是敢拿这救命的银子去嫖去赌,不用你动手,老汉我……我第一个拿拐棍打断他的狗腿!咱们杨家沟出来的,再没出息,也不能干这种丧良心的腌臜事!”

“对!小仪!” 张家姨母也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我们……我们已经没脸见你和你九泉之下的爹娘了!你以德报怨,给我们活路,我们再不知好歹,还是个人吗?这钱,我们一定用在正道上!给孩子谋个前程,给家里添个指望!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赌咒发誓,神情激动。

你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对生活的希望与敬畏,心中最后一丝因过往而产生的疏淡,也悄然消散。你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牵起颜醴泉的手,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这座宅院。

身后,是即将各奔前程、命运各异的人群,与你再无瓜葛。

你们再次回到那间建在旧日杂货铺废墟之上的“馄饨店”。

时值清晨,店里却比昨日傍晚热闹许多。几张油腻的方桌几乎坐满,南腔北调的食客聚在一起,就着热腾腾的馄饨与蒸饼,高声谈论着路上的见闻、货物的行情。掌勺的换成了一位笑容和蔼、手脚麻利的中年妇人,正熟练地招呼着客人。

“哟,这位小哥,真是好相貌!旁边这位小娘子,是你家媳妇吧?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紧!”

老板娘眼尖,见你们进门,尤其是看到颜醴泉那虽着旧衣、却难掩春色,且眉梢眼角带着新妇特有的慵懒妩媚,立刻笑吟吟地迎了上来,语气热络。

“婶子好眼力。” 你微微一笑,扶着颜醴泉在靠窗的角落坐下,“劳烦,两碗馄饨,多搁些猪油渣和葱花,要热汤。”

“好嘞!马上就来!两位稍坐!”

馄饨很快端上,汤色乳白,香气扑鼻。你们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食物的热气与周遭嘈杂的市声,交织出一种平凡而真实的烟火气,让你心中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邻桌,两个皮肤黝黑、作行商打扮的汉子,正一边大口吃着,一边压低声音交谈,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与神秘。

“听说了没?离州那边,近来可不太平!好些个高鼻深目、长着大胡子的胡商,都跟逃难似的,往咱们晋阳路这边涌,货都不敢多带,象是后头有鬼追着。” 一个蓄着短髭的货郎说道。

“可不是嘛!” 另一个瘦高个接口,声音压得更低,“我还打听到,这些胡人里头,不少是信那个什么……拜火教的!他们好像在撒开网找什么人,悬赏高得吓人!听说光是一张画像的线索,就值这个数!” 他伸出食指,比划了一下。

“一百两?!” 短髭货郎倒吸一口凉气。

“何止!” 瘦高个咂咂嘴,眼中放光,“听说要是能活捉,赏金这个数!” 他五指张开,翻了一下。

“一千两?黄金?!” 短髭货郎声音都变了调,引来旁边几桌人侧目。

“嘘——!小声点!” 瘦高个连忙示意,“听说是两个女人,一个年纪轻,一个年纪稍长,都长得跟天仙下凡似的……好像姓米,名字怪得很,叫什么……米什么来着?反正是西域那边的名儿。”

在听到“拜火教”、“画像”、“姓米的女人”这几个词时,你的心脏,几不可察地猛缩了一下!手中汤匙微微一滞。

西域“米国”粟特人后裔,被拜火教以天价悬赏追捕……这绝非寻常叛逃或财物失窃所能解释。

有意思,看来这表面平静的西北之地,水下暗流,远比想象中汹涌。

颜醴泉察觉到你气息的细微变化,放下碗,抬起清澈的眸子,关切地望向你:“杨仪哥,怎么了?可是这馄饨不合口味?”

你摇了摇头,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无妨,只是听他们谈及些江湖传闻,有些趣致。” 快速将碗中剩余的食物吃完,浑身暖意融融。

心中主意已定,你对颜醴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稍安。随即从怀中钱袋里,摸出一块约莫一两上下的碎银子,在手中掂了掂,发出轻微的脆响。

“铛!”

一声轻响,碎银子被你随手抛在邻桌那两个货郎面前。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不仅打断了他们的窃窃私语,也引得店内不少食客侧目。两个货郎吓了一跳,抬头见你气度不凡,眼中顿时闪过警惕与疑惑。

“两位兄台,” 你抱拳,脸上挂起一副混迹市井、略带圆滑的笑容,与方才的沉静判若两人,“方才无意听得二位高论,关于那拜火教悬赏之事。不瞒二位,小弟近来手头颇紧,正想寻些外快。不知这画像,在何处可以得见?那姓米的美人,究竟生得何等模样,竟值这般天价?”

你指了指桌上那锭银子,语气轻松自然:“相逢即是有缘,这顿早饭,连同这点茶水钱,算小弟请二位兄台的。若能指点一二,感激不尽。”

你的态度坦荡,出手爽快,那两个货郎对视一眼,脸上的警惕迅速被惊喜取代。行走江湖,信息亦是钱财,何况是这等送上门的好事。那黑脸短髭的货郎反应极快,一把将银子捞入怀中,动作迅捷,脸上已堆满热络的笑容。

“哎哟!小哥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他嘴上说着,人已站了起来,殷勤地帮你拉开凳子,“一看小哥就是爽快人!出门在外,靠的就是朋友!来来来,快请坐!坐下说!”

瘦高个也连忙起身倒茶,态度恭敬。

你也不推辞,示意颜醴泉过来一同坐下。她乖巧地坐到你身旁,垂眸不语,只静静听着。

“小哥,你这可问对人了!” 黑脸货郎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卖弄,“这事儿,如今在离州和咱们晋阳路交界的地界,传得沸沸扬扬,但真知道细节的,还得是我们这些常年在两条道上跑活的!”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那拜火教,是西域来的大教派,有钱有势!这次为了找那两个女人,可是下了血本!不光在离州各处城门、要道贴满了悬赏告示,连咱们西河府城里,好些热闹地方也都贴了!那告示画得精细,两个女人,啧啧,真是绝色!特别是年轻那个,看年纪不过二八,那眉眼,那身段……我敢说,京城教坊司的头牌,也得逊色三分!年长那位,也是风韵十足,勾人得很!”

你微微颔首,故作好奇:“哦?那告示,在西河府何处能见?”

“有!肯定有!” 瘦高个抢道,“西河府城里,最大的那家‘通达四海’车马行,门前的布告栏上,准有!那车马行生意做得大,跟西域往来密切,跟拜火教也有交情,这悬赏告示,多半就是他们帮着张罗的!”

“告示上,可还说了别的?比如,因何事悬赏?” 你追问,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叩击。

“说了!” 黑脸货郎点头,“说是这两个女人,乃拜火教叛徒,窃取了教中圣物,罪大恶极!凡提供确切线索者,赏银百两;若能擒获,送至指定地点,赏……黄金千两!” 说到最后,他声音发颤,眼中贪婪之色几乎掩饰不住。

“她们的名字叫什么呢?”

“米什么来着……米……米锦夜……与……米……米谷丽……对!就是这两个名儿!绕口得很,是西域胡音。” 瘦高个肯定道。

米锦夜……米谷丽……

这两个名字,于你全然陌生。但拜火教如此兴师动众,不惜以千金为饵,动员江湖力量,所图定然非小。

这潭水,很深。

“多谢二位兄台指点迷津。” 你起身,再次抱拳,“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咱们后会有期。”

“小哥客气!以后再有这等好事,别忘了咱们兄弟!” 两个货郎满脸堆笑,将你们送至店门口,目送你们离开,还在低声议论着你的阔绰与气度。

牵着颜醴泉走在逐渐喧嚣起来的街道上,你心中思绪电转。西河府已成是非之地,你刚刚在那里导演了一场针对“大乘太古门”的清剿,官府、江湖、各方耳目必然高度紧张。此时折返,去“通达四海”车马行查探画像,无异于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

智者不立危墙之下。

更佳的选择,是直捣黄龙,南下离州。拜火教的势力根基在那里,如此大张旗鼓地在中原边境悬赏,其老巢必然有所动作,或可窥见端倪。风险或许更大,但远离你刚刚制造过波澜的区域,反而能获得更大的行动自由与信息纵深。

你停下脚步,转身,双手轻轻扶住颜醴泉的肩膀,目光深深看入她眼底。她的眼眸清澈依旧,映着你的身影,只有全然的信任,以及一丝对你此刻凝重神情的隐忧。

“醴泉,” 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歉然,也有一份郑重,“看来,咱们刚得的这点安稳,又要被打断了。”

“醴泉,你怕吗?” 你问道,目光不曾稍移。

她仰着脸,望着你,没有丝毫迟疑,用力地摇了摇头。那双眸子里,渐渐燃起一种柔韧而坚定的光芒。

“不怕。”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杨仪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以前在晋阳,我只能等,每天胡思乱想,怕你挨饿受冻,怕你受伤遇险……那种日子,比什么都难熬。现在,我能跟在你身边,看着你,陪着你,就算前路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我也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她的话语,如同最温热的泉水,顷刻间淹没了你心中最后一点对“安宁”的留恋与歉疚。你手臂收紧,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合二为一。

是啊,你早已不再是孑然一身。你有她了,有这个愿意以性命相托、生死相随的女人。

这份沉甸甸的温暖与牵绊,于你而言,是救赎,亦是铠甲。

“好。” 你松开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再无犹豫,唯有一片幽深如寒潭的决然,“那我们就去这离州,会一会那西域来的拜火教,看看他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决心既下,便无半分拖沓。你牵着颜醴泉的手,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小镇。

远处,杨家老宅的方向,炊烟袅袅,人声依稀,一切熟悉的景象,都将在身后渐行渐远。

心中百味杂陈,最终皆化作唇角一抹释然的弧度。

你毅然转身,与她并肩,向着镇南通往离州的官道,迈步而去。

《风云际会:杨仪传》— 饲养员同志 著。本章节 第723章 千金悬赏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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