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拉着颜醴泉,神色如常地重新汇入西市主街汹涌的人流,仿佛真的只是随意逛了逛某个不起眼的小巷,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游览后的闲适。
你们继续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时而驻足看看路边的杂货,时而在卖干果蜜饯的摊前称上一点零嘴,完全是一副沉浸于市井乐趣的外地游客模样。
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与香料混合后、浓烈到有些呛人的气味。你们二人手牵着手,穿行于这充满了异域风情的街市,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时光。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热闹,充满烟火气。
除了,那两只始终阴魂不散、嗡嗡作响,将杀意酝酿得越来越浓烈的“苍蝇”。
你能感觉到,他们的耐心,正在这磨人的等待中,被一点点消磨殆尽。他们的气息,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出现了不易察觉的紊乱。他们的杀意,如同不断加压的弓弦,已绷紧到了极限。。
终于,你们在一个生意颇好、烤馕香气四溢的胡饼摊前,停下了脚步。那刚刚从泥土馕坑里铲出、冒着滚滚热气的烤馕,金黄酥脆,表面洒满了芝麻,散发出诱人无比的焦香。
“老板,来两个刚出炉的,要热的。”
你松开颜醴泉的手,侧身对着摊主说道,同时从腰间解下的布质钱袋,低头,伸手进去摸索铜钱。
就在你侧身、低头、注意力似乎完全被付钱和取饼吸引,身体自然而然地呈现出细微破绽、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那——
就是现在!
那两只潜伏已久、早已将精神与肌肉绷紧到极致的“毒蛇”,眼中凶光骤然爆射!
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交汇,杀机已决!
“动手!”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充满狠厉的嘶吼,如同毒蛇吐信!
“锵!”
“锵!”
两道雪亮刺眼的寒芒,如同蛰伏已久的毒牙,骤然自他们怀中弹射而出!是两柄造型略带弧度、寒光凛冽、充满波斯风格的贴身匕首!刀光快如闪电,撕裂空气,带起尖利的锐啸!
两人的配合堪称默契!一人身形如鬼魅,借着人群的掩护与你侧身露出的空档,悄无声息地自你左后侧切入,手中弯刀化作一道毒辣刁钻的银线,无声无息,直刺你的后心要害!
角度、速度、狠辣,皆是刺杀术中上乘之选,力求一击毙命!
另一人则从你右侧略前方的位置暴起,动作幅度更大,更显狂暴,手中弯刀划出一道狠厉的半月弧光,并非攻向你,而是横斩向你身边那“看似”因你付钱而稍微分神、毫无防备的颜醴泉那雪白纤细的脖颈!
这一刀,又快又狠,封死了她大部分闪避空间,逼她硬接或后退,更致命的是,其意图在于逼你分心救援,彻底打乱你的应对节奏!
在他们看来,这双管齐下、攻其必救的致命合击,时机妙到毫巅,配合天衣无缝!你纵然武功再高,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突兀的袭击下,也绝无可能同时应对!即便你能侥幸躲开或格开刺向后心的一刀,也绝来不及救援身边的女人!而只要那女人遇险,你心神必乱,届时便是他们狂风暴雨般后续追杀的开始!
“啊——!”
“杀人啦!”
周围的胡商与行人,直到刀光及体,才反应过来,顿时爆发出一片惊恐欲绝的尖叫与哭喊!那个正给你包胡饼的摊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瘫坐在滚烫的馕坑边,面如土色!
然而,就在那两柄淬毒的弯刀,即将吻上血肉、畅饮鲜血的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在常人完全无法理解的层面上,发生了。
你那只正在钱袋中摸索铜钱的、看似随意垂落的左手,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抖。
而你那侧身对着摊主的身体,更是在刀锋及体的前一刻,以一种完全违背了人体发力常理、好比幻影般的方式,向左侧平滑地、诡异地挪移了……半尺!
就是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半尺,使得那柄自左后侧刺来、刁钻狠毒、志在必得的弯刀,刀尖几乎是擦着你右侧肋下的衣衫,带着一缕冰寒的刀气,险之又险地——刺空了!
持刀偷袭的壮汉,眼中那抹志在必得的狞笑尚未完全绽放,便骤然被极致的惊愕与茫然取代!
他灌注了全身力道的致命一击,竟然……落空了?
对方是如何察觉?如何闪避的?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
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他本能地想要拧腕回抽,变招横抹!
但,已经太迟了。
因为,你的脸,已不知在何时,转了过来。
脸上,没有半分他们预想中的惊慌、愤怒,或是拼死一搏的狠厉。
只有一种,仿佛在俯视蝼蚁试图撼动山岳般的淡淡怜悯,与一丝清晰可辨、毫不掩饰的……嘲弄。
然后,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一只看起来修长干净、甚至有些文弱的手掌,五指微张,以一种看似并不迅疾、却仿佛笼罩了天地四方、让他避无可避的玄奥轨迹,在他的视野中急速放大!
“啪——!!!”
一声清脆到极致、也沉闷到极致,仿佛熟透的西瓜被重锤砸裂般的炸响,骤然在这片骤然死寂的街市上空爆开!声音之响,甚至压过了周围的惊呼!
时间,仿佛在这一声炸响中,有了片刻的凝滞。
所有人,包括另一名攻向颜醴泉的刺客,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高体壮、体重绝对超过两百斤、满脸横肉的胡人壮汉,就像一只被无形巨掌狠狠抽中、毫无重量的破布玩偶,整个人离地飞起,在空中令人牙酸地旋转了足足七百二十度,带起一溜混合着鲜血、唾液与碎裂牙齿的猩红弧线,然后如同一个沉重的麻袋,“噗通”一声闷响,重重地砸在五米开外坚硬的青石板路面上!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或痛哼。
只是如同一条离水的鱼,躺在那里,四肢与躯干不受控制地、剧烈地痉挛、抽搐着。刺目的鲜血,混合着白色的牙齿碎片,从他完全变形、宛如烂番茄一般的口鼻中,汩汩涌出,迅速在身下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污渍。
他那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左侧半边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恐怖地高高肿起、发紫、变形,眼球凸出,布满血丝,鼻梁塌陷,下巴歪斜脱臼……整张脸,已完全看不出人形。
而就在你以这记惊世骇俗、蛮横到极点的“耳光”,轻松写意地“处理”掉一名刺客的同一时间——
另一侧,颜醴泉亦用她自己的方式,给出了回应。
面对那抹斩向她雪白脖颈的森然刀光,她清丽的容颜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冰雪般的沉静。甚至,她的眼神都未曾因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而产生半分波动。
她只是极其自然地、仿佛早已预演过千百遍般,纤腰如同风中柔柳,向后微微一折,与此同时,右足那穿着绣鞋的脚尖,在布满灰尘的石板地面上,轻轻一点。
【地?幻影迷踪步】!
虽只得你传授皮毛,且内力性质不同,难以发挥其诡谲变幻的神髓,但那份源于顶级轻功基础、对身形重心与发力时机的精妙掌控,已远超寻常江湖好手。
就这看似轻盈随意的一点,她的整个身体,便如同一片失去了重量的羽毛,又似一道被清风吹拂的流云,以一种赏心悦目却又快逾闪电的速度,向后平滑地飘退了……半步。
恰恰是这半步。
那抹携带着刺骨杀意的半月刀光,带着凛冽的刀风,几乎是紧贴着她胸前飞扬的衣襟与几缕飘起的发丝,险之又险地——划了过去。
刀气锐利,甚至无声地斩断了她鬓边几根乌黑的发丝,缓缓飘落。
那名刺客一刀落空,眼中狠厉之色更浓,手腕一翻,就欲顺势变招,化横斩为斜撩,追击颜醴泉因后退而略显空虚的中路!
但,颜醴泉又岂会给他连续进攻的机会?
她的眼眸之中,清冷之光一闪而逝。
一直自然垂落、纤美如玉的右手,似缓实疾地抬起,五指如兰花瓣般舒展,以一种浑然天成、不带丝毫烟火气的轨迹,轻飘飘地、仿佛情人抚摸般,迎向了对方因变招而微微露出的手腕。
【流云拨月掌】!
这门掌法,并非以刚猛凌厉见长,其精髓在于“卸”、“引”、“缠”、“柔”四字,最擅借力打力,以柔克刚,于方寸之间化解凶险攻势。在颜醴泉那与你同源、却又更为阴柔醇和的混元内力催动下,更添几分绵密不绝的后劲。
“噗!”
一声轻微到几不可闻的闷响。
她的手掌,看似毫无力道地、轻柔地“拂”在了对方握刀的右手腕脉门之上。
那刺客只觉得手腕处骤然一麻,仿佛被一根烧红的细针瞬间刺入,紧接着,一股阴柔细腻、却又沛然难御、如春水暗涌般的内力,便沿着他的腕脉,势如破竹地逆袭而上,瞬间冲散了他提聚的真气,侵入了手臂经脉!
“当啷啷——!”
他再也握不住手中那柄百炼精钢打造的波斯弯刀。弯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打着急速的旋儿,划出一道亮银色的弧线,最后“夺”的一声,深深地嵌入了旁边一个售卖水果的摊位的厚重木板之中,刀柄兀自嗡嗡颤动不已。
而就在他因兵器脱手、经脉受创而心神剧震、出现刹那恍惚的空隙——
颜醴泉那如流云般的身影,已如鬼似魅,借助方才那一“拂”的细微反作用力,以更快的速度,贴入了他的怀中!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对方那双清澈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惊骇欲绝的脸。
玉指如电,连点而出!
瞬间封住了他胸前“膻中”、“神封”,肋下“章门”,以及肩颈“肩井”等数处紧要大穴!手法精准,认穴奇准,深得你这段时间传授的点穴精要。
那名壮汉浑身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保持着前冲挥刀未果、面露惊骇的姿势,直挺挺地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连眼珠都难以转动,只有额头上瞬间沁出的冷汗,显示出他内心的极度恐惧与难以置信。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个看起来柔美温婉的绝美妇人,怎会拥有如此高明、迅捷、且内力如此古怪深厚的武功?!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与预期!
从两名刺客暴起发难,刀光乍现,到一人被一巴掌打成重伤,如破袋般瘫软在地,另一人如木雕泥塑般被定在原地,整个过程,快得犹如电光石火,加起来也不过两三次呼吸的时间!
周围那些惊恐四散的胡商与行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跑开,战斗便已以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突兀地开始,又更加突兀地……结束了。
整条西市大街,以你们所在的那片区域为中心,陷入了落针可闻的静默。只有远处尚未明了情况的人群,还在传来模糊的喧嚣。
近处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看着那躺在地上抽搐的刺客,看着那被定住不动的“雕像”,最后,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你们二人——那对看起来依旧从容不迫、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身上尘埃的“年轻夫妇”身上。
终于,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被一个声音打破。
一个看起来像是某支西域商队头领、肤色黝黑、高鼻深目的中年胡商,指着地上那名刺客,用带着浓重西域口音的汉话,大声地说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看!我就说!这些祆教的疯子,都是被魔鬼迷了心窍,完全不讲道理的!”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指向你们,又指向地上的刺客:
“这位公子,早上明明已经把他们祆教的那个什么……什么宝贝板子,还给他们了!还、还好心地告诉了他们上面藏着的天大秘密!让他们有机会去找祖先留下的宝藏!”
“可他们呢?他们是怎么报答的?竟然在大街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刀子偷袭!要杀人!这……这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他的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周围许多胡商压抑已久的愤懑与恐惧。
“对!对!太极端了!简直就是一群被邪神控制的疯狗!”
“我们这些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做生意的人,名声都被他们给带坏了!”
“官府早就该管管他们了!整天神神秘秘,动不动就打打杀杀,还让不让人安心做生意了?”
一时间,群情激奋!许多曾被祆教徒欺压、排挤、或单纯看不惯其行事风格的胡商,都开始大声地指责、唾骂起来。长期积累的不满,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那名被颜醴泉制住穴道、动弹不得却听觉尚存的壮汉,听着周围那些“同胞”竟然众口一词地指责祆教,帮着“外人”说话,一张脸瞬间涨得如同猪肝,脖子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而充满狂怒的吼叫:
“住口!你们这些……被金钱和谎言蒙蔽了双眼的叛徒!懦夫!”
“你们懂什么!这个汉人……他是恶魔!是黑暗之神‘安哥拉·曼纽’派来,用虚假的财宝幻象,来腐化、分裂我们圣教信徒的化身!他必须被净化!圣火必须焚烧他的灵魂!”
听着他这充满了宗教狂热与偏执的嘶吼,你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了一丝怜悯的笑容。
你慢悠悠地踱步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那因愤怒和穴道受制而显得扭曲狰狞的脸,然后,用一种充满了调侃与荒谬感的语气,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说,这位……虔诚的朋友。”
“你在指控我是‘黑暗化身’之前,能不能麻烦你,先找个水洼,照照自己现在的尊容?”
你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语气充满了无辜:
“你看我,长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虽说不上貌比潘安,但也算是一表人才,器宇轩昂吧?”
“再看看你,” 你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目露凶光,现在这副样子更是……啧啧啧……一言难尽。”
你摊开双手,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你们那位代表着黑暗、邪恶与混乱的‘安哥拉·曼纽’大神,就算眼光再差,要在人间挑选一个能代表他威严与恐怖的‘化身’,怎么着,也得找个身高丈二、青面獠牙、或者浑身漆黑如炭的昆仑人那样,才有点威慑力吧?”
“找我这么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还有点讨女人喜欢的小白脸……”
你拖长了语调,最后总结道:
“是不是……太不专业了?也太小看你们那位黑暗之神的……品味了?”
“噗——哈哈哈!”
你这一番极尽挖苦、充满黑色幽默的“吐槽”,配合着你那副一本正经分析的模样,瞬间让周围那些原本义愤填膺的胡商们,绷不住劲,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就连许多原本只是远远围观、不明就里的汉人行商与百姓,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方才那剑拔弩张、血腥弥漫的紧张气氛,竟被你三言两语冲淡了不少,变得有些……滑稽。
就连一直静立在你身侧、保持着清冷姿态的颜醴泉,听着你这番“高论”,再看那刺客气得几乎要吐血却又无法动弹的憋屈模样,也忍不住以袖掩唇,眉眼弯弯,露出了一个足以令周围一切失色的绝美笑容。
那名被制住的壮汉,被你这话噎得胸口发闷,喉咙“咯咯”作响,一张脸由红转紫,再由紫变青,眼珠子都快要瞪出眶来,显然内息紊乱,气血攻心,若不是穴道被制,恐怕真要当场喷出一口老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威严的呵斥声,从街道两端传来。
“让开!让开!官府办案!”
“闲杂人等退后!”
是负责这一片街区治安的巡城官差,以及隶属府衙的捕快,闻讯赶来了。约莫十几人,手持水火棍与铁尺,分开人群,迅速将现场围了起来。
为首的是一名留着短须、面色精悍、身着青色公服、腰佩铁尺的捕头。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躺在地上脸肿如猪的血人,被定住不动的“雕像”,气定神闲的你们,以及周围众多面带余悸与兴奋的目击者,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尤其是看到那两名刺客明显的胡人相貌,以及掉落在地的行刺匕首时,脸色更是凝重了几分。
他走到你们面前,对你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公事公办的为难:
“这位公子,夫人。在下巡城司捕头赵三冈。此处发生何事?这二人……” 他指了指地上的刺客。
你神色平静,对他还了一礼,语气淡然:
“赵捕头,有劳了。在下与内子在此游览购物,这二人突然持刀行凶,意图刺杀。幸得在下略通武艺,内子也懂些防身之术,方才将其制服。周围诸位乡亲皆可作证。此等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当街持械杀人的狂徒,还请赵捕头依法拘拿,严加查办,以正法纪,还市井一个安宁。”
赵捕头看了看你们二人的气度衣着,又看了看那两名刺客的凶悍模样与兵器,心中已有七八分信了你的话,但脸上依旧为难:
“公子,您也看到了,这二人……似是番教之人。近年来,番教之间,番汉之间,摩擦不少,此类事情……处理起来,颇为棘手,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还需请示上官……”
你不等他说完,已从腰间取出一个钱袋,直接打开,从里面拈出一锭足有十两重的官银,不着痕迹地、借着拱手回礼的动作,塞入了赵捕头的手中。动作流畅自然,除了近处的颜醴泉与赵捕头本人,旁人绝难察觉。
“赵捕头与诸位兄弟维持一方治安,辛苦了。些许茶水钱,不成敬意,给兄弟们压压惊。” 你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我相信,赵捕头一定会秉承国法,公正处置,不会因凶徒是何来历,而有任何偏颇。毕竟,当街持刀杀人,证据确凿,人证众多,事实清楚。按《大周律》,该当何罪,便是何罪。赵捕头,您说……是也不是?”
赵捕头手中骤然一沉,那锭官银入手微凉,却重如千钧。
他飞快地掂量了一下,又抬眼深深看了你一眼——眼前这年轻人,气度从容,言语滴水不漏,更兼出手阔绰,显然来历非凡,绝非寻常富家子弟。他心中那点“棘手”的念头,瞬间被这锭实实在在的银子,以及对你背景的猜测压了下去。
“公子所言极是!极是!”
赵捕头脸上的为难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严肃而凛然的公事面孔,声音也提高了八度,转身对属下喝道:
“都听见了?当街持刀行凶,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好说的?来啊!将这两个无法无天的凶徒给我锁了!押回衙门,细细审问!若有同党,一网打尽!”
“是!”
众衙役捕快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扑上前,拿出铁链枷锁,先将地上那名被你一耳光扇得奄奄一息的壮汉草草包扎止血,然后连同那名被定住的刺客一并锁了,粗暴地拖拽起来。
那名被点了穴的刺客,直到被铁链加身、粗暴拖动,才因外力冲击,气血逆行,嘶声骂道:
“你们……你们这些官府的走狗官差!助纣为虐!光明之神不会放过你们的!圣火……终将净化一切异……”
话未说完,已被一名不耐烦的衙役用破布狠狠塞住了嘴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被拖死狗般拖走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血腥刺杀,一场足以让寻常人肝胆俱裂的危机,就在你的谈笑风生、与一锭银子的“微不足道”的影响下,被轻松化解,仿佛只是拂去了衣衫上的一粒尘埃。
你拉着颜醴泉,对周围尚未散去、神色各异的围观人群微微颔首,算是谢过他们方才的“声援”,然后仿佛什么事都未发生一般,从那个仍瘫坐在地、吓得魂不附体的胡饼摊主那里,取过两个用油纸包好、尚带余温的烤馕,付了双倍的钱。
这才转身,携着颜醴泉,神色自若地走进了旁边一家门面不大、却食客不少、挂着“西域拉条子”招牌的胡人面馆。
面馆内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弥漫着浓郁的羊肉汤与孜然香气。你们寻了个靠里侧、相对安静的角落位置坐下。你点了两碗招牌的羊肉拉条子,又要了一碟清爽的腌胡瓜。
很快,两大海碗热气腾腾、汤汁浓白的拉条子便端了上来。粗韧筋道的手工面条浸在香浓的羊骨汤里,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炖得酥烂的带皮羊肉,撒着翠绿的香菜末与艳红的辣椒油,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你与颜醴泉旁若无人地开始用餐,动作优雅,仿佛刚才街头的血腥与混乱从未发生。直到吃了大半碗,身上微微见汗,你才放下筷子,拿起粗陶茶杯,喝了一口略带咸味的粗茶,目光随意地扫过店内。
掌柜兼跑堂的,是个年约四旬、面容和善、同样带着明显粟特人特征的胡人汉子,手脚麻利,笑容可掬,正在几桌食客间穿梭招呼。
你等他又为邻桌送上一碗面,转身欲回灶间时,看似随意地开口唤道:
“掌柜的,劳驾。”
“哎!客官,您还有什么吩咐?” 掌柜立刻堆笑转身,小跑过来。
你用筷子指了指碗中面条,赞道:
“掌柜的,你这拉条子,面揉得筋道,汤头也醇厚,羊肉更是炖得入味。是家传的手艺吧?在这极石城,怕是数得上号了。”
掌柜闻言,脸上笑开了花,连连摆手,语气却带着自豪:
“客官您太过奖了!小本生意,糊口而已。不过这揉面拉面的手艺,还有这熬汤的方子,倒真是我家祖上从河中那边带过来的,传了不知道多少代了,虽不敢说最好,但用料实在,味道还算地道。”
你点了点头,拿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仿佛闲聊般,将话题轻轻一转:
“对了,掌柜的,跟你打听个事儿。我们初来乍到,对这极石城的番教寺庙有些好奇。除了街上常见、动静也挺大的祆教祆祠,还有刚才我们路过巷子,看到一个挺……清苦的景教十字庙之外,好像还听人提过,城里还有个……明教?”
你顿了顿,目光平和地看着掌柜,用随意的语气问道:“不知他们的那个……经舍,在什么地方?我们也想去瞧瞧,开开眼界。”
听到“明教”二字,那掌柜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刹那,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警惕与探究。他飞快地瞥了你一眼,又迅速扫过你身边安静用膳、容貌艳丽的颜醴泉,又想到你之前当街一巴掌抽翻祆教刺客的惊人之举。
他身子下意识地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带着浓重试探意味的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
“客官……您,也是专程来寻访……‘光明使者’的?”
“光明使者?”
听到面馆掌柜这句刻意压低、充满了试探与某种隐秘期待的询问,你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既无被说中心事的恍然,也无对陌生称谓的好奇,甚至连眉毛都未曾抬一下。
你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笑容浅淡得仿佛杯沿升起的一缕热气,转瞬便会消散。重新拿起筷子,从海碗中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箸浸饱了浓稠汤汁、根根分明的拉条子,稳稳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味面条的劲道与羊肉汤的醇厚,这才是此刻唯一值得关注的事情。
直到将口中的食物完全咽下,又端起粗陶茶杯,缓缓啜饮了一口略带咸涩的粗茶,润了润喉,你才抬起头,用一种似笑非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又仿佛洞悉了什么的玩味眼神,看向那位依旧微微前倾着身体、神情混杂着紧张、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惶恐的掌柜。
“哦?”
你发出了一个简单的单音节。然后,你的语气变得更加随意,仿佛只是在纠正对方一个无关紧要的口误,或者分享一点微不足道的常识。
“这离州城,地处交通要道,商旅往来虽频,终究不是中原繁华州府。按常理,明教在此地的布置,规格应当不高才是。”
你用筷子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语气平淡地列举:
“至多,也就是派驻一位‘法堂主’,统领教务,再配上些负责日常传教、打理俗务的‘纯善人’。这已算是颇为重视此地的配置了。”
你略作停顿,目光落在掌柜那张因你随口道出明教内部等级称谓、而骤然变得僵硬、瞳孔收缩的脸上,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口吻,略带不解地问道:
“‘光明使者’?这又是什么新设的职司名号?听起来,倒像是比总坛派出的‘持法者’还要……尊贵些?”
你的话语,声音不高,语调平稳,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然而,听在这位明显对明教内部有所了解、甚至很可能就是外围“听香”(意为倾听者,负责传递消息、收集情报的外围人员)的面馆掌柜耳中,却不啻于一道道无声的惊雷,连续炸响在他的脑海!
法堂主!纯善人!持法者!
这些称谓,绝非街头巷尾能随意听闻!尤其是“持法者”,那是明教核心领导层的大长老尊称,即便在中原明教高层,也仅有少数人知晓其对应的波斯原意与崇高地位!
眼前这位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衣着华贵、气度从容的汉人公子,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如此随意地道出?甚至连离州分坛可能的配置规格,都说得一清二楚?!
掌柜那双原本透着精明与热情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迅速蔓延开来的敬畏与恐慌!看向你的眼神,在刹那间彻底变了!
之前的试探与好奇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上位者、甚至可能是教内隐秘高位者时,本能般的恭顺与惶恐!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本就微微前倾的身体躬得更低,声音也带上了明显的颤抖,用更加卑微小心的语气,再次试探,这一次,已近乎是在请示:
“客……客官……您……您莫非也是……‘光明’的……同道?”
他用了“同道”这个略显模糊的词,既不敢直接确认你的身份,又怕冒犯了可能的“大人物”。
你神色未动,好整以暇地又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羊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直到掌柜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都因紧张而微微发僵时,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轻轻摆了摆手。
“掌柜的,你多虑了。”
你的声音依旧平淡,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与了然。
“光明信徒,戒律精严,不食荤腥,不饮酒浆,不得邪淫,崇尚简朴,勤修善功。哪有像我这般,大口吃肉,大碗吃面,还带着家眷四处游历享乐的?”
你用筷子指了指自己面前那还剩小半碗、飘着厚厚一层油花与羊肉的浓汤,又示意了一下颜醴泉面前同样丰盛的碗,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自嘲的淡笑:
“你看我们这吃食,这做派,便该知道,我绝非贵教‘明尊’座下的信徒。规矩,终究是看得见的。”
听到你这番话,掌柜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些许,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但紧接着,更大的困惑涌上他的脸庞——既然不是自己人,甚至连信徒都不是,那为何会对明教内部等级、称谓如此熟悉?甚至知晓得比许多普通“纯善人”还要详细?
你仿佛能看穿他心中翻腾的疑问,不等他发问,便用那种闲聊往事、略带感慨的口吻,继续给出了一个半真半假、听起来天衣无缝的解释:
“掌柜的不必惊慌。我不过是……恰巧有位交情还不错的朋友,是你们明教的虔诚信徒,嗯,地位似乎还不低。”
你的目光投向面馆外喧嚣的街市,仿佛在回忆:
“往年与他时常往来,听他谈论教义,说起些教内的规矩、人物的称谓,听得多了,时日久了,自然也就记下了一些。权当是增长见闻,了解些不同地方的风俗人情罢了。”
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掌柜,语气恢复了一开始的随意与好奇:
“这次因缘际会,来到这离州。见此地胡风浓郁,番教汇集,祆教、景教都见识过了,便想着,既然有这份渊源,不妨也顺路去你们明教的经舍瞧瞧,看看与祆教、景教有何不同,也算全了当初听友人讲述时的那点念想。纯粹是好奇,想开开眼界而已。”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完美地将你“情报来源”归因于一位“地位不低的明教友人”,又将你的动机定义为“满足好奇心”与“增长见闻”,彻底撇清了你与明教可能存在的直接关联或特殊目的。既解释了你的“博闻”,又消解了对方对你身份的疑虑与警惕。
果然,掌柜听完,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如释重负,同时又混杂着些许“原来如此,吓我一跳”的复杂神情,连连点头,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脸上重新堆起了生意人殷勤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带着讨好意味的恭谨。
“原来是这样!原来客官是……是哪位大人的朋友!哎呀,真是小的有眼无珠,怠慢贵客了!您大人大量,千万莫要跟小的一般见识!”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为麻利地拿起桌上的茶壶,为你和颜醴泉已然见底的茶杯续满了茶水,那点头哈腰的姿态,比之前对待任何食客都要殷勤数倍。
你没有理会他这过于热情的“补救”,只是端起茶杯,再次浅浅啜饮,任由那微涩的茶汤在口腔中回甘。然后,你才仿佛不经意地,将话题重新绕了回来,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引导:
“说起来,掌柜的,你还没告诉我,那位‘光明使者’,究竟是何方神圣?听你方才的口气,似乎……并非寻常人物?”
“那是自然!”
一提到“光明使者”,掌柜的脸上瞬间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那是混合了与有荣焉的骄傲、对神圣存在的敬畏、以及谈及隐秘大事时的兴奋。
他再次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尽管面馆内人声嘈杂,无人特别注意这个角落,他还是将身体凑得更近,几乎是用气声,神秘兮兮地说道:
“客官,您有所不知!”
“这次驾临咱们离州城的这位‘光明使者’,那可绝对不是咱们中原明教各处分坛的人物!”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吊足胃口,才一字一顿地虔诚语调低语:
“她老人家,是直接从万里之外的波斯总坛,‘光明之山’圣殿,奉了至高‘承法教道者’会议的法旨,亲自派遣而来的——‘圣女’!”
圣女?
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一挑。
又是圣女。
这个世界,似乎各大宗教,都对“圣女”这个头衔,有着某种偏执的钟爱。西方圣教军的“圣洁之盾”伊莎贝拉,是圣女;身毒婆罗教派中作为高级鼎炉或神妓的,也被称为圣女;如今,连这源自波斯的明教,也派来了一位圣女。
“哦?波斯总坛的……圣女?”
你心念微动,这消息与你之前从各地商号得到的西域消息有些不同。但你的脸上,还是适时地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
“那可真称得上是……贵客临门,蓬荜生辉了。如此尊贵的人物,不在总坛圣山清修,或是在中原大城重镇巡视,怎会驾临这胡人云集的极石城呢?”
“这个……这个……”
掌柜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为难与惶恐,他搓着手,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了自知身份低微的局促:
“像小的这种,不过是在街市上开个小店,勉强算是为‘光明’尽一份心,传递点街谈巷议的‘听香’,哪里……哪里有资格知晓圣女大人的行踪目的?那都是法堂主,乃至更高位的大人们,才能知晓的天机!”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用那种神秘而谨慎的语气说道:
“小的只知道,圣女大人是在几天前,才突然驾临极石城的。事先毫无征兆,来了之后,便直接入驻了城西的‘光明经舍’。而且,一到就下了严令,将整个经舍内外完全封锁,许出不许进,戒严等级前所未有!连平日里常去听经的资深‘纯善人’,没有手令都不得靠近!”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与困惑交织的光芒:
“外面都在传,说圣女大人正在经舍之内,闭关进行一件极其重要、关乎‘光明’大业的秘仪!所以才如此戒备森严。”
他抬起头,看着你,语气带上了诚恳的劝告:
“所以,客官,您如果只是想去看看热闹,见识一下,小的斗胆劝您一句,最好……还是过些时日再去。眼下这个时候,那经舍周围,可不是什么善地。把守的都是跟着圣女从总坛来的‘巡法使’大人,一个个武功高强,眼神凌厉,只认手令不认人,脾气据说也……不大好。”
“您这般尊贵的身份,若是贸然前去,万一被拦下,起了什么误会冲突,那……那可就真是天大的麻烦了!小的可担待不起啊!”
你静静地听着,神色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幽微难察的了然。
波斯总坛,圣女,秘密驾临,突然封锁,进行重要秘仪……
这几个关键词,与你之前所知的一些消息完全对不上,但她又在几日之前来到了这极石城中……
事情,果然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极石城这潭水,比你预想的,或许还要深得多,也浑浊得多。
你心中,诸般念头电转,无数可能性与推演交织碰撞。但你的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听罢劝告后的、从善如流的淡然。
你对着那位好心提醒、实则内心忐忑的掌柜,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个温和而客气的笑容:
“原来如此。多谢掌柜的坦诚相告,提醒周全。”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你没有再追问任何细节。因为你知道,从这个层面、这个身份的“听香”这里,能榨取到的、有价值的信息,已然到此为止。再问,要么是不知道,要么便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你慢条斯理地吃完了碗中最后一口面条,又喝了两口汤,这才从钱袋中取出一块约莫五钱的碎银,轻轻放在了油腻的木桌上。
“掌柜的,面不错,话也实在。钱不用找了,多的,就当谢你方才那番话。”
说完,你不再看他那连连道谢、愈发恭敬的模样,拉起身边一直安静用膳、此刻也恰好放下筷子的颜醴泉,从容起身,便相携着,走出了这间烟火气十足、却也暗藏了另一番天地的西域面馆。
门外,日头已然偏西,金色的余晖为极石城高低错落的土黄色房屋与远处苍茫的山峦轮廓,都镶上了一道温暖而辉煌的金边。喧嚣的市声在晚风中显得略微沉静了些,空气里的燥热也开始缓缓消退。
你握着颜醴泉微凉而柔软的手,站在面馆门口的台阶上,目光投向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西边天际,那里,是城市地势较高的区域,也是掌柜口中“光明经舍”可能所在的方位。
你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深邃而明亮、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与表象的光芒。
“泉儿。”
你轻声唤道,声音在傍晚微凉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温柔。
“嗯?夫君?”
颜醴泉应声抬头,用那双盛满了对你全然的信赖、爱意与一丝尚未完全褪去、对街头刺杀余悸的眸子,静静望着你。夕阳的余晖落在她清丽绝伦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而完美的弧度,美得惊心动魄。
你侧过身,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然后低头,在她光洁饱满、散发着淡淡馨香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
“走。”
你直起身,握住她的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与一丝好奇的期待。
“趁着天色尚早,我带你……去见一见那位,不远万里、从波斯圣山而来的……”
“‘光明圣女’。”
《风云际会:杨仪传》— 饲养员同志 著。本章节 第730章 街头刺杀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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