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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明光经舍

14346 字 · 约 35 分钟 · 风云际会:杨仪传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在天边渐渐黯淡,暮色无声地降临,如同巨大的帷幕缓缓笼罩了整座在喧嚣中逐渐疲惫的极石城。

你没有选择回到客栈休整,也没有选择继续在暗处观察那些潜流,而是选择了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

正面拜访。

你相信,凭借上午在西市胡商圈中,以破解祆教圣物、揭露历史真相、当街反杀刺客、并掀起巨大舆论波澜的行径,你“杨仪”这个名字,此刻在极石城,尤其是这些盘根错节的西域教派高层耳中,绝对已是如雷贯耳,且充满了莫测的意味。

他们或许会忌惮你,会提防你,会绞尽脑汁猜测你的来意,但在眼下这个敏感时刻,他们绝对不敢轻易将你拒之门外。因为你代表的,已不仅仅是一个武功高强的江湖客,更是一种能轻易搅动此地胡人舆论、甚至可能影响他们生存根基的强大外来力量。

你拉着颜醴泉,按照面馆老板隐约指点的方位,穿过了几条随着夜幕降临而逐渐安静、行人稀少的僻静街道,最终来到了一处占地颇广、在周围低矮民居中显得格外醒目的宅院前。

与祆祠刻意营造的异域风格、景教十字庙不掩清贫的破败都不同,眼前这座明教“经舍”,从外观上看,更像是一座中原家资丰厚的常见富商宅邸。

刷着暗红色涂料的高大院墙,包着厚重铜钉的朱漆大门,门口甚至还蹲踞着两只雕刻得不算特别精细、却足够写实的石狮子。若非门楣上悬挂着那块黑底金字的巨大牌匾,上书“明光经舍”四个笔力遒劲的汉字,任谁都会以为这是哪位归化胡商或地方豪强的私宅。

经舍大门紧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门口肃立着四名身穿统一制式黑色劲装、神情冷峻的胡人壮汉。他们眼神锐利如鹰隼,在暮色中闪烁着警惕的光芒,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示出一定的内功根基,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彪悍气息。

这,应该就是面馆老板口中,那几位“从总坛来的、脾气不大好”的“巡法使”了。

单看气势,确实比上午那两名送人头的祆教刺客要精锐、沉稳得多。

然而,他们的武器,却让你眼底掠过一丝略带讥诮的笑意。那四人手中所持,并非想象中光华内蕴的神兵利器,也非制式精良的军刀,而是四根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粗糙的木棍——棍身似乎是硬木所制,未经细致打磨,保留了木材本身的纹理与结节,唯有顶端被刻意削尖,在残存的最后一抹天光下,泛着一点可怜而可笑的钝拙“寒光”。

烧火棍?不,或许比寻常烧火棍更直、更硬些,但本质上并无区别。

这就是所谓的“总坛精锐巡法使”的配置?看来,明教在中原的日子,过得也并非如外表这般光鲜,至少在这中原腹地的离州,连足以撑场面的像样兵器都难以凑齐,或者说,是刻意保持这种低调乃至寒酸,以避人耳目?

看到你们二人径直走来,那四名黑衣“巡法使”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锐利,如同发现了闯入领地的猛兽。其中一名看似头领的壮汉,上前一步,手中那根削尖的木棍横伸,稳稳拦在你们前方三尺处,用带着浓重西域口音、但咬字清晰的生硬汉话,厉声喝道:

“站住!什么人?”

“经舍重地,圣女严令,闭关期间,任何人不得擅闯!速速退去!”

声音洪亮,在寂静的巷弄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

你没有理会他那色厉内荏的呵斥,甚至没有多看那根可笑的木棍一眼。只是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掠过他紧绷的脸,用仿佛只是告知对方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在下闲散游人,杨仪。听闻‘光明使者’在此,特来拜谒。”

那四名原本一脸冷峻、杀气隐隐的“巡法使”,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脸色骤变!

他们彼此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眼中不约而同地爆发出难以掩饰的震惊,以及一丝迅速蔓延开来的、对神秘高手的本能忌惮。

那名领头的壮汉,脸上的凶狠与冷硬般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惶恐与讨好的僵硬笑容。他忙不迭地收回那根横拦的木棍,后退半步,对着你深深一躬,语气也变得恭敬而急促:

“原来……原来是杨公子大驾光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客,万望海涵!万望海涵!”

他躬着身,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语气带着明显的为难:

“只是……只是圣女大人确有严令在先,正在闭关进行紧要秘仪,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这,这实在是……”

你看着他这副既想巴结讨好、又怕担上违令重责的窘迫模样,神色未动,只是淡淡地打断了他的支吾:

“无妨。你只管进去,如实通传。”

“就说,闲散游人杨仪,途经此地,听闻西方圣女驾临,特来拜会。”

“见,或不见,由你们圣女自行定夺。你只需将话带到即可。”

你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不是商量,而是告知,是给予对方一个履行“通传”职责的台阶。

那领头的壮汉身体微微一颤,抬头飞快地瞥了你一眼,触及你那双深不见底、平静无波的眼眸时,心头猛地一寒,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他咬了咬牙,对身旁一名同伴使了个眼色。那名同伴会意,立刻转身,用力推开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的一道缝隙,闪身而入,身影迅速没入门内的黑暗中。

剩下的三名黑衣壮汉,则如同三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垂手肃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再与你对视,仿佛你周身有无形的压力场,让他们倍感窒息。

你也懒得理会他们,只是拉着颜醴泉微微发凉的手,静静地立于逐渐浓郁的暮色中,仰头欣赏着天际那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前来拜访大人物、耐心等候通传的寻常客人。

时间并未过去太久。那扇朱漆大门再次“吱呀”一声,被从内里缓缓推开更大的缝隙。刚才进去通报的那名黑衣汉子快步走出,脸上的神情比进去时更加恭谨,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他对着你再次深深一礼,声音清晰地说道:

“杨公子,圣女大人有请!请您随我来。”

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像你这样,白天连续打了祆教两次脸面的神秘高手,礼貌来访,还给了她极大面子,口称“拜谒”,那圣女纵然有一万个不情愿,也必须给你这“过江猛龙”一个面子。

这是江湖人的默契,她但凡有点眼色也不会拒绝见你。

你拉着颜醴泉,在那三名黑衣“巡法使”愈发敬畏的目光注视下,迈过那高高的门槛,踏入了这座在外界看来颇为神秘的“明光经舍”。

门内景象,与外观给人的“富商宅邸”印象大致相符,却又在细节处透露出迥异的宗教氛围。庭院布局颇具章法,亭台楼阁错落,小桥流水点缀,花木修剪得宜,显示出主人不俗的财力与品味,绝非景教那种赤贫境地可比。

然而,仔细看去,便能发现许多不同寻常之处:庭院中用作照明的石灯,并非寻常的莲花或兽形,而是被雕刻成熊熊燃烧的火焰形态;回廊的立柱与横梁上,阴刻着许多抽象而繁复的图案,细看之下,似乎是描绘光明与黑暗两种力量彼此纠缠、斗争的符号化场景,线条古拙,带着浓郁的异域神秘色彩;空气中弥漫的,也非寻常富贵人家的檀香,而是一种略带苦涩的不知名香料气味,闻之令人心神微凝。

在那名黑衣汉子的引领下,你们穿过了数重院落,沿途偶遇一些身穿灰色或白色粗布袍服的胡人信徒,皆低眉顺目,行色匆匆,见到你们这队陌生人,也只是飞快地瞥一眼便迅速避开,无人上前询问,更无人喧哗,整个经舍内部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宁静,与外界的市井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最终,你们被引至后院一处更为幽静独立的小院前。

院门虚掩,院内只有一座造型简朴的灰瓦小屋,屋前种着几丛疏竹,在晚风中发出沙沙轻响,更添几分清寂。

“杨公子,圣女大人就在静室之内等候。小的不便入内,就此告退。”

引路的汉子在院门外停下,躬身说道,随即悄然退去,消失在来时的路径阴影中。

你站在院门前,略一打量,便抬手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拉着颜醴泉,步履从容地走了进去,径直来到那间灰瓦小屋门前,未作停顿,推门而入。

静室之内,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地上铺着陈旧的草席,中央一张低矮的柏木方案,案上仅有一尊小巧的青铜香炉,炉中一点暗红,升起袅袅青烟,散发着方才在院外便闻到的那种清冷苦涩的异香。两个陈旧的蒲团,分置方案两侧。

一个白色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盘膝坐在内侧的那个蒲团上。身影单薄,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白色道姑常服,一头栗棕色的长发用一根最简单的乌木簪子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细而脆弱的脖颈。

听到你们推门而入的声响,那白色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以一种极其平稳的速度缓缓转过身来。

你的目光,与她的视线,在昏暗中无声交汇。

这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脸庞,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面容带着鲜明的粟特人种特征:鼻梁高挺,眼窝微陷,下颌线条清晰。肤色是长期不见阳光、缺乏血色的苍白。一双眸子是清澈的浅棕色,如同上好的蜜蜡,此刻正静静地望着你,瞳孔深处映出来自香炉的微弱红光。

以中土审美而论,她无疑是一位美人,只是这份美丽被过分的清瘦与苍白削弱了应有的艳色,反倒透出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与一种因长期茹素苦修而带来的执拗气质。

她看着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欢迎,亦无愠怒,平静得如同深潭古井。然后,她用吐字清晰,不带任何口音的汉话,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她的人一般,清冷,平静,不带丝毫情绪波动:

“这位朋友,远道而来,特来求见本座,不知有何贵干?”

你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甚至没有去看颜醴泉略带担忧的眼神。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眸,将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毫不避讳地打量了一遍,目光如同实质的刮刀,掠过她苍白的脸颊,单薄的肩线,过于宽大的道袍下几乎看不出起伏的胸膛,以及那双平放于膝上、骨节分明的手。

然后,你突然笑了。

那笑容并非温和,也非嘲讽,而是一种混合了玩味、审视,以及一丝居高临下的睥睨。

“圣女大人?”

你拖长了语调,声音在寂静的静室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据我所知,在你们明教教义与戒律之中,‘光明使者’乃是至高‘明尊’在人间最具权威的象征与代行者,地位尊崇无比,非经总坛十二位‘承法教道者’,或者说‘宝树王’,一致推举、并经历重重严酷考验者,不得僭称。”

你的语气骤然转冷,如同冰珠坠地:

“而任何胆敢未经许可,私自冒充‘光明使者’者,依教规,当处以‘剥皮实草’极刑,以儆效尤,灵魂永堕黑暗之渊,不得超生。”

“你……”你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剑,直刺她那双浅棕色的眼眸,“胆子,倒是真的不小。”

那白衣女子——那位“圣女”——那张原本古井无波的清冷脸庞,在听到“剥皮实草”与“永堕黑暗之渊”的刹那,骤然变色!

她那双浅棕色蜜蜡般的眼眸,在瞬间瞪大到极致,瞳孔因震惊与惊慌而缩成了针尖大小!

原本缺乏血色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颤抖着,似乎想竭力辩驳或否认,但嘴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剥皮实草!这是明教核心教规中,对于最严重渎神与僭越行为所设定的残酷惩罚。其具体细节与象征意义,即便在教内,也仅有最高层的少数传承者知晓。

眼前这个陌生的汉人男子,他……他怎么可能知道?!而且是以如此笃定、如此随意的口吻道出?!

你脚步微动,已来到她的面前,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因惊骇而微微后仰的脸,用一种仿佛在陈述某种既定事实的语气,继续直述:

“而且,据我所知,你们明教,因教义杂糅了祆教、景教、佛教乃至婆罗教等诸多元素,将各方神明皆纳入所谓‘明尊’座下诸多‘宝树王’体系,早已被祆教、婆罗教、乃至西方圣教军等视为窃取教义、亵渎真神的‘异端’、‘魔教’,联合绞杀,不死不休!”

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剖开血淋淋的历史:

“你们那位创教先知,被尊为‘光明之父’的摩尼,最终便是在波斯祆教阿泰什卡德火神殿前,被当时的大祭司,他的死对头卡提尔,以‘亵渎真神、散布邪说’的罪名,判处剥皮实草——曝尸示众!”

“他的遗体,甚至被做成了标本,放在火神殿展览数百年,用以警示后世所有胆敢挑战正统、亵渎神威的……异端与叛徒。”

陆明夷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剧烈一晃,猛地用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她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指节因用力而惨白,才勉强没有瘫倒。

那不仅仅是精神受到冲击的反应,更是信仰根源被最残忍方式揭露、先祖最屈辱历史被当面撕开所带来的剧痛。

你直起身,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用一种混合了浓厚不解与毫不掩饰讥诮的语气,抛出了最致命的一问:

“如今的明教,在波斯及西域故地,早在数百年前便已被各方势力联手剿杀得七零八落,所谓的‘总坛’、‘圣山’,恐怕早已是荒草萋萋,断壁残垣,门下连几个正经的‘拂多诞’,或者说‘持法者’都未必能凑齐了吧?”

“离州这中原腹地之处的胡人山水相隔,消息闭塞,不清楚波斯那边的状况……但不代表我们汉人没有波斯那边的消息渠道。”你微微摇头,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那么……现在,能请你告诉我吗?”

“你这位……所谓的,‘光明圣女’……”你的语气骤然变得轻佻而恶毒,“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哪个历史垃圾堆里,扒拉出这么一身行头,跑到这离州地界,来哄骗这些早已忘了祖宗是谁、只求一口饭吃的糊涂胡人信徒的?”

“嗯?”你轻蔑的哼了一声。

静室之内,死寂如坟。

只有那青铜香炉中一点暗红,依旧在顽强地燃烧,升起的青烟笔直而上,在凝滞的空气中微微扭曲,仿佛也感受到了那份令人窒息的压迫与毁灭。

陆明夷强撑着坐在蒲团上,身体因剧烈的精神冲击而微微痉挛。她双手死死抠进蒲团下的草席,指缝间渗出细微的血丝。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一切谎言都显得可笑而幼稚。

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伪装,所有赖以支撑此刻身份与行动的“神圣”外衣,在你那番冷酷精准、直指根源的历史揭露与逻辑拷问下,被撕扯得干干净净,体无完肤。

她就像一个被突然剥光了所有华丽服饰、赤身裸体扔在大街上的囚徒,除了无尽的羞耻和恐慌,只剩下茫然与绝望。一句话都不敢接,生怕自己的说辞再次被眼前之人揭破。

而你只是缓缓踱回那张低矮的方案前,然后,极其自然地,在她对面的那个空蒲团上,盘膝坐了下来。

你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从容地提起了方案上那把粗陶小壶。壶身温热,显然里面的水是刚为待客换过的。

你先是将清澈微烫的茶水,缓缓注入她面前那只空空如也的粗陶茶碗。然后,才为自己面前那只同样空着的茶碗,也斟上了七分满的茶水。似乎你才是这里的主人,而她则是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过客。

直到这时,你才重新抬起头,静静地看向她。目光不再凌厉如刀,却也绝非温和,而是仿佛掌控了一切的平静。然后,缓缓开口:

“现在……”

“我们,可以,稍微,平静些地,好好聊一聊了吗?”

陆明夷的身体,在你开口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她缓缓地抬起头,用那双已然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无边空洞与茫然的浅棕色眼眸,望向你。眼神涣散,仿佛无法聚焦,又仿佛在努力辨认眼前这个刚刚将她所有谎言一并戳破,甚至知道万里之外宗门秘闻的男人。

她没有去碰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只是用那双因用力过度而绷紧神经的手,死死地抓住自己道袍的下摆,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

过了许久,久到那杯茶上的热气都开始变得稀薄,她才仿佛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那确实是一个回应。

你不再看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浅浅啜饮了一口。

粗茶的涩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劣质茶叶反复熬煮的烟火气。这让你微微蹙眉,似乎对这茶的口感不甚满意,但还是咽了下去。

放下茶杯,你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这一次,不再充满攻击性,而是带着一种“学术探讨”般的冷静审视与好奇。

“比如,” 你轻轻敲了敲粗糙的方案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语气平缓,仿佛在探讨一个有趣的现象,“你冒充这‘光明圣女’的真实目的。”

你的目光掠过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色道袍,以及她那张混合了胡汉特征、却因长期清苦生活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我看得出来,你能穿着这身中土道姑的袍服,在此地安然稳坐,还能让外面那些胡人信徒(包括那些所谓‘巡法使’)对你保持表面上的敬畏,想必在我们汉人的信徒圈子里,混迹、浸淫了不短的时间,对其中规矩、做派乃至……黑话,都颇为熟稔。”

你略作停顿,似乎在组织更准确的措辞:

“毕竟,也只有那些在中原内地,为躲避官府严查与打压,不得不改头换面、隐入道观或混迹市井的汉人明教信徒,才会以‘白衣会’成员自居,或者,被我们朝廷官府以及寻常百姓,轻蔑地称为——‘吃菜事魔’的野道士、野道姑。”

“白衣会”!

“吃菜事魔”!

当这两个充满特定时代烙印、仅在特定圈层内隐秘流传的“黑话”,从你口中如此自然、如此随意地道出时,陆明夷那棕色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剧烈一震,刚刚平复些许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起来!

如果说,你之前揭露的那些关于波斯总坛、创教先知受刑的“历史秘辛”,还可能源自某些流落海外的古老典籍记载或者汉人商贾的道听途说,那么此刻,“白衣会”、“吃菜事魔”这两个词,则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关于“对方只是博闻强记”的侥幸幻想。

这两个称谓,是深入中土明教汉人信徒网络核心、且与官方打压历史紧密相关的特殊代号。非核心传承者或与之有极深关联者,绝无可能知晓得如此清楚,更不可能以如此平淡的口吻提及!

他到底是谁?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他难道真的是……

你没有理会她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逻辑推理:

“而你的长相,又带着几分西域胡人的形貌。”

“一个长着胡人面孔的年轻女子,却穿着汉人道姑的服饰,深谙中土明教汉人支派内部的规矩、隐语与生存方式……”

你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变得愈发深邃锐利,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

“这其中的故事,想必……不会简单。”

“你如此费尽心机,冒充‘光明圣女’,驾临这远离中原腹地、与波斯总坛早已断了实质联系的离州胡人分坛……”

你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认:

“……恐怕,不是为了骗取这里这些连饭都未必吃得饱的胡人信徒手里,那几个可怜的铜板香火钱吧?”

“说说看,你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或者说,你,和你背后那些藏得更深的‘白衣会’余孽,到底想在这里……图谋什么?”

这最后一问,将她所有可能遁逃的退路与借口,全部封死!她必须回答,也必须给出一个能让你接受的“合理解释”。否则,等待她的,可能就不仅仅是言语上的施压了。

静室之内,空气再次凝固。只有那一点香火,依旧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自己,散发出清冷苦涩的气息,见证着这场无声的谈话,或者说交锋。

陆明夷看着你,看着你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你那张平静得令人恐惧的脸。她知道,任何狡辩、任何掩饰,在这个男人面前,都将是徒劳的,甚至可能招致更可怕的后果。

许久,久到仿佛过了一整个世纪。

她终于极其艰难地,张开了那两片干裂苍白的嘴唇。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与一种认命般的空洞:

“你……说得……没错。”

“我……确实不是什么‘光明圣女’。”

她的声音很低,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的汉名,叫陆明夷。”

“我的父亲……是汉人。是二十年前,江南‘白衣会’的……宗主。”

“我的母亲……是粟特人。是这离州分坛,上一任法堂主……的女儿。”

说到这里,她那双空洞的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一丝刻骨铭心的痛苦与仇恨,那痛苦如此深沉,甚至让她单薄的身体都微微蜷缩起来。

“二十年前……江南‘白衣会’意图起事……结果因叛徒告发,事情败露,遭朝廷……血腥镇压。”

“父亲为图活命……带着母亲和我,还有少数心腹,仓皇逃亡……一路西来,想投奔外祖父……”

她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带着压抑了二十年的悲愤与屈辱:

“母亲……为了保护我,在路上……被朝廷鹰犬的流矢……射中,死在了路上……那时候怀里还抱着刚刚懂事的我……”

“父亲……带着年幼的我,历尽千辛万苦,九死一生……终于逃到了离州,找到了外祖父……”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浅棕色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如同受伤母狼般的凶狠与怨毒光芒,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正站着她的仇人:

“可我们万万没想到!我那个……满口仁义道德、整日将‘光明’、‘救赎’挂在嘴边的外祖父!那个道貌岸然的离州分坛法堂主——穆齐兹!!”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而凄厉:

“他为了不被我们父女牵连!为了保住他那得来不易的法堂主之位!为了向官府表功、撇清关系!他竟然……他竟然将我们父女的藏身之处,连夜密报给了官府!”

“父亲……为了让我能有一线生机,带着我拼死杀出重围……他将我交给几位忠实信徒隐匿在家,自己去引开追兵……最后……最后力竭被擒……”

她的声音哽咽,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落下来:

“我在几位叔叔阿姨的家里……躲了大半年……等来的,却是父亲在晋阳闹市……被凌迟处死……的消息……”

“三千六百刀……刀刀见血……尸骨无存……”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低微到几不可闻,只剩下破碎的呜咽与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那不仅仅是叙述,更像是一次将早已结痂的伤疤,再次血淋淋撕开。

她讲述的声音很平静,或者说,是一种被巨大悲痛与仇恨浸透后、反而显得诡异的平静。但你能从她死死抠进掌心、已然沁出血丝的指尖,从她那双燃烧着毁灭一切火焰的浅棕色眼眸深处,清晰地感受到那份被压抑、酝酿了整整二十年、足以焚毁灵魂的血海深仇!

静室之内,只有她断断续续的压抑抽泣声,以及那清冷的熏香气息在流淌。

颜醴泉站在你身后,听着这惨烈的过往,眼中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了同情的水光。她也是经历过苦难、见识过人性之恶的人,陆明夷的遭遇,让她感同身受,心中那点因对方“圣女”身份而产生的疏离与戒备,也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悯。

然而,你——听完了这字字血泪的控诉,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动容,更无半分同情。

在你的眼中,弱者的眼泪与对过往痛苦的沉湎,是最无价值的东西。它们不能改变现状,不能带来力量,只会让人软弱,让人畏缩。

于是,在陆明夷的抽泣声渐渐低落,情绪似乎因倾诉而略微宣泄、陷入一种虚脱般的呆滞时,你做出了一个让静室内气氛瞬间再次降至冰点、甚至比刚才更加剑拔弩张的举动。

你缓缓站起身,绕过那张低矮的方案,走到她面前。然后,在颜醴泉微微睁大的眼眸注视下,在陆明夷因你的靠近而下意识绷紧身体、抬起泪眼茫然望向你时——

你伸出了右手。

用食指与拇指,如同捏住一只不听话的宠物的后颈,轻轻捏住了她因为清瘦而显得格外尖俏、此刻沾满泪痕的下巴。微微用力,强迫她那张写满了悲痛、仇恨、以及惊愕的脸,仰起来,与你对视。

这个动作,充满了极致的轻佻、侮辱,与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陆明夷的身体,在你手指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彻底僵硬!那双刚刚还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浅棕色眼眸,瞳孔骤然收缩,随即猛地爆发出近乎实质的杀气与羞愤。

一股阴冷、凝练、带着奇异牵引与挪移特性的内力,如同被触怒的毒蛇,猛地从她丹田气海爆发,顺着经脉疾冲而至,试图震开你那只“亵渎”的手。

【玄·乾坤大挪移】!

虽然只是残篇,修炼火候也远未登堂入室,但那内力性质独特,灵动诡谲,于方寸间暗含牵引、卸力、反弹之妙,确是明教不传之秘、镇教神功之一的皮毛。

看来,她那位江南“白衣会”宗主的父亲,在逃亡途中,还是给她留下了一些真正压箱底的东西。

只可惜,这足以让寻常一流高手猝不及防、吃个大亏的内力反击,在接触到你那两根看似随意搭着、实则稳如磐石的手指时,却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颤动都未能引起,便悄无声息地消弭于无形!

“嗯?

你的手指,依旧稳稳地捏着她的下巴,纹丝不动。

然后,你的目光,开始以评估货物般的方式,缓缓下移。掠过她那双因愤怒与屈辱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掠过她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被宽大道袍遮掩得严严实实、并不丰满的胸口;掠过她那因长期清苦生活而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腰肢……

最后,你用一种仿佛在集市上挑拣猪肉、嫌弃肉质不佳的懒洋洋语气,开口说道:

“长相嘛……倒还马马虎虎,算是能入眼。”

你的拇指,甚至在她下巴的皮肤上,极其轻佻地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份因愤怒而升高的体温与细微的颤动。

“就是这身子骨……”你摇了摇头,啧了一声,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啧啧……也太柴了些,干巴巴的,浑身上下摸上去,恐怕都硌手,跟根没长开的细竹竿子似的。”

你咂了咂嘴,发出一声夸张的、带着惋惜的叹息:

“看来,你们那套‘吃菜事魔’、严格茹素的规矩,是真的不行啊。把好好的人,都养成这副模样。”

“就凭你这副身板……”

“就算是想拿出去卖身,怕是也卖不上几个好价钱。白送,人家都未必乐意要,嫌摸着不舒服。”

如果说,你之前揭穿她身份、揭露明教屈辱历史,是撕碎了她的“神圣”外衣与信仰根基;那么现在,这番充满了极致羞辱与猥亵意味、针对她女性身体与尊严的恶毒调侃,则是将她作为一个“人”、尤其是作为一个“女人”所残存的最后一点自尊与骄傲,狠狠地踩在脚下,然后反复碾磨,直至粉碎!

“你……找……死!!!”

陆明夷的牙关,因为极致的愤怒与屈辱,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碎裂!她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这三个充满了毁灭一切意味的破碎字眼!那双浅棕色的眼眸,瞬间被无边无际的血色与疯狂所淹没!

“嗡——!”

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决绝、充满了玉石俱焚意味的恐怖内力,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自她丹田最深处轰然爆发!

这一次,她不再试图挣脱你的钳制,而是将所有的内力、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屈辱,都孤注一掷地凝聚于自己的右手!

并指如剑!

指尖之上,竟隐隐有灰白色的微光吞吐不定!那是将【乾坤大挪移】残篇心法催谷到极致、甚至不惜损伤自身根基、逆转部分经脉,以求爆发出最强一击的搏命之招!目标,直指你那近在咫尺、毫无防备的咽喉!

这一击,快如闪电!狠如毒龙!准如尺量!

充满了不成功便成仁、同归于尽的惨烈决绝!

然而——

面对这足以洞穿金石、将一流高手咽喉捅个对穿的夺命一指,你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那双捏着她下巴的手指,都未曾颤动一分。

只是用那种,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发脾气胡闹般、略带无奈又觉得有趣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的指尖,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与死亡的气息,在自己瞳孔中急速放大。

然后,就在她那凝聚了毕生功力与所有恨意的一指,即将发动致命一击的前一刹那——

你轻轻地,甚至可以说是“悠闲”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平淡无奇。却像一道来自九幽最深处的、绝对零度的寒流,瞬间冻结了时间,也冻结了她所有的动作、所有的疯狂、所有的……决绝。

“巧了。我也是朝廷中人。”

“你现在,还敢杀我么?”

“或者说,你觉得,自己杀得了我么?”

陆明夷那燃烧着熊熊复仇与毁灭火焰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是无边无际、深入骨髓的冰冷,与……绝望!

朝廷……中人?

他……他竟然……也是朝廷的人?!

她的仇人,是朝廷!是那些镇压“白衣会”、将她母亲射杀、父亲凌迟处死的朝廷鹰犬!

而眼前这个,刚刚将她所有尊严与信仰践踏得粉碎的男人,竟然……也是朝廷的人?!

如果……如果她现在,拼尽全力,甚至不惜同归于尽,杀了他……

那么,等待着她的,将是什么?

将是整个大周皇朝,这个庞然大物,无穷无尽、不死不休的恐怖追杀!

朝廷或许奈何不了那些躲在暗处的“白衣会”余孽,但要全力剿杀她这个明确的目标,简直易如反掌。甚至,可能会牵连到那些她父亲留下来保护她,养育她平安长大的旧部!

她的复仇大计,将彻底化为泡影!她忍辱负重二十年,所有的隐忍与谋划,都将付诸东流!她,将真正成为导致父亲旧部覆灭、断绝所有复仇希望的罪人!

不!不能!绝不能!

“呃——噗——!!!”

那凝聚了她所有力量、所有恨意、所有孤注一掷勇气的致命一指,在距离你咽喉皮肤不足半寸之处,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铁壁,硬生生戛然而止!

指风凌厉,吹得你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微微飘动。

但她的手指,却如同被最坚硬的玄冰冻结,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不是被外力阻挡,而是被她自己内心骤然升起巨大恐惧与理智,强行扼制!

狂暴的内力失去了攻击的目标,又无法按照原定经脉路线宣泄而出,顿时在她体内疯狂倒流、乱窜!经脉如同被无数烧红的钢针穿刺、搅动!脏腑受到剧烈冲击!

一大口更加鲜艳的淤血,猛地从她口中喷出!猩红的血雾,在空中爆开,大部分溅在了你身前的地面与方案上,也有少许星星点点,落在了你那身干净的青色长衫下摆,宛如雪地里骤然绽放的、凄艳而刺目的红梅。

你松开了手,任由她像一滩烂泥般瘫在那里,痛苦地抽搐、咳血,以免那咳出的鲜血弄脏你的鞋面。

“嗬……嗬……”

她再也支撑不住,捏着她下巴的手指仿佛也失去了所有力量。身体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蛇,瘫软下去,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粗糙的草席上,蜷缩成一团,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她的脸色,已不仅仅是苍白,而是呈现出一种气血翻涌的灰败。

直到她的咳血声渐渐微弱,身体从气血逆行的极度痛苦中缓过劲儿来,你才再次开口。

而这一次,你的声音,你的语气,与你所说的内容,形成了更加诡异、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其实,你们明教,和那群整天围着火堆跳舞、咋咋呼呼的祆教,在信仰的根源上,相差并不算太远。”

你缓缓踱步,目光仿佛穿透了静室的墙壁,看向了信仰诞生的遥远开端。

“说到底,你们所信奉的至高神只,追本溯源,其实是同一个——那位在更古老的波斯神话中,被称为‘阿胡拉·马兹达’,或者说后来,婆罗教和佛教那边翻译的‘阿修罗’,其代表至善、秩序、真理与光明的‘智慧之主’。”

陆明夷瘫在地上,身体的剧痛与精神的极度虚弱,让她几乎无法思考。但当你口中清晰无误地吐出“阿胡拉·马兹达”这个口耳相传的“神之真名”,还有佛门那边的译名时,她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了一下!

那双因痛苦而半阖的浅棕色眼眸,骤然睁开,用尽最后力气,难以置信地死死瞪着你!

他……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明尊”只是尊称,就像汉人避讳皇帝、避讳先祖时那样的尊称!阿胡拉·马兹达,才是被掩埋在重重历史尘埃与教义修饰之下,那最初、也是最根本的“真名”!他甚至知道佛门里那个凶残嗜杀的风暴之神‘阿修罗’也是神的另一种叫法。

他……他到底是什么怪物?!

你没有理会她眼中的骇然,继续用那种平缓、清晰、仿佛在讲授古老经典的语调,娓娓道来:

“只不过,祆教那帮头脑相对简单的家伙,继承了较为朴素直接的二元对立世界观。”

“他们认为,光明神‘阿胡拉·马兹达’与黑暗神‘安哥拉·曼纽’,正在进行一场贯穿宇宙始终、决定一切胜负的伟大战争。人间的白天与黑夜、善与恶,皆是这场神圣战争在尘世的映射。他们的职责,是守护圣火,追随光明,照亮黑暗,只要保持圣火不灭,就能看到最终的胜利。”

你顿了顿,目光落回她身上,语气带上了洞悉了本质的了然:

“而你们明教,则要……悲观得多,或者说,在哲学思辨上,要走得更远、更深刻,也……更绝望一些。”

“你们认为,黑暗神‘安哥拉·曼纽’的力量,在某个不可考的上古时期,已经暂时压制、甚至可说是‘污染’、‘囚禁’了光明神。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物质世界,这个充满了欲望、痛苦、衰老与死亡的世界,本质上,是黑暗神创造的一个囚禁光明灵魂,限制其冲破黑暗的‘牢笼’。”

“而我们这些凡人的灵魂——那一点不灭的灵明之光,实则是光明神‘阿胡拉·马兹达’的神圣本质,被击碎后散落于此黑暗牢笼中的‘微小碎片’……当然你们教内管这部分灵魂碎片叫‘移涌’。这些‘移涌’被我们由黑暗物质构成的污浊肉体所紧紧禁锢、束缚、污染。”

你看着陆明夷那双因极度震惊而彻底失神、仿佛连痛苦都暂时忘记的眼眸,为这套复杂悲观的教义,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因此,对你们而言,一切能够增强肉体舒适、巩固这具‘黑暗囚笼’的行为,都是罪恶,都是阻碍灵魂解脱的枷锁。”

“所以,你们严格素食,不沾荤腥,因为肉食象征着杀戮与欲望,会加固肉体的束缚。”

“所以,你们中的高阶修行者甚至提倡禁绝私产、苦行清修,因为财富与享乐,亦是物质的诱惑。”

“所以,你们视男女情爱、生儿育女为极大的罪孽,因为那意味着制造出新的‘黑暗囚笼’,去禁锢更多可能属于光明的‘移涌’,让光明神的本质被进一步分割、囚禁。”

你的声音,在寂静的静室中回荡,带着解剖真理般的透彻:

“你们所有的苦修、禁欲、行善、传教,终极目的,并非为了在现世建立什么‘光明国度’,而是为了让自己的‘灵魂碎片’,能够通过不断的‘净化’,摆脱肉体的桎梏,最终冲破这黑暗的宇宙牢笼,回归到那个唯一真实、纯粹由光明构成的本源世界,重新融入‘阿胡拉·马兹达’那完整、神圣、永恒的光明本质之中,成为其一部分,获得最终的‘解脱’与‘救赎’。”

“这,才是你们明教,区别于祆教那种‘在人间建立光明秩序’的朴素愿望,更为深刻、也更为……虚无缥缈的终极教义核心。我说的,可对?”

……

……

死寂。

比之前谈话时任何时刻,都要深沉、都要彻底的死寂。

陆明夷已经忘记了咳血,忘记了身体的剧痛,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她只是瘫在那里,如同一个被抽空了所有思想的空洞躯壳,用那双失去了所有焦距、只剩下无边茫然与骇然的棕色眼眸,呆呆地、一眨不眨地望着你。

震惊?恐惧?敬畏?崩溃?

不,这些词汇都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心境。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无数年、自以为掌握了一丝真理火种的盲人,突然被拖到了正午最为炽烈的阳光下,然后有人指着那轮照耀万古的太阳,用最平淡的语气告诉她:看,这就是光,你手中那点萤火,什么也不是。

不,比那更甚。

是她所有的信仰体系、所有的认知框架、所有的精神依托,在她面前,被这个男人,用一种“俯瞰”的姿态,用一种比她自己、比她所知的任何教内先贤都要清晰、都要透彻、都要“本质”的方式,抽丝剥茧地……彻底解剖、还原、并呈现在她自己面前。

他对教义的理解,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理解”,那是“洞悉”,是“掌控”,是“超越”!他仿佛就站在那教义诞生的源头,站在那“阿胡拉·马兹达”与“安哥拉·曼纽”争斗的现场,冷眼旁观了这一切的起源、演变与扭曲!然后,回过头,用几句话,就道破了所有核心与本质!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博学”的范畴!这根本不是凡人能够做到的事情!

他,不是人!

他是洞悉一切真理的……怪物!

就在她震惊到惊慌之际——

你的声音,再次在她耳边缓缓响起。

“说起来,你们这套关于‘灵魂是光明碎片被黑暗肉体囚禁’,需要‘净化解脱、回归光明本源’的教义……”

你的语气,带上了混合了玩味与探究的意味,仿佛真的在思考一个有趣的学术问题。

“……和我最近正在亲自追查的、一个名叫‘大乘太古门’,在西北各地流窜、蛊惑人心、屡屡掀起祸端的邪教组织,他们所宣扬的那套‘真空家乡,无生老母,红尘如狱,及早还乡’的狗屁理论……”

你微微顿了顿,目光锁定着她脸上每一丝最细微的表情变化,缓缓阐述:

“……在核心理念与终极归宿的表述上,倒是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我就在想……”你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学术性的探究,“会不会是那个‘大乘太古门’,不知从哪个故纸堆里,翻捡到了你们明教关于‘光明世界’、‘灵魂本源’的残篇教义,然后改头换面,缝缝补补,弄出了他们那套蛊惑愚夫愚妇的东西?”

“毕竟,你们明教曾经在中原也流传过,虽然被朝廷打压得厉害,但毕竟和佛道两门关系都很不错,有些如《二宗三际经》一类典籍流散到其他宗门,被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得到之后改头换面利用,也不稀奇,对吧?”

看着她那双骤然因极度恐慌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震撼而再度剧烈收缩的瞳孔,看着她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而混乱,然后,你用一种“闲聊”却字字诛心的语气,问出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

“那么,问题来了。”

“我很好奇。”

“你这位……明教的遗孤,江南‘白衣会’坛主的后人……”

你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她的颅骨,直视她灵魂最深处的秘密。

“和那个‘大乘太古门’,尤其是和里面那些……很可能参与了当年江南‘白衣会’作乱、间接害死你父亲的妖僧、妖尼们……”

“到底……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牵扯或者……瓜葛呢?”

《风云际会:杨仪传》— 饲养员同志 著。本章节 第731章 明光经舍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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