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这场热闹非凡的家庭午宴,渐渐接近尾声。
女人们的脸颊都因饮了些酒,或是因为情绪高涨,而染上了动人的绯红,如同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她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或交流“新生居”各项事务的心得,或分享育儿趣事,或只是单纯地说些闲话,气氛融洽而热烈,空气中弥漫着微醺的暖意。
孩子们早已吃饱,在院子里追逐嬉戏,银铃般清脆无忧的笑声飘出很远,为这温暖的午后增添无限生机。
你靠在折叠椅宽厚的椅背上,微微眯着眼,看着眼前这幅鲜活生动、充满了最真实人间烟火气的温馨画卷,只觉得一股暖洋洋、沉甸甸的满足感,如同冬日泡在温泉里,从四肢百骸缓缓升起,熨帖着每一寸神经。连番奔波、长途跋涉所带来的疲惫与心绪起伏,似乎都被这平凡的温暖渐渐抚平。
吃饱了,喝足了,又被这和煦的冬日阳光一晒,一股难以抗拒的强烈困意,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瞬间淹没了你的神智。
你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抬手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对着满桌仍在兴致勃勃交谈的女人们,随意地摆了摆手,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睡意,含糊地说道:
“唔……吃饱了,困了。差不多……该午睡了。”
说完,根本不给她们任何反应或挽留的时间,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因久坐和微醺,脚步略显虚浮。径直走到最小的儿子张冰身边,小家伙正被颜醴泉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地玩着自己的手指。
你熟练地从旁边椅子上拿起柔软又结实的棉布背带,小心地将还在流口水的小家伙转过身,调整好姿势,稳稳地背在了自己宽阔的背上。
然后,你左右开弓,俯身从素净和素云怀里,将同样有些犯困、正揉着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杨爱净和杨思云,一手一个,抱在了臂弯里。两个小丫头似乎嗅到了父亲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自动自发地在你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蹭了蹭,便老实下来。
做完这一切,你才转过身,对着已经牵着姬修德和杨如霜来到你身边的姬凝霜和长女梁效仪,以及那一院子神情各异地望着你的女人们,再次摆了摆手,语气慵懒地叮嘱道:
“幻月昭仪要是到了,就让她好好吃饭,不必拘束。我……带孩子们睡会儿午觉去。你们……自便,自便。”
话音未落,你便在长女梁效仪主动牵起弟弟姬修德和妹妹杨如霜小手的“护送”下,迈着有些沉重却异常稳当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充满了莺声燕语、脂香酒气的温柔乡,朝着不远处那座被午后阳光镀上金边的“安东府第一幼儿园”的安静院子,晃晃悠悠却又目标明确地走去。
你背上稳稳地背着一个,怀里稳稳地抱着两个,身后还跟着三个蹒跚学步或稍大些的孩子,像极了一只刚刚为雏鸟们觅食归来、被一群毛茸茸的小家伙们簇拥着、虽略显疲惫,周身却洋溢着巨大满足感的雄性头鸟。
留在原地的女人们,无论是席上尊贵的女帝、手握实权的大管家,还是曾经叱咤风云的宗主、仙子,亦或是心思各异的“新人”,此刻都陷入了某种奇异的沉默。目光追随着你那略显“滑稽”却充满了坚实父爱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院门外,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复杂难言的神情。
梁淑仪、素净、素云这些早已为人母的,看着你的背影,眼中是满满的欣慰与柔软的感动。在她们看来,无论你在外是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令天下震动的存在,回到这方小小的天地,你首先是一个会疲惫、会困倦、会细心哄孩子入睡的普通父亲。
这份反差,非但不损你的威严,反而让她们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心与温暖——她们的男人,心中有家,有爱。
姬凝霜、张又冰这些同样为你诞育了子女的,眼中则闪烁着清晰的羡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她们羡慕那些此刻能被你背在背上、抱在怀中,享受你亲自哄睡待遇的孩子们。那幅画面,无声地拨动了她们身为人母最深处的心弦,让她们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也想再为你生儿育女,让更多的、属于你们血脉的小生命,围绕在你身边,填满这份温情。
至于武悔、曲香兰、何美云这些心思更为活络、阅历更深厚的,则从你这近乎“任性”的离席中,解读出了更深一层的含义。她们明白,你这不仅是困了,更是一种最大程度的信任与放权。你将这满院子的、关系错综复杂的“姐妹们”留在原地,意味着你相信,即便你不在场,她们也有能力处理好彼此之间的关系,维持这来之不易的“家”的和谐。这份信任,让她们在感到一丝压力的同时,更生出一种被全然托付的郑重与荣幸。
而那些新加入的女子们,此刻心中的震撼最为剧烈。她们实在无法想象,一个能够一念之间跨越千里、拥有传说中陆地神仙之能的至高存在,竟然会因为在自家吃了一顿饱饭,犯了春困,就如此“随意”地抛下一众绝色佳人,跑去……哄孩子睡午觉?这种极致的反差,彻底颠覆了她们过往对“强者”、对“上位者”的所有认知。也让她们对你这个神秘、强大、却又充满了难以捉摸的“人味”的男人,产生了更加浓厚、更加复杂的好奇与探究欲,以及一丝微妙的好感与亲近。
……
安东府第一幼儿园的保育室内,温暖、安静,弥漫着一股阳光晒过的棉被特有的洁净味道,混合着淡淡的奶香。明亮的玻璃窗将午后最和煦的光线引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你将孩子们一个一个地抱到他们各自的小木床上,为他们脱去外衣和鞋子,仔细掖好柔软蓬松的小被子。张冰在你背上就已昏昏欲睡,一沾床便蜷缩着睡着了。杨爱净和杨思云也揉着眼睛,很快进入梦乡。唯有稍大些的姬修德、杨如霜和梁效仪,还残留着些许兴奋,在床上翻来滚去,不肯乖乖闭眼。
面对这几个精力旺盛的小家伙,你这个在外面谈笑间可定乾坤、挥手间能退强敌的陆地神仙,此刻也显得有些“束手无策”,脸上露出了与身份全然不符的笨拙与无奈。
你只能学着保育员们的样子,在姬修德和杨如霜的小床边坐下,伸出手,隔着柔软的被子,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他们的后背。同时,嘴里试着哼起调子,那是一段你自己都记不清从哪里听来、又改编得面目全非的古怪童谣,嗓音低沉沙哑,毫无音乐的美感可言,甚至有些走调。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你的声音在安静的保育室里回荡,与其说是唱歌,不如说是一种充满了困意的单调低吟。
然而,在这并不悦耳、却充满了不容错辨的父爱关怀的声线与轻柔拍抚的节奏中,原本还在扭动嬉笑的两个小家伙,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眼皮开始打架,长长的睫毛如同蝴蝶敛翅,轻轻覆下。均匀而清浅的呼吸声,很快便从小床上传来。
梁效仪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你,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也渐渐合上了眼。
你靠在女儿的小床栏杆边,看着眼前这几张沐浴在阳光中、恬静无害的睡颜,看着他们微微翕动的鼻翼,粉嫩的脸颊,心中那片因宇宙真相而掀起的惊涛骇浪,终于彻底平息下来,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宁静与安详所取代。
这是一种剥离了所有身份、权力、力量之后,最纯粹的身为“父亲”的满足与平和。
不知不觉间,强烈的困意再次席卷而来,如同温暖的潮水,将你的意识温柔地包裹、拖拽。你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头轻轻靠在冰凉的木头床栏上,眼皮沉重地垂下,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在这片充满了孩子们香甜睡息与阳光味道的宁静港湾里,你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没有江湖的血雨腥风,没有朝堂的波谲云诡,没有高维的冰冷注视,也没有文明的存续忧思。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暖金色的阳光,和孩子们永远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甜甜笑脸。
你沉睡的保育室里一片宁静,只有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几声清脆鸟鸣。
然而,在不远的梁淑仪小院里,一场没有硝烟、却暗流隐隐的“姐妹茶话会”,才刚刚拉开它别开生面的序幕。
就在你带着孩子们离开后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院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风尘仆仆、与满院锦绣格格不入的身影,出现在了那里。
来人正是被哑奴从西山矿场匆匆叫回的前飘渺宗宗主,如今的“新生居”总工程师之一——幻月姬。
她身上还穿着那身便于在矿区活动的灰色粗布工装,沾着些许洗不掉的机油污渍和矿尘。这身打扮将她那曾经不食人间烟火、飘然若仙的玉体,勾勒出了一道道充满力量与韧劲的健美线条,与过往的纤柔截然不同。
一头标志性的如瀑黑发,被她用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灰色布条随意束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她光洁的额角与颈侧。她那张曾经清冷绝美、仿佛冰雪雕琢的脸庞,此刻沾染着几点黑灰,鼻尖甚至还有一丝忙碌后未及擦拭的薄汗,在午后的阳光下,为她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属于劳动的凡俗生气与鲜活感。
她静静地站在院门口,那双曾被你以“无上手段”,从妖异的淡紫强行逆转回沉静纯黑的眼眸,缓缓扫过满院子环肥燕瘦、各具风情的绝色女子。每一张容颜,都不输于她鼎盛时期的姿色,甚至因着不同的气质与阅历,更显鲜活明艳。
她的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本能的警惕与疏离,那是久居上位者、以及曾为一方霸主所残留的某种印记。
当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张杯盘尚有余温、却已空无一人的主位上时,一抹清晰得无法掩饰的失落与黯淡,如同阴云,瞬间笼罩了她漆黑的眸底。
他……没有等她。
这个认知,像一根极细却无比锋利的冰针,悄无声息地,刺痛了她心底某个最柔软也最骄傲的角落。
她,幻月姬,曾经是站在此世武林顶峰、受万人仰望的飘渺宗宗主,是真正超凡脱俗、俯瞰众生的仙子。为了他口中那个“新世界”,也为了他这个人,她抛却了过往所有的荣耀、地位、习惯,甚至一部分的“自我”,在那终日轰鸣喧嚣、尘土飞扬的西山矿山,一待就是整整六年。
六年光阴,足以让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稻麦都分不清的世外仙子,蜕变成一个能熟练操作重型蒸汽起重机、能看懂复杂图纸、能带领工人团队攻坚克难的“总工程师”。
她以为,自己早已脱胎换骨,真正融入了他的世界,用这种截然不同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赢得了他的认可与……或许是一份独特的看重。
她以为,今日他特意派人急召她回来,是想给她一个惊喜,一份肯定,一次家人团圆的温馨。可现实是,宴席未散,他已离席。他甚至没有等到她归来,便带着他与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去午睡了。
一丝混合着委屈、不甘、甚至些许自嘲的酸涩,如同顽固的藤蔓,悄然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呼吸都为之一窒。
就在幻月姬怔忪地站在原地,心绪翻腾如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显得有些孤零零的尴尬时,一个温柔得如同春日溪流的声音,在她身侧轻轻响起。
“宗主,您回来了。路上辛苦。”
幻月姬微微一怔,循声侧目。只见曾经的“药灵仙子”花月谣,正端着一只白瓷盖碗,碗中热气袅袅,笑意盈盈地朝她走来。花月谣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衫子,清丽依旧,只是眉宇间那抹因“前科”而生的羞怯拘谨淡去了许多,多了几分属于“自己人”的熟稔与亲切。
“先进来歇歇脚,喝口热茶润润喉吧。这茶里我加了些宁神的药材,最能解乏。”
花月谣说着,已将温热的茶碗递到幻月姬手中,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亲热地挽住了幻月姬那只因常年操作机械、调试零件而磨出些许薄茧的手,不由分说地将还有些僵硬的她引到了桌边。
“宗主不必介怀,更不必觉得委屈,”花月谣挨着幻月姬,压低声音,语气轻柔却清晰地说道,“夫君他,绝非有意不等你。他是真的困极了,你也知道,他如今虽已至那般境界,但终究……还是血肉之躯,今日又是亲自下厨,又是与孩子们嬉闹,耗费心神体力。方才他离席时,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说着,花月谣抬手指了指那张主位旁边,特意被空出位置摆放的一只青花大碗。
“宗主请看,那是夫君亲自为你留的菜。他特意交代了,说你在矿山上辛苦了,整日与钢铁沙石为伴,食堂的饭菜虽然管饱,却未必精细,更缺了这份家里的烟火气。这是他亲手做的,每样都给你留了些,让你回来一定要趁热吃。”
幻月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碗上。
碗中,红烧肉、回锅肉、鱼肉、豆腐、白菜……堆得冒尖,酱汁与汤汁微微交融,色泽诱人,热气虽不如刚出锅时蒸腾,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安的食物香气。
那都是些她从前在山中清修时绝不会触碰、最平凡不过的家常菜肴。
然而此刻,看着这碗甚至有些“不讲究”的饭菜,她心中那块因等待落空而骤然冻结的冰冷硬块,仿佛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暖流包裹、浸润,边缘开始迅速软化、消融。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感,迅速涌上鼻尖。
“他……带着孩子们午睡去了。”花月谣继续温言解释,语气中带着一丝了然与淡淡的羡慕,“夫君他最是疼孩子,你也是知道的。孩子们困了,他便一刻也舍不得他们熬着。而且……”
她说到这里,忽然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凑得更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耳语声,带着几分少女般的狡黠说道:
“而且,宗主你想,夫君若是在这里,咱们这些姐妹们,说话做事,是不是总得端着些,看他眼色?哪有现在这般,咱们自己人关起门来说说体己话,来得自在痛快?”
说完,不等幻月姬反应,花月谣手上微微用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将她轻轻按在了——那张属于你的主位之上。
幻月姬身体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要站起来。那是他的位置,她如何能坐?
“哎,宗主,你就安心坐着吧!”花月谣笑吟吟地按住她的肩膀,声音不高,却足够让临近几桌的人都听得清楚,“这是夫君的位置,自然也是你的位置。今日夫君不在,你资历最深,修为最高,又是咱们‘新生居’的大功臣,自然该坐这里,给咱们姐妹当个‘主心骨’才是!”
花月谣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安抚了幻月姬失落的情绪,点明了你留菜的深情,又巧妙地抬高了她的地位,将杨仪的离席解释为对她们的信任与“放权”,还顺手给了幻月姬一个足以稳住心神的合理“角色”。
在场的女人们,从姬凝霜、梁淑仪,到武悔、曲香兰,再到苏婉儿、秦晚晴等人,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思各异,目光流转间交换着无数未出口的言语。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此时出声质疑或反对。
毕竟,幻月姬的资历、实力、过往的地位,以及对“新生居”实实在在的贡献,都摆在那里。更何况,她更是女帝亲口承认、并给予“昭仪”位份的女人。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此刻由她暂居主位,都算不得僭越,反显出一种微妙的平衡与认可。
幻月姬感受着肩头花月谣掌心传来的力度,又迎上周遭那些或审视、或友善、或平静、或好奇的目光,最终,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下来。
她不再试图起身,只是对花月谣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默默地将目光重新投向面前那碗犹带温热的饭菜。
她伸出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肉炖得极烂,肥肉化开,瘦肉酥软,浓郁的酱香瞬间充盈口腔。又尝了一口回锅肉,香辣咸鲜,极其下饭。豆腐吸饱了汤汁,白菜清甜……她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的并非简单菜肴,而是某种失而复得的珍贵心意。也仿佛,是想通过这专注的进食,来强行压下心头那依旧在剧烈翻腾的、复杂的浪潮,让自己的心神重新归于平静。
“咯咯咯……”
一个娇媚入骨、带着毫不掩饰调侃意味的笑声,打破了餐桌上的宁静,也打断了幻月姬的“埋头苦吃”。
“幻月昭仪,这开大吊车,是个什么滋味呀?跟以前在天上,御着剑、踩着云,飞来飞去、逍遥自在比起来,哪个更过瘾些?”
说话的正是一脸看好戏神情的“尸香仙子”曲香兰。
她现在在卫生所里谋了个试验助理,帮着百草真人和花月谣调试药剂,倒也不算丢了原来在太平道当坤字坛坛主时,炼药炼丹的老本行。
曲香兰斜倚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根银簪,媚眼如丝地瞟着幻月姬,问出的问题却刁钻无比,带着明显的刁难与试探。
如果幻月姬说开吊车更过瘾,那无异于否定自己曾经至高无上的仙道身份与过往。如果说还是飞来飞去更逍遥,那又显得她对如今在“新生居”的生活并不满意,心存怨怼。
一时间,席间许多目光都再次聚焦在幻月姬身上。
连姬凝霜和梁淑仪也停下了低语,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武悔则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轻啜一口,目光沉静。众人都想看看,这位曾经眼高于顶、清冷孤傲的飘渺宗主,如今这位整日与钢铁机油打交道的“总工程师”,会如何应对这刁钻的一问。
幻月姬缓缓咽下口中的食物,放下筷子,拿起旁边洁净的布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她抬起头,那双沉静如古井的黑色眼眸,平静无波地迎上曲香兰带着戏谑的视线,用她那清冷中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嗓音,淡淡地答道:
“都一样。”
“嗯?”
曲香兰细眉一挑,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脸上戏谑之色稍敛,露出几分真实的疑惑。
“以前,御剑凌空,餐霞饮露,是为追求己身超脱,觅那长生逍遥之道。”幻月姬的声音平稳,却自有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今,驾驭机械,开山掘矿,是为铸就万民生计,建那人人饱暖之新世。”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继续道:
“前者所求,是‘小我’之极。后者所行,是‘大我’之路。形态不同,所用之力不同,然其内核,皆为以己身之能,去践行一道,去达成一志。故而,于我而言,都一样。”
她这番话,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中都激起了不同的涟漪。
席间出现了短暂的寂静。许多女子都陷入了思索,就连一向玩世不恭、唯恐天下不乱的曲香兰,也收敛了脸上的调侃,黛眉微蹙,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幻月姬,似乎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曾经的对手、如今的“姐妹”。
“说得好!”
一声清越的赞叹打破沉默。说话的,竟是坐在一旁、一直默默饮酒的前合欢宗宗主,阴后武悔。
她放下手中的夜光杯,一双凤目灼灼地看向幻月姬,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某种找到同类的光芒。
“幻月昭仪此言,深得我等之心!”
武悔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雍容与慨叹:
“回想我等当年,为正为邪,为名为利,打生打死,争来斗去,所图为何?不过是一点洞天福地,些许灵丹法宝,或那虚无缥缈的天下名望罢了!眼界心境,皆困于方寸之间,为一己之私耗损心力,如今看来,何其狭隘,何其可笑!”
她说着,竟主动举起酒杯,朝幻月姬的方向虚敬一下。
“而今,得遇夫君,方知天地之广阔,方明力量之真义。我辈所学所能,竟可用于开山辟路、纺纱织布、铸器育人……用于让这世间更多人,能活得像个‘人’。此中充实快慰,远非昔日汲汲营营可比。来,幻月昭仪,仅为此言,我敬你一杯!”
说罢,武悔仰头,将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尽显豪迈。
幻月姬看着武悔,这位曾经的正道魁首、魔门巨擘,在此时竟流露出一种惺惺相惜的奇异共鸣感。她没有多言,只是默默端起面前花月谣为她新斟的热茶,以茶代酒,向武悔遥遥一举,随后也缓缓饮尽。
两个曾经分属正邪两极、彼此立场敌对多年的顶尖人物,在这方小小的院落,因一碗家常菜,一番肺腑言,一杯敬意酒,竟奇异地消弭了过往的隔阂,生出一种超越立场、基于对“新生”共同认知的理解与尊重。
有了武悔这率先打破僵局、定下基调的一举,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活络、热烈起来。先前那因幻月姬到来和杨仪离席而产生的微妙尴尬与观望,悄然冰释。
女人们开始自然而然地围绕着“过往”与“如今”这个话题,展开了热烈而坦诚的交流。她们不再仅仅是你杨仪的“女人”,更是“新生居”各个领域的中坚。
何美云眉飞色舞地炫耀着,她掌管的食堂系统最近又开发出了几道如何受欢迎的新菜式,如何通过精细化管理和轮换菜谱,既控制了成本,又提升了数万工人的满意度。
苏婉儿则温声讲述着她在纺织厂如何改进工序,如何培训女工,如何解决新式纺纱机遇到的技术难题,最终将生产效率提高了整整两成。她语气平静,但眼中闪烁着属于事业成就的光芒。
就连一向沉静少言、主要负责幼儿园与文教事务的秦晚晴,也在众人的鼓励下,略带羞涩地分享了她与孩子们相处的心得,如何将一些基础的吐纳养生法门改编成有趣的游戏,潜移默化地增强孩子们的体质。
其他女子眼见幻月姬这种武林神话都打开了话匣子,起初还有些放不开,但在这种鼓励分享、肯定价值的氛围中,也渐渐鼓起勇气,说起她们被分配到不同岗位后的新奇体验与学习收获。有的在学堂教书,发现了传授知识的乐趣;有的在医务所帮忙,觉得救死扶伤比诵经炼丹更有实感;有的则在档案室整理文书,惊叹于“新生居”体系的庞杂与有序……
这场因你离席而继续的午宴,不知不觉间,竟演变成了一场别开生面、气氛热烈的“工作总结与心得交流会”。
更是一场让这些出身、经历、性格迥异的女子们,能够暂时放下彼此间可能存在的小小芥蒂或比较之心,敞开心扉,畅所欲言,在交流中增进了解,在分享中确认自身价值,在笑语中感受“我们同在此处,共创此业”的归属感的“姐妹茶话会”。
而这一切微妙而积极的改变,其源头,都指向了那个此刻正在不远处的保育室里,抱着孩子们,睡得无比香甜沉静的男人。
是他,以绝对的力量打破了旧世界的樊笼;是他,以超越时代的眼光绘制了新世界的蓝图;也是他,以这种看似“任性”的离席与一碗留给“家人”的饭菜,给予了她们最大的信任与空间,让她们能够自主地找到彼此相处、认同、融合的方式。
《风云际会:杨仪传》— 饲养员同志 著。本章节 第738章 姐妹茶话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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