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远东志愿兵团兵团长、苏美洋守备军总司令、前敌总指挥郭松龄,是楚中天手里最硬的一张牌。
1882 年生人,出身奉天乡土,少年时恰逢乱世飘摇,家国破碎的景象早早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早年时局动荡,西学东渐,革命思潮席卷南北,郭松龄心怀家国,毅然加入同盟会,千里追随孙先生投身早期革命洪流。
半生戎马,他脑子里始终只装着四件事:反军阀、建共和、保东北、抵日本。
他看透关内各路军阀相互攻伐、割据自肥,看透关外豪强只顾地盘、苟且偷安,更看透日本步步蚕食、觊觎东北沃土的狼子野心。
故而一生固守己见,坚定主张保境安民、不打内战、开发东北、坚决抗日。
这套理念,恰好与奉系内部以杨宇霆为首的留日士官派完全相悖。
杨宇霆一派务实圆滑,常年与日本军政各界往来密切,事事妥协退让,以求暂时安稳;
郭松龄却棱角分明,嫉恶如仇,视对日妥协为卖国,视钻营投机为耻辱,两人理念天生对立,水火不容,从政见到为人,没有半点相容之处。
但郭松龄性格存有极为明显的缺陷。
他极度自负,自幼饱读诗书,又常年研习兵法战策,自认文武双全、身负救国重任,是乱世之中难得的栋梁之才。
他打心底里看不起旧式军阀的草莽绿林做派,鄙夷权贵阶层的贪腐奢靡,更厌恶杨宇霆等人游走列强之间、左右逢源的钻营手段。
性情刚烈如火,为人刚直木讷,不懂人情世故,更不会迂回妥协。
但凡触及原则与理念之争,他从不会隐忍退让,更不会虚与委蛇、敷衍周旋,往往一言不合便当场决裂,凡事直来直去,棱角锋利得伤人。
也正因如此,他在军中同僚之间人缘极差,上下关系僵硬,少有知己同路之人。
可抛开性格短板,郭松龄的军事能力,足以压倒同时代大半将领。
此人治军造诣冠绝同辈,练兵极严,法度森严,赏罚分明,能带弱旅成劲旅,能整散兵为铁军。
大兵团会战、漫长防线固守、野外主力硬刚、阵地攻防转换,无一不精,样样全能。
他平日里冷面寡言,神色肃穆,周身常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看着冷漠孤高,不近人情,却绝非冷血无情的莽夫。
外表冰冷之下,是滚烫的家国大义,是守土护民的赤子之心。
他是典型的法度型统帅,讲规矩、讲底线、讲原则,信仰坚定,理想纯粹。
唯一的软肋,便是性子刚硬执拗,遇事容易钻牛角尖,情绪一上头,便容易激进冒进,做出决绝甚至偏激的决断。
与他完美互补、并肩搭档的参谋长,正是苏美洋守备军副总司令、军备总长兼炮兵总司令 —— 姜登选。
姜登选是实打实的老牌职业军人,半生从军,心无旁骛。
身居高位,却全无半分私念与权欲,不结党羽、不贪钱财、不钻营仕途、不恋地盘割据,一生所求,唯有疆场安稳、地方太平。
性格温和内敛,沉稳厚重,待人宽厚,最擅长调和军中矛盾,顾全大局,凡事留余地,行事有分寸。
同为清末最早一批同盟会成员,早早在东京投身革命浪潮,更是黄醒亲手组建的 “丈夫团” 核心骨干,早年便胸怀共和理想,一身风骨未改。
又求学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炮兵科,受过正统近代化军事教育,军械、火炮、要塞、后勤、参谋战术,样样精通,是实打实的技术型将领。
他是天生的二把手、天生的辅臣。
若说郭松龄是一柄锋利无匹、斩破乱世、却极易折断的利刃,
那姜登选,便是裹藏锋芒、缓冲戾气、稳住杀伐、护住根本的厚重刀鞘。
一刚一柔,一锐一稳,一主决战,一主后勤。
这二人相辅相成,一内一外,一攻一守,牢牢锁死苏美洋整条防务体系,也让楚中天坐镇中枢,几乎不用操心北疆军事危局。
自板垣征四郎从哈尔滨大举出兵、关外战火骤起的那一刻,郭松龄与姜登选二人便同步走马上任,接过军令,全盘接管苏美洋所有军事指挥大权。
姜登选到任的第一天,没有寒暄,没有客套,郭松龄便破天荒主动派人将他请到自己的军务室。
偌大的房间之内,没有多余陈设,只有满墙战区地图与堆叠如山的军务卷宗。
郭松龄二话不说,亲手铺开苏美洋全境布防图、各镇兵力配置表、全军弹药库存清册、全域要塞炮位标定图、铁路沿线防御要点详图。
宽大的实木桌面尽数铺满,图纸层层叠叠,依旧放不下,只能一张张平铺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短短片刻,整间军务室的地面纵横交错、标线密布,俨然化作一方覆盖数百里疆土的巨型实景作战沙盘。
郭松龄立于图纸之间,目光沉沉,语气异常沉定,少了平日的孤傲冷硬,多了几分坦诚:
“茂宸这辈子眼高于顶,没服过几个人。
但北疆火炮布防、军械军备统筹、要塞工事构筑,你是行家里手。
苏美洋上千门火炮,万千军械物资,我信你。”
姜登选安静立在一旁,缓缓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色平静无波。
他没有立刻表态,也没有仓促发言,只是俯身低头,沉入这片繁杂如山的军务文书之中。
不眠不休,废寝忘食,整整耗费三日三夜,逐行逐字、逐图逐页,将每一份防务文件从头至尾仔细核对、推演、标注。
北疆每一处驻军人数、每一座碉堡强度、每一处弹药储备、每一段铁路防线,尽数了然于心。
三日之后,他才捏起一支红铅笔,指尖稳稳落下,在安达以北那片无名广袤草甸子的位置,重重画下一圈醒目的红痕,语气清淡,却字字关键:
“此地地势偏僻,远离主力防线,驻军单薄,斥候稀疏,防务极度空虚。
一旦敌军绕道偷袭,全线被动,必须立刻补防。”
郭松龄低头,目光死死锁住那一道鲜红的圆圈,沉默良久。
他懂战场,懂地利,懂迂回偷袭的狠辣。
片刻死寂之后,这位素来强势自负的铁血统帅,缓缓颔首,默认了这份判断。
战火的阴影,已然悄然笼罩北疆大地。
板垣征四郎麾下主力大军,沿着中东铁路干线大张旗鼓向北稳步推进。
铁甲列车轰鸣,大队步兵列队而行,骑兵开路,火炮压阵,行军队伍绵延数里,烟尘蔽日,声势浩大,兵锋直指安达正面防线。
明面上,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日军重兵压境,目标直指安达,大战一触即发。
几乎所有军官、参谋、地方官吏都认定,东北战事的第一枪,必然会轰然打响在安达正面阵地之上。
但老辣阴狠的板垣征四郎,从来不会只走明面的棋。
正面浩浩荡荡的主力,从头到尾都只是用来牵制、施压、吸引全部注意力的佯攻之师。
真正的杀招,早已悄然藏在北侧荒野之中。
他暗中抽调精锐,编组一支混合偏师,以骑兵为机动核心,搭配新式摩托化步兵,强弱互补,远近兼顾。
趁着夜色深沉、夜色掩护,这支队伍悄无声息绕道北上,避开正面防线,横穿荒原地带,目标直指腹地重镇林甸。
一旦拿下林甸,便能直接拦腰切断中东铁路北段命脉,撕裂苏美洋整个后勤补给线。
西大门彻底洞开,后方腹地无险可守,全线防务瞬间崩盘,百万军民将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这份迂回奇袭的战术计划,摆在作战室的图纸之上,堪称滴水不漏、完美无缺。
骑兵高速奔袭,摩托部队快速机动,远距离绕后,出其不意,一击断脉,是近代战争最凶狠的斩首打法。
可再精妙的纸上战术,终究抵不过现实地利的碾压。
这支精锐偏师踏上征途之后才明白,
他们要跨越的第一道天险,从来不是碉堡、不是战壕、不是守军,
而是这片茫茫无边、无名无姓、看似平静却暗藏杀机的荒野草甸。
整片草甸一望无际,放眼望去,是铺展到天际的柔和绿毯,视野开阔,地势平缓。
连片的芦苇长势茂密,层层叠叠,密如连绵高墙,长风掠过荒原,整片苇秆齐齐弯腰倒伏,又缓缓回弹,摇曳不止。
苇荡之间,零星散落着一块块发黑的死水洼,静水沉寂,不起波澜。
野花漫无目的肆意丛生,色彩杂乱,点缀在绿草之间。
细小的水虫浮在水面之上,轻轻跳跃,荡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偶尔有水鸟从芦苇深处猛然扑棱着翅膀惊飞而起,一声短促啼鸣,划破寂静,片刻之后,又再度落回苇丛,重归死寂。
远远望去,整片荒原安静、荒芜、辽阔、平坦,
像一片可以任由战马狂奔、摩托飞驰、大军肆意驰骋的完美平地。
可只要真正踏足其中,一脚踩下,便能瞬间读懂这片土地的凶险。
表层看着是厚实草皮,底下却是常年积水浸泡的黑泥软沼,绵软无力。
脚掌轻轻一沉,泥浆便顺着鞋缝咕嘟咕嘟往上翻涌,湿冷的凉意顺着脚踝一路蔓延,直钻骨头缝里。
看似不起眼的浅滩水泡,边缘环绕着一圈湿滑苔藓,看似浅淡,一脚踏错,便能瞬间下陷,淤泥直接淹没膝盖,动弹不得。
这片无人问津的荒野,天生就是机械化部队的天然死地。
日军摩托兵仗着装备优势,贸然全速深入草甸腹地,结果刚进苇荡,车轮便狠狠扎进厚软泥沼之中。
高速转动的轮胎在泥浆里疯狂空转,飞溅起大片黑泥,短短数圈之后,便彻底卡死趴窝。
摩托车排气管不断咕嘟呕出浑浊泥水,发动机超负荷运转,高温灼烧之下,外壳嗤嗤冒出阵阵白汽,机械故障接连爆发。
士兵们只能慌忙跳下车,合力推车。
厚重军靴深陷湿软黑泥,每一次发力,都只会越陷越深,拔出脚步时,鞋底牢牢粘着一大坨沉重泥块,步履维艰。
几番挣扎之后,日军官兵彻底失去耐心,只能无奈放弃,将大批新式摩托随意丢弃在苇荡边缘,任由泥水浸泡损毁。
原本引以为傲的摩托化步兵,失去机动优势,硬生生沦为深陷泥沼、步履蹒跚的泥腿子步兵。
万般无奈之下,板垣这支奇袭偏师,只能彻底舍弃机动优势,重新整编,改为骑兵与步兵混编,缓慢推进。
行军速度断崖式下跌,从前一日奔袭百里、每小时二十公里的高速突进,
硬生生压缩到每小时不足五公里的艰难挪动。
原本计划雷霆一击、速战速决的奇袭奇兵,
彻底被困在茫茫泥泞草甸之中,寸步难行,
沦为一片蛮荒沼泽里缓慢蠕动、苦苦挣扎的困兽。
大军不敢分散,不敢乱走,士兵只能紧紧排成单列,沿着草甸里依稀残留、断断续续的硬土埂小心翼翼前行。
每迈出一步,都要先用脚尖试探土质软硬,确认脚下稳固,才敢缓缓落脚,步步谨慎,不敢有半分冒进。
奇袭的先机彻底丧失,战术突然性荡然无存。
此刻摆在这支日军面前最迫切的问题,早已不是能不能按时攻破林甸、切断铁路,
而是如何稳住阵型、稳住军心,活着走出这片吃人一般的死寂草甸。
而让他们雪上加霜的是,这片辽阔荒原,从来都不是无人之地。
蒙古骑兵的斥候,如同散落在绿色汪洋之中的细碎砂砾,无处不在。
他们熟练隐匿在茂密芦苇深处、高低错落的塔头墩后方、零星干燥的高地土坡之上,目光锐利,警惕四方。
世代生于此地、长于此地的蒙古部族,从小就在这片草甸沼泽之间游牧、放牧、狩猎、游走。
他们熟悉每一寸水土肌理,闭着眼睛,都能分清哪里是硬土、哪里是泥潭,哪里是活水、哪里是死沼,哪条路安全通行,哪片苇荡暗藏死地。
日军混编部队拖着疲惫沉重的脚步,艰难踏入草甸腹地之时,
第一时间,便被纳楚克?布仁巴雅尔麾下的蒙古斥候牢牢锁定。
一声清脆枪响骤然划破荒原沉寂,尖锐刺耳,穿透层层苇浪。
这是开战的讯号。
散落在草甸各处、四散警戒的蒙古骑兵,循着硝烟与枪响的方向,飞速汇聚而来。
成群战马奔腾,铁蹄狠狠踏碎沼泽静水,溅起漫天泥水,巨大动静惊起成片水鸟盘旋乱飞,
北疆草甸的厮杀序幕,就此骤然拉开。
日本骑兵的阶级优越感,源自数百年的历史沉淀。
自江户时代开始,骑兵便是武士阶层独有的绝对特权。
只有世袭军事贵族身份的武士,才有资格披甲跨马、执刃征战;
底层足轻、农耕百姓,身为下等民,终生不得触碰马鞍、不得佩戴长刀,连骑马都是僭越重罪。
明治维新之后,旧武士制度宣告废除,传统阶级土崩瓦解,
但深植血脉的阶层偏见,从未消失。
近代日军骑兵体系,依旧牢牢把控在旧士族后裔与新晋华族手中。
陆军士官学校骑兵科门槛极高,学费昂贵,马术训练、马匹养护、制式装备,无一不需要雄厚家境支撑,
严苛的出身与经济门槛,彻底隔绝了底层平民子弟的晋升通道。
这些精英出身的日军骑兵,是日军内部公认的 “贵族兵种”。
他们骑乘从欧洲重金引进的纯血战马,身形高大,背高腿长,毛色油亮神骏,品相优良;
身着精工定制的加厚呢料军装,剪裁合体,质感厚重;
高筒马靴日日擦拭,光亮如镜,能清晰照出人影;
腰间佩戴的军刀,大多是家族世代传承的古刀,刀柄雕刻专属家纹,工艺精美,刃身日日打磨,锋利雪亮。
百年传承的贵族血脉,严苛的军校教化,优渥的成长环境,
让他们骨子里刻着深入骨髓的傲慢与轻视。
他们打心底看不起出身粗陋、装备简陋的步兵,嫌弃整日与铁炮弹药为伍的炮兵,
鄙夷所有出身平凡、没有贵族血统的兵种与军人,
自视高人一等,自认天生便是战场之上的精锐与尊荣。
在这群高高在上的日本骑兵眼中,
终日混迹沼泽草甸、风吹日晒、满身泥污、衣着粗陋的蒙古骑兵,
不过是未开化的草原蛮夷,粗鄙、落后、野蛮、不入流。
蛮夷,不配拥有战马;
蛮夷,不配手握利刃;
蛮夷,更不配与高贵的武士骑兵对阵一战。
蒙古人没有多余的口舌争辩,没有多余的言辞嘲讽。
他们的回应,是一支破空而出的响箭。
弓弦震颤,箭簇破风,尖锐的啸声撕裂长空,凌厉霸道,仿佛将整片草甸的苍穹硬生生撕开一道冰冷裂痕。
相比于日军精心饲养、血统纯正的高大纯血马,蒙古骑兵的战马其貌不扬。
矮壮、结实、脖颈粗短、皮毛杂乱,没有光鲜品相,没有名贵血统,
却是世代适应草原与沼泽的天生战马。
耐力极强,耐饥耐渴,不惧湿寒,天生通晓荒野地貌,
无需骑手过多指令,便能自主分辨脚下土质,本能绕开暗藏杀机的泥潭陷阱,
在复杂湿滑的沼泽苇荡之间,如履平地,进退自如。
蒙古骑兵从不讲究制式队列,不屑于死板阵型。
三五人为一小队,散而不乱,分合自如,借着芦苇高草、土坡洼地层层隐蔽,
伏身马背,隐忍蛰伏,收敛气息,静静等待敌军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遭遇突袭的日军骑兵反应极快,常年的军校训练早已刻入本能。
全员迅速勒马止步,快速调整姿态,从行军状态瞬间切换为标准冲锋阵型。
横队整齐舒展,战马间距标准划一,士兵动作同步,军刀出鞘角度分毫不差,
每一个动作、每一处细节,都严格遵循军校教科书规范,工整、严谨、制式化。
可完美的校场战术,终究适配不了凶险多变的荒野沼泽。
整齐队列刚一展开,前排战马马蹄踏入软泥地带,脚下一沉,稳固阵型瞬间松动扭曲。
左侧一匹枣红战马骤然失蹄,前蹄深陷泥坑,马身剧烈一晃,骑手死死拽紧缰绳,才勉强没有摔落马下,狼狈不堪。
右侧队伍被连片密集的塔头墩阻挡去路,只能被迫集体绕行,队形一乱,侧翼瞬间露出巨大空当。
蒙古骑兵等的,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他们从不与日军正面对冲、硬碰硬,不拼装备、不拼阵型、不拼排场,
只借地利游走拉扯,依托苇荡掩护,不断迂回、穿插、绕后。
一旦抓住日军阵型散乱、侧翼空虚的瞬间,便骤然提速突袭,
贴近战马,手腕发力,一刀利落劈断牛皮马鞍绑带。
简简单单一刀,干脆利落,不讲招式,不求好看,只求致命。
鞍带断裂的刹那,日军骑手连人带鞍重重滚落厚重泥沼之中,厚重军靴牢牢陷进淤泥,越挣扎陷得越深,根本无法挣脱。
在这片无路可逃的吃人草甸里,一名骑兵一旦失去战马,便等同于被判了死刑,孤立无援,活不过一个时辰。
日军士官长佐藤,是典型的士族精英子弟。
胯下栗色纯血战马神骏健壮,腰间悬挂祖传军刀,刀柄雕刻着清晰的三叶葵家纹,世代传承。
他的祖父,是戊辰战争之中浴血奋战的旧武士,家族老宅至今悬挂着泛黄的先祖戎装画像,武士荣耀,代代相传。
他自幼接受严格武士教育,根深蒂固认定武士血脉天生高贵,骑兵荣耀至高无上。
在校场之上,他的刀法、马术、阵型操控,样样名列前茅,动作标准完美,是教官口中的模范精锐,同辈之中的翘楚人物。
可此刻,置身这片泥泞荒芜的草甸,
他所学的一切教条、一切规范、一切标准战术,尽数失效。
教科书里没有沼泽作战,教官从未讲过苇荡游击,先祖的征战记忆里,也从没有这般诡异难缠的对手。
冰冷泥浆浸透军装,沾满衣摆,往日整洁体面的贵族军装狼狈不堪。
所谓高贵血脉、世家门第、武士荣耀,
在漫天泥水与生死厮杀面前,轻薄得不堪一击,只剩无尽的狼狈与茫然。
佐藤恼羞成怒,怒吼着挥刀劈杀而出。
刀锋落下的角度、发力的力道、出刀的速度,完美无瑕,是千百次训练刻入肌肉记忆的标准杀招。
可对面的蒙古骑手根本不与其正面招架,身体顺势一沉,紧紧俯身贴在马背上,堪堪从雪亮刀锋之下侧身掠过。
军刀狠狠劈空,重重砸进浑浊沼水,溅起大片黑泥。
两马交错一瞬,蒙古马粗糙的长尾狠狠扫过纯血马敏感的口鼻,名贵战马受惊躁动,猛然打了个响鼻,后蹄下意识一踏,直接陷落软泥坑中,马身剧烈摇晃。
佐藤拼尽全力拉扯缰绳,才勉强稳住失衡的身形。
等他狼狈抬头,转头回望,那名蒙古骑手早已借着芦苇掩护,悄无声息隐入茫茫苇荡深处,消失不见,只剩摇晃的苇梢,证明方才的交锋真实发生过。
你永远抓不住你的对手。
东方向袭一轮,不做纠缠,立刻向南撤退;
北面短暂骚扰,转瞬之间,又向西迂回;
飘忽不定,来去无踪,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绝不恋战。
日军耗费数年苦练、引以为傲的严谨军阵,
在这种不讲规矩、不讲套路、依托地利的游击拉扯之下,被一点点撕碎、扯烂、瓦解,
防线千疮百孔,处处漏洞,首尾不能相顾,人人疲于奔命。
佐藤在混乱之中猛然醒悟。
真正击溃这支贵族骑兵的,从来不是眼前人数不多的蒙古骑手,
而是这片完全陌生、极度排斥外来者的草甸沼泽。
泥沼是骑兵的天然囚笼,连片高草是天然迷阵,湿热空气里无尽飞舞的蚊虫,是无时无刻不在的精神折磨。
这片土地,不认高贵的武士血脉,不认显赫的贵族门第,不认刻板的军校教条。
在这里,只有适应环境的人才能活下去,
适者生存,仅此而已。
纳楚克?布仁巴雅尔稳稳勒马,伫立在整片草甸为数不多的干燥高地土坡之上。
地势不高,只比沼泽水面高出数尺,却是整片荒原最安全的落脚点。
身后静静立着寥寥数名贴身护卫骑手,每个人马鞍上都挂着空瘪缺水的水囊,脸上沾满风干泥点,嘴唇干裂起皮,神情沉静冷峻,不见波澜。
他不需要繁复冗长的军令,不需要庞大繁杂的参谋体系,
麾下每一名蒙古骑手,都生于此地、长于此地,
他们比任何军校高参、战术教官,都更懂这片土地的凶险与法则。
他们不需要复杂指令,不需要刻意调度,
只需要一个进攻的方向,一个开战的讯号,便能本能作战,因地制宜,克敌制胜。
他沉默远眺,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下方沼泽之中的混战。
看着佐藤和他那群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贵族骑兵,
在泥泞里挣扎、在苇荡里迷失、在无休止的游走消耗之中,一点点被蚕食、被击溃、被碾碎。
蒙古马刀锋利质朴,轻易撕裂日军厚实的呢料军装,划破内层那一层精致绣纹的绸质衬里。
那是日本武士家族代代相传的执念与体面,
世家子弟出征,内里必着绸衬,寓意护身挡厄,保留武士最后的尊严。
可在冰冷的荒野厮杀面前,华贵绸缎挡不住冰冷刀锋,高贵血脉护不住鲜活性命,
所谓体面与骄傲,最终不过是泥沼之中慢慢晕开的血色,徒劳而苍白。
夕阳缓缓西垂,落日余晖铺满荒原,整片草甸的碧绿被染成厚重暗金。
暮色渐浓,天地间渐渐染上一层苍凉萧瑟。
成群蚊虫在湿闷空气里盘旋飞舞,嗡嗡低语,如同这片荒原无声的嘲讽。
悠长而低沉的牛角号缓缓响起,穿透层层苇浪,在空旷草甸之上久久回荡。
这是收兵的讯号。
蒙古骑兵纷纷收刀入鞘,勒马后撤,阵型有序收拢,不贪战果,不追残敌。
来时隐秘无声,去时从容利落,转瞬之间,便尽数隐入茫茫芦苇深处,消失在暮色之中。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沼泽战场,与一片死寂。
佐藤浑身泥浆,拄着那柄沾满污痕的祖传军刀,疲惫不堪地单膝跪倒在冰冷泥水之中。
麾下兵力死伤过半,战马受惊四散奔逃,马鞍器具残破散落一地。
那柄刻着家族荣耀的家纹军刀,沾满污泥,黯淡无光,刀刃之上,却找不到半分血迹。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幡然醒悟。
他们这支背负荣耀、承载期待的精锐奇袭部队,
从踏入这片草甸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失败。
他们从来不是来执行一场精妙的战术奇袭,
而是带着刻入骨髓的傲慢与偏见,贸然闯入一片完全不懂的土地,
亲手为自己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掘下一座冰冷的坟墓。
严苛刻板的军校教条,精致华丽的制式训练,高高在上的贵族出身,整齐划一的制式军阵,
在游牧民族刻在骨血里的荒野生存本能面前,
在这片土地千万年沉淀的天然地利面前,
终究,一文不值。
《荒野大镖客:三拳打碎西部魂》— 伟疯 著。本章节 第475章 骑兵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7983 字 · 约 19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