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斯颔首应下,单手拎起五只鼓囊囊的银元布袋,另一臂稳稳托起那只沉逾百斤的樟木箱,足尖一点,人已似离弦之箭般掠出屋门。
他这倏然现身,倒叫朱大肠和阿旺脊背一挺,连呼吸都顿了半拍,胸口微微起伏。
“事情已妥当。接下来——该送马兄上路了。”
钱款既已到账,苏荃自不会半途抽身。
帮人帮到底,渡魂渡到岸。
为马麟祥超度亡灵,不过是顺手而为的事。
“这么快?”
马麟祥眨了眨眼,眉梢微挑,语气里透着一丝意外。
它不糊涂,哪会听不出苏荃话里的分量。
挠了挠后脑勺,它咧嘴一笑:“我还想多赖几天呢。”
心病一除,浑身轻快;老友重逢,更舍不得走。
“马兄,阴阳两隔,你心里该有数。”苏荃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
活人与鬼魂,终究不是一路。
朱大肠他们血气方刚,日日与它相伴,哪怕无意,阳气也会被悄然蚀耗。
早登轮回,才是正理。
“阿祥,听真人的吧。”朱大肠喉头一哽,虽万般不舍,仍用力点头,“前两天,咱已经把你好好安葬了——你放心走,别挂念。”
“唉……”
一声悠长叹息,像风穿过老屋的缝隙,低落又绵软。
“事到如今,我也知道,再多留,不过是徒增牵挂。”
它抬眼望向苏荃,目光温润,“只求真人再容我一炷香——让我跟大肠、阿旺,把话说完。”
“好。”
苏荃没半分推拒。他清楚,这是最后一段人间光阴。
袍袖轻拂,转身便往院外去,“贫道先去备法器,香尽即归。”
待他身影消失在月门之外,马麟祥才缓缓收回视线,缓步踱到朱大肠与阿旺身侧。
“剩下那笔钱,还在你们手里吧?”
时间不多,它索性想到哪说到哪。
朱大肠点头。
马麟祥忽地挤眉弄眼,笑得促狭:“那成!回头你们花点心思,把我那块墓碑修得气派些;纸钱多烧,纸扎也别省——不过丑话说前头,小厮丫鬟我全不要,得给我配两个俊俏书童!”
本有些凝滞的空气,被它这句玩笑戳破。朱大肠鼻子一酸,反倒笑出声来:“你啊,临走还耍贫!”
他下意识伸手想搭它肩膀,指尖却径直穿过了那团半透明的影子。
怔了一瞬,他抿唇苦笑:“你放心,这些事儿,不用你开口,我一样不落。”
“这就对了!”马麟祥昂起下巴,神气活现,“等到了阴间,我立马开个钱庄,当个逍遥阔鬼!”
可那飞扬的调子刚起,尾音便沉了下去。
片刻静默后,它眉头轻轻垂落,声音也低了几分:“总之……你们是我这辈子最铁的兄弟。剩下的钱,就留给你们过日子。”
朱大肠一愣,眼眶霎时热了。
他刚张嘴,马麟祥却抢在前头开了腔:
“你小子,趁早把云妹娶进门!年纪不小了,再拖下去,怕人家姑娘被别人抢先定下!”
“正好有钱了,婚事赶紧办起来——就当我最后替你把把关。”
“将来若添了胖小子,记得抱到我坟头转一圈,让我瞅瞅,到底像你不?”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还挂着笑,可泪珠已在眼眶里打转,终于撑不住,一颗接一颗滚落下来。
苏荃掐着时辰归来,厅堂里人仍在。
气氛竟比先前松快许多,甚至带点强撑出来的热闹。
只是朱大肠与阿旺眼角泛红,衣襟上还沾着未干的湿痕。
“马兄,该交待的,都妥了?”
苏荃走近,掌心静静躺着一张朱砂绘就的往生符。
马麟祥点点头,郑重朝他躬身一礼:“多谢真人,成全我这一程。”
“心愿已了,该启程了。”
周身缠绕多年的阴郁气息悄然散尽,它站得笔直,神情舒展,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纵有眷恋,却不再踟蹰——它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那便请恕贫道失礼了。”
苏荃不再迟疑,指尖夹符,灵气微吐。
嗤——
一道温润金光自符中迸出,如薄纱般将马麟祥温柔裹住。
他闭目凝神,默诵真言,双手缓缓合拢,将那团柔光聚于掌心,仿佛捧起一捧将熄未熄的星火……
厅堂内灵气氤氲,光晕流转。
马麟祥静静立于其中,面容安宁,像在等待一通久候的邀约,奔赴它命中注定的归处。
在朱大肠与阿旺含泪凝望之下,它的身影渐渐变淡,轮廓愈发轻盈,终化作无数细碎光点,浮游于晨光之中,无声无息,消散殆尽。
“……”
苏荃缓缓吐纳,收束灵气,垂眸低语:“马兄,一路走好。”
次日清晨。
天光澄澈,云絮如洗,是个难得的朗日。
也正是这一天,朱大肠与阿旺要动身回去了。
昨日抵观太晚,苏荃便留他们在道观歇了一宿。
观中客房空置不少,闲着也是闲着。
“真人,昨夜实在叨扰了!”
朱大肠踏出山门,转身朝苏荃深深一揖。
“朱兄言重了。”
苏荃含笑回应。
几番往来,他早已把这憨厚汉子放在心上——
人是粗了些,心却烫得实在;马麟祥一事,更见其赤诚肝胆,是能托付真心的至交。
“返程路远,贫道就不远送了。”
“哎哟,小事一桩!”朱大肠挠挠头,咧嘴一笑,忽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还有件事儿……”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克制:“前几日,镇上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已议定,下月初三辰时三刻,正是安葬二叔公的吉时。”
二叔公身后诸事,自朱大肠那日醒转后,便一刻未歇地推着往前走。
他和阿旺几乎包揽了全部琐务——定制棺椁、踏勘茔地、择选碑石、采办纸扎……桩桩件件,亲力亲为。
原本,他本想请苏荃帮着参详一二,毕竟道长见多识广,又懂阴阳术数。
可马麟祥那档子事过后,他再不敢贸然登门扰人清修,只好咬牙出钱,专程请来镇外一位颇有名气的堪舆先生细细推演。
再与族中耆老反复斟酌,才最终敲定时辰。
此番登观,便是专程来报个信,把日子定下来。
“甚好,届时贫道定当亲临,焚香一炷,送前辈最后一程。”
苏荃颔首,语气温和,“二叔公一生刚正仁厚,若知朱兄这般尽心竭力,九泉之下,也必感慰藉。”
“但愿如此吧。”
朱大肠深深吸了口气,将眉宇间那一抹黯然悄然压下,又同苏荃寒暄几句,便拱手告辞。
登上雇来的青篷马车,车轮碾过晨光里的碎影,清风拂面,暖意融融,一路向山下驶去。
目送车影远去,苏荃伫立原地,心绪微漾。
提起二叔公,心头总像压了块温凉的旧玉——敬重里掺着惋惜。
那样一位持身如玉、济世无声的老者,竟落得这般收场。
果然,乱世之中,善念若无筋骨撑着,反倒成了拖累;唯有真本事攥在手里,才是站稳脚跟的根基。
单靠一腔赤诚、满腹热肠,在这泥沙俱下的年月里,怕是连门槛都迈不出去……
倘若当日二叔公的修为真能压李贺林一头,结局,或许就全然不同了。
他收回目光,指尖轻抚腰间乾坤袋,缓缓取出那柄元阳尺——二叔公弥留之际亲手所授。
尺身古朴,包浆温润,浸染多年道气,隐隐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芒。
他掌心摩挲着冰凉的尺面,低声呢喃:“二叔公放心,此物落在我手上,绝不会蒙尘,更不会荒废。”
只需静心参悟,徐徐炼化其中蕴藏的灵机,假以时日,必成臂助!
说不定,真能淬炼出一式足以破局的杀招……
念头未落,远处山道忽又响起一阵急促蹄声——
苏荃将元阳尺妥帖收进袋中,抬眼望去。
本以为是朱大肠返程取物,可奔至观门前勒缰停驻的,却是个熟面孔。
“公子——!”
人未到,声先至,嗓门敞亮,透着股爽利劲儿。
那身影跃入眼帘,苏荃眉梢微扬,唇角不由弯起。
此人他记得清楚——任家镇古街铁匠铺的周掌柜,当日订下十柄精钢剑,没承想这么快就送上门来了。
“哎哟,公子怎么早料到我今儿要来?”
马车刚停稳,周掌柜便跳下车辕,从车厢后头抱出一只鼓囊囊的麻布大袋,顺手抬头一瞥观门匾额,话音一顿,赶紧改口,“哦不,该叫大师才对!”
“说好的十柄精钢剑,分毫不差,今日准时送到!”
他双手捧袋,热情递上。
袋子沉甸甸的,十把剑叠在一起,少说也有一百二十斤。
可苏荃只单手一托,便稳稳接住,拎得轻松自如,仿佛提的是只空藤筐。
周掌柜眼睛一瞪,暗自咋舌——这年轻人瞧着清瘦,臂力倒真不含糊!
不过惊诧的事,他近来见得多了……
单是苏荃独居这座荒年少有人迹的道观,就够他回家点灯琢磨半宿了。
“周掌柜守诺重信,果真靠谱。”苏荃掀开袋口粗略一扫,随手抽出一把。
不愧是打了三十年铁的老匠人,这剑从形制到分量,处处考究:剑脊挺直,剑锋凛冽,握柄贴手,寸寸皆恰到好处,确属难得的上乘之作!
剑身以精钢石反复锻打,迎光一照,刃口浮起一层流动的淡金辉,如披薄霞,耀眼却不刺目。
“那是当然!我这几日连铺子都关了,日夜蹲炉边,火候、锤数、淬水时辰,一样都不敢马虎!”
连交货都比约定早了半日。
他搓着手,眼角余光悄悄瞄着苏荃神色,见对方嘴角含笑,心下顿时松快不少。
“确实超出预期,比我预想的还要精良。”
《僵尸:九叔师弟,任家镇发财》— 爱吃苦瓜焖鸡的云慧 著。本章节 第875章 最后一段人间光阴!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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