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五四章 舵手

自上次亚特命库伯秘密采购大量铁矿运回山谷，为大批量生产燧发枪储备精铁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月。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除了散布在各地的欧陆商行商队在返程时会采购部分铁矿带回，政务府也安排了专人四下采购，同时购买优质铁矿，专门为威尔斯省提供矿石。

铁料不像粮食可以露天堆放，库伯让营造部在武器工坊东侧专门建了一座石砌仓库，墙厚二英尺，门窄窗高，平日里铁锁把守，钥匙一分为二，一把在工坊管事手里，一把在库伯手里。开库时两人必须同时在场。

除了铁矿，制造火药所需的硫磺、硝石同样在暗中采购。硫磺经海路运到提拉城，再从提拉城转陆路北上，一路由欧陆商行的商队押运。硝石的采购则要隐蔽得多。萨尔特通过自己的关系网，从北方的矿山秘密购入，随商队南下，混杂在一袋袋谷物和一桶桶鲸油中间，即使被查验也看不出端倪。

木炭不需外购，山谷里多的是炭窑。政务府在谷间地一带增设了十几座新窑，窑炉几乎昼夜不停地在烧。

只是格洛朗嫌木头湿气重烧出的炭不够干，影响药力。库伯又让人在木炭入仓前多了一道烘焙工序，在工坊的空地上支起铁板，将木炭细细烘过，水汽蒸腾，待炭块轻得几乎能飘起来才收入库中。

如今周边局势虽然表面看上去风平浪静，但各大公国和王国各怀鬼胎，亚特必须在下一场风暴来临之前做好准备，以不变应万变。

他曾多次与安格斯闭门商讨至深夜，确定了军团优先换装燧发枪的序列。

若按亚特最初的设想，他是要给全军团都换上新式武器的。但铁矿虽有储备，工匠生产速度却跟不上。铸一根合格的枪管，要经过锻打、钻孔、镗削、拉膛线等多道工序，稍有偏差便成废品。

所以亚特给武器工坊下达了命令，首批五百支燧发枪必须在三个月内打造完成。这批新式武器将优先提供给军团的精锐战兵使用。

除了已经接触新式武器的掷弹兵力连队和骑兵连队，军团精锐便是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中军直属重甲步兵连队。此外，亚特手下的伯爵卫队也在换发新式武器的序列中。

同时，为了增加产能，武器工坊已经开始了扩建，政务府从外地征召的工匠也正在一批批地前往威尔斯省。

来自卢塞斯恩的铁匠、来自普罗旺斯的铸剑师、来自伦巴第的炼金术士，正背着工具携带家人翻山越岭一步步汇聚到山谷里。

他们之所以愿意拖家带口前往这处对他们来说十分陌生的领地，自然少不了“钞能力”的诱惑。

为了招募优秀工匠，政务府开出了让那些靠手艺混饭吃的匠人无法拒绝的高昂价格。为了从其他领主手里挖人才，平日里足够招募三个工匠的价钱，政务府的吏员如果觉得某个工匠确实难得，会用招募三个工匠的高薪连着工匠的家人全部打包带走。

倒不是这些这些吏员“败家”，只不过政务府在安排这些吏员外出招募工匠时已经明确指出，不要怕花钱，只要这个人足够优秀，一律“拿下”。

庆幸的是现在的威尔斯省伯爵亚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游走在林间，靠着兽皮谋生的猎人了。南境一战，让他大发横财，一跃成了土财主，手里的金银可以用“堆积如山”这个词来形容。再加上欧陆商行这架开足马力的造钱“机器恐怖的生钱速度，可以说，现在的亚特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说到欧陆商行，便不得不再次提起欧陆商行大总管兼政务府商务部部长的萨尔特·美第奇。

这个来自普罗旺斯的破产小商人，如今已是整个南陆商界无人不知的名字。在某些地方，他的发家史甚至被酒馆里的游吟诗人四处传唱。

如果说威尔斯军团及麾下数千杀伐果断的士兵是亚特右手中的一把剑，那么这个来自普罗旺斯的破产小商人和他执掌的欧陆商行就是亚特左手边的摇钱树。

剑用来抵御外敌，树用来喂养子民，两者缺一不可。亚特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因此他从来不在萨尔特面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贵族姿态，而萨尔特也从不在亚特面前流露半分商人应有的圆滑世故。

欧陆商行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贸易路线横跨东西，商队纵贯南北，萨尔特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名字。

多年来在商海的摸爬滚打，早已让他名声在外。如果说亚特是欧陆商行这艘巨型货船的船长，萨尔特便是那个手握船舵的舵手。船长决定航向，舵手把握分寸。

商海的暗礁不比战场的箭雨少，一个决策失误，整船货物就可能血本无归。萨尔特从不夸口自己能看透每一场风暴，但他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不把所有货物压在同一条贸易线上，不在任何一笔交易上投入超出商行承受范围的本钱。

这些准则听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却需要十几年如一日的沉稳心性。

自前不久从山地邦联返回山谷后，萨尔特便开始着手将整个勃艮第侯国的商贸纳入欧陆商行的体系，与北边的汉萨同盟进行贸易往来。

他在返回山谷的路上已将计划书的框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回程的第三夜投宿在巨石镇欧陆商行货栈，与随行的两个书记官一直忙到后半夜，将这份框架落成了一份数十页的草案。

草案完成后，他没有急着送去贝桑松，而是先与亚特逐条商议，反复修改了数日。待亚特在草案上签了名字，他才将文书封好。

但要推动此事的进展，自然绕不开宫廷财政大臣高尔文。

作为掌管侯国财政和经贸大权的奥托家族长者，高尔文十分关注宫廷的财政收支，毕竟这决定着国库是否充实，民生是否稳定。

双方的合作需要得到高尔文的首肯和推动，毕竟除了保罗伯爵的卢塞斯恩省和亚特名下的威尔斯省。如今，索恩省，科多尔省，隆夏领，以及东境的约纳省和国都所在地贝桑松全都成了奥托家族名下的直属领地。

这些地方大大小小的商业行会直接或间接受奥托家族的人控制。因此欧陆商行想要和商行接洽，高尔文是最佳人选。

借去年十一月菲尼克斯成亲的机会高尔文向亚特提出将整个侯国的商贸与欧陆商行挂钩，已经过去了近三个月的时间。高尔文时时挂念此事，但却从未催促自己的女婿加快进度。

萨尔特在制定了一份详细的推进计划后，便带着手下一支精干的队伍去了贝桑松，与高尔文磋商此事。

抵达贝桑松后，高尔文在自己的公事房里接见了萨尔特。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高尔文便开门见山，让他将计划从头到尾陈述一遍。

萨尔特将携带的一摞摞整理好的文书、账册、地图、协议副本整齐地摆在桌上，从欧陆商行与汉萨同盟的协议条款讲起，一直讲到如何将勃艮第侯国各领地的商贸纳入这一体系的可行性方案以及双方之间的利润分配比例。

高尔文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睛静静地听着，偶尔插话问上一句。

这场谈话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傍晚。高尔文没有当场表态，毕竟此事事关重大，他需召集相关官员仔细研判其中的条款。

萨尔特离开财政官署时将那些文书和账册全部留下，随即躬身告退，回到了欧陆商行开设在贝桑松的一家商铺。

…………

当天夜里，夜色渐深，将近凌晨，贝桑松西南，一家位于两条街道交叉口的商铺二楼灯火通明。

商铺位于路口转角处，临街的两侧各有一扇大门。转角位置，一张书写着“欧陆商行”四个大字的醒目招牌赫然在风中摇摆。

这里便是萨尔特今夜留宿之地。

作为欧陆商行总管，他当然有资格住进城中那些豪华的酒馆。但多年来的习惯让他抛去了大多数商人身上那种沉迷于享乐和纵情声色的作风，而是一门心思踏踏实实地钻研手中的业务。

他见过太多商业巨子因沉迷享乐而跌落谷底的悲惨故事，所以他并不希望自己将来也沦落至此。

商铺二楼公事房中，萨尔特已经在这里坐了数小时。尽管屋内有一个小小的火盆烧着木炭，但对于北地寒冷的贝桑松来说，屋子里依旧透着一股冰凉。但沉迷在账簿上那一行行数字之间的萨尔特并不在意。他真正关心的是商铺的经营是否出现问题，本月盈利多少，近来那些货物售卖更多。

每到一地，查询欧陆商行位于当地商铺的账册已经成了萨尔特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这样既能做到突袭检查，也能做到心中有数，还能以此作为参考，任免商铺的管事，一举多得。

片刻后，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但萨尔特似乎完全没听见。

直到木门被敲响，他才缓缓抬头。

“进来。”

此次随行的一位书记官走了进来，轻声询问，“萨尔特大人，高尔文大人那边派人来传话了，他请您明日再进宫一趟，就今日与他商讨之事和其他受邀前来的大人们再行磋商。”

萨尔特放下手中账册，点了点头，“知道了，你马上把我重新整理的文书再梳理一遍，明天一早随我进宫。”

“是。”书记官躬身退出，带上了房门。

萨尔特低头看了一眼角落里快要熄灭的炭盆，这才感觉脚底传来一阵冰凉。搓了搓早已冻僵的双手，收起账本，旋即起身，关上窗户，吹灭油灯，朝楼上走去。